张美莲脑子还没转过来,走出去百来步才回过神:“怎么就走了?你知不知道那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咱们这么一甩手,往后咋办?”
“怕什么?我兜里还攒着好几百块,够咱撑一阵子。
再说她那些货是从我一个表姐夫手里拿的,她能进,咱也能进。
找个地方盘个店面,自己开一家,不比在她手底下强?省得天天看她那张脸,我早就受够了!”
许胜强啐了一口。
想想去年的日子多自在?跟张美莲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没人管没人问。
可今年倒好,虽说俩人还没断,但他得半夜三更摸黑去找她,第二天天不亮就得趁他姐没到之前溜回来。
许胜强心里早窝着一团火。
他谈个对象,碍着他姐什么事了?非要横插一杠子,烦不烦?
张美莲听了这话,心头猛地跳了一下:“你没骗我?”
许胜强把烟头按灭在鞋底,火星子溅了两下就灭了。
他姐许胜美那句“你要是敢跟那女人合伙,以后别喊我姐”
还堵在嗓子眼里没散干净,可眼下已经顾不上了。
那边老周家的门槛再高,他也得硬着头皮跨过去——总不能一辈子看人白眼过日子。
张美莲靠过来,指尖搭在他胳膊上,声音软得像三月的风:“强子,咱俩往后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我跟着你,图的就是个踏实日子。”
她心里门儿清,老周家那头的路子比什么都值钱。
许胜强肯过去拿货,她就能支棱起自己的摊子,何必再夹在许胜美眼皮底下受气?
许胜强眉头拧紧:“说实话,我真不想去。”
“那可不成。”
张美莲的手轻轻拍了拍他胸口,“咱先找间铺子定下来,你再过去好好跟人说几句软话。
等这边生意盘活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你就不想想,咱俩以后住什么样的房子,吃什么样的饭?”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喉咙里滚出一声:“成吧,我去一趟。
不过美莲,你给我记住了——我这一步迈出去,可全是为了你。
往后你要是赚了钱就想甩开我,那咱们可没完。”
这话是从许胜美嘴里听来的。
他那亲姐没少在耳边嘀咕,说张美莲眼里只有钱,不是什么正经女人。
他心里当然不信——当初他兜里没几个子儿的时候,张美莲不照样跟他好着?可该敲打的时候,还是得敲打几句。
张美莲不用猜也知道这话从哪来的。
许胜美那张嘴,她早领教过了。
面上却堆出一层笑,声音更柔了几分:“强子,你说这话可伤人心了。
我早就是你的人了,还能往哪跑?倒是你,别到时候挣了钱,嫌弃我人老珠黄,那我可真没脸活下去了。”
许胜强嘴角扯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只要你乖乖的,什么事都没有。”
张美莲嘴角弯了弯,眼底的光却淡了一瞬。
他没看见。
他没急着动身。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窝在出租屋里,白天黑夜地厮混,锅碗瓢盆碰出了几分日子的味道。
直到第七天早上,他才磨磨蹭蹭地穿上外套,往老周家那片走。
他没去找周青柏。
那个小舅子他向来怵得慌,干脆绕到服装铺子那头,推门就看见了周二妮。
“来拿货?”
周二妮手里扒拉着账本,头也没抬。
“不跟我姐合伙了,自己租了个门面单干。
有钱,不赊账。”
许胜强把话说得很硬。
周二妮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自己单干了?”
“嗯。”
他顿了顿,“表姐夫那边,能拿货不?”
“这个节骨眼上,厂里都在赶单子,不太好插。”
周二妮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不过你过去一趟,我可以让先给你排一批出来。”
许胜强松了口气:“那成。
表姐夫服装厂在哪儿?我自己找过去。”
周二妮没再多问,扯了张纸写了地址递过去。
傍晚王元来接周二妮的时候,她坐在副驾上顺嘴提了一句这事。
“来过了。”
王元扶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头的路,“给他批了两百件,跟你姐一个价。
别的福利就没有了,插个队已经算照顾了。”
车子拐进巷子,两个人中途在周青柏那儿吃了顿午饭,到了晚上,又踩着饭点推开了周父周母家的门。
周二妮在院子里择菜时,跟周母提起了这件事。
“他自己出去闯了?就他那个倔脾气,能撑得住生意?”
周母手里的针线停了半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当初二妮结婚那天,许胜美过来了一趟,顺嘴说起许胜强最近的动静——说这小子总算上进了,天天在街边摆摊,一个月能挣上百块钱。
周母当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还在恼这个外孙:表姐结婚这么大的事,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转念一想,他来了反倒添乱,干脆不来也算是省心。至于他摆地摊这事,她倒是没反对的意思,毕竟虎子也在干这行,赚了多少没人细问,可听着势头也不赖。
可开铺子跟摆摊是两码事。
地摊往路边一铺,哪里都能支棱起来;开铺子就不同了,得花心思经营,不然根本没人踏进门。
周母越想越觉得不靠谱——以强子那性子,他能守得住一个铺面?
“胜美没过来提,应该问题不大。”
周二妮把摘好的菜叶抖了抖,放进篮子里。
周母叹了口气:“好好的摊子不摆了,非要折腾铺子。
胜美也是,净由着他胡来。”
“娘,您就别操这份心了。
她们都多大的人了,还能让您替她们愁?”
周晓梅拎着菜从院门口进来,鞋底还沾着泥。
周二妮放下菜篮,过去接她手里的东西。
周晓梅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大林那铺子的住处我已经租下来了,您那表嫂一家什么时候到?”
“甭管他们,反正这钱将来我得跟她算清楚。”
周晓梅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院子里,王元正陪周父下棋,两人都没往这边的话题里凑。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吃完饭后,两口子才往回走。
他们的住处离得不远,拐两个弯就到。
林青和是事后才从周二妮嘴里听说这件事的。
她没太往心里去——那姐弟俩的日子怎么过是他们的事,只要别到这边来添麻烦就行。
“身体感觉怎么样?”
林青和的目光落在周二妮的肚子上。
“挺好的。”
周二妮笑了笑。
那些别人嘴里说的孕吐、犯困、腰酸,她一样都没沾上,跟没怀孕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林青和也跟着笑了:“你这底子养得不错,不过该留意的还是得留意,伸腰弯腰那些动作,能免就免。”
“我知道的,嫂子。”
周二妮点头应下。
周青柏在厨房里给周二妮炖了一锅鸡汤。
这院子里隔三差五就能闻到鸡汤的香气,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
王元在旁边笑着说:“等会儿我去干鲜铺拿点海参,让姑姑那边熬一锅海参粥。”
“那倒是不错。”
林青和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多拿一斤回来,算是给二老的。”
“成。”
王元应了一声,转身就出了门。
干鲜铺里,李爱国正忙着理货。
见王元进来挑海参,随口问了句:“这东西怀孕的人吃了好?”
“当然好,营养足着呢。”
王元掂了掂手里的海参,付了钱就走了。
李爱国转头就想给周三妮也买点,周三妮却摆手说不吃:“哪用得着吃这个,我这伙食已经够好的了。”
周三妮正往嘴里塞着肉片,嘴角泛着油光。
厨房隔壁就是菜市场,鸡鸭鱼肉活蹦乱跳,想吃什么抬脚就能买到。
她掰着指头数了数,这个星期已经解决掉一整只鸡,猪肉更是天天没断过,这样的伙食放在胡同里,谁见了不得夸一句富足。
她瞧见碗里那根黑乎乎的海参,直接推到碗边。”那种金贵东西我不碰,死贵死贵的,嚼着跟胶皮似的,图啥?”
周三妮搓了搓发圆的脸颊,粗布衣裳被隆起的肚子撑得紧绷。
她拍了拍肚皮,声音里带着满足:“四叔家那日子跟王元没法比,我不学他们那样。
现在我吃得好睡得香,再讲究就过了头。”
她说话时眼纹里都盛着笑,圆鼓鼓的身子往椅子上一靠,椅子腿都跟着晃了晃。
李爱国把筷子搁下,目光在周三妮脸上停了几秒,终究没再劝。
他转脸望向窗外那条街,铺子招牌在风里晃荡,油锅里正炸着东西,香气扑了满屋。
他暗暗琢磨——要是自己也在这条街上开一间铺子,准能赚钱,差不了。
可这念头才冒出来,账本就在脑子里翻开了。
租金、货钱、请人的工钱,哪一笔都不是小数。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折了角的钞票——这点本钱,连铺子里的灶台都砌不起。
黄昏时周青柏和林青和踩着门槛迈进屋。
林青和手里提着个布袋,里头装着账本和算盘,今天是盘账的日子。
往常都是伙计马成民来办这事,但两口子也好些天没见周三妮的面,正好顺道来瞧瞧。
算盘珠子拨了一轮,纸上的账目也理清了。
周青柏合上本子,看向李爱国:“账面上现在攒了多少?”
林青和在旁边轻轻笑了声,接过话头:“你四叔的意思——要是想买个铺子,今年就能下手。”
她说这话时眼神往周三妮的肚子上落了落。
两个人往后多半要在这个城市扎根了,铺子是吃饭的门路,早买早稳当。
至于住房,等以后商品房盖起来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占个做买卖的地盘。
李爱国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声音低了些:“没攒下多少。”
他名下一共只有一千挂零,这还是一家子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两人每月吃用不超过三十块,多余的工资全存下来,加上老家带的那点积蓄,才凑了这个数。
周青柏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捏在指间转了转:“三岔口那边有个铺子,地头还行,地方不大,开价五千块。
你琢磨琢磨?”
李爱国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差得太远了。”
差了整整四千块,那不是小数目,够买下半个菜市场了。
“缺的可以先垫给你,按四千算。
钱不着急,慢慢还。”
周青柏把烟夹到耳朵上,语气很平淡。
周三妮本来靠在椅子上,听见这话,一下坐直了。
她扯了扯李爱国的袖子,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四千块,太多了。”
她转脸看向四叔四婶,声音里带着急,“这钱哪能借这么多?”
“你四叔想帮衬你们一把。
铺子这种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