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周二妮能嫁到京市去,她就不行?
可她爹那态度跟石头似的,油盐不进。
周六妮一扭身钻回屋里,往炕上一倒,脸埋进枕头里生闷气。
没过多久,胃里翻上一股酸水,嗓子眼直冒恶心。
老家的王元,此刻已经住进了他媳妇娘家。
京市那头,老周家正张罗着过大年的事。
周母新学了一手卤鸭子的手艺——从公园里一个老太太那讨来的方子,自己买了两只大肥鸭,腌上一整坛。
想吃了就捞几块出来炒,下饭得很。
卤鸭做好了,她让虎子送了一份过去,另外还捎上两只杀好的鸡,都是给林青和那边备着的。
林青和现在基本不管厨房的事,全交给周青柏打理。
今年冬天,他囤了不少羊排和牛肉。
改革开放以后,市场上的肉品种越来越多,只要兜里有钱,想买什么都有。
林青和最喜欢周青柏用小汤盅炖的羊肉枸杞汤。
羊排放进去,小火慢炖,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她每回喝完都心满意足地舔舔嘴唇。
汤水不止这一种。
鸡汤、排骨汤轮流上,一个冬天喝下来,她的脸颊透着红润,气色好得能掐出水。
翁妈妈过来串门,一见到她就愣了:“青禾,你这是吃什么了?脸都圆了一圈。”
林青和干咳一声,她也挺在意身材的。
可周青柏不知怎么,厨艺又往前迈了一大截,给她熬的每道汤水都像加了什么让人上瘾的东西。
她本不想多喝,可真端到嘴边又忍不住。
红豆粥、红枣羹,那些小灶也没少吃。
周青柏只给她一个人做,别人都没有份。
正赶上放假,她也没什么事,吃吃睡睡的,身体就在不知不觉间鼓了一圈。
“明天有空没?王元的车钥匙在我这儿,打算去泡泡温泉。
你把老翁叫上,咱们两家一块去?”
林青和说。
王元的车就停在林青和这边,钥匙也交给了她。
她之前把车开到了小作坊那边搁着,要用的时候再取。
翁妈妈一听泡温泉,眼睛亮了。
大冷天的,泡一泡正是时候,便点头应下:“行,明天走一趟。”
林青和转身找周青柏说了这事。
周青柏没二话。
他一向惯着媳妇,如今更是没边儿。
只要林青和开口的事,他没有不答的。
第二天,周青柏和林青和,带上翁爸爸和翁妈妈,两对夫妻坐着车,一块去了温泉。
腊月二十七那天,街道两边的铺面陆续上了门板,连那家常年飘着白雾的饺子店也歇了灶。
整条街上还在营业的,只剩下卖汽水的铺子和那家干货摊子——门口挂着的腊肠在风里晃荡,晒得油亮亮的。
周旋和周归来这哥俩,难得落在了一身轻里。
两个人在屋里对坐着面面相觑,手里没什么活计可干,反倒觉得空落落的。
刚子跟他们差不多,靠着墙根蹲了一阵,又站起来走了几步,觉得连脚底板都闲出了毛病。
倒是虎子那边忙得脚不沾地——林青和塞给他一捆厚衣裳,让他沿街摆摊去了。
那些库存的货,算的利润全进了虎子自个儿的兜里。
风刮得人脸皮子发紧,站在外头卖货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可虎子唇角翘着,像是揣了块热红薯在心口。
年根底下到底还是有人气的,只要他嘴皮子利索些,一天下来攥个几块钱跟玩似的。
更何况,卖完了还有人等着约会——陈姗姗那条街的拐角,天天有人探头张望。
“得了,去饮料铺那边搭把手吧。”
周归来往手心里呵了口白气,叹了口气说。
“那边人挤人的,咱俩过去也是碍事,不如去老爷子老太太那儿?”
刚子歪着头问。
“行。”
周归来点了点头,回头问了二哥一声。
周旋不太想动,瘫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于是这俩人便自己去了。
刚进巷口,迎面撞上了朱老太。
她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缩着脖子,瞅见他们俩就开了腔:“你们红霞姐怎么没一道过来?”
“红霞姐还在铺子里看着呢。”
刚子随口答了一句。
周红霞就是周四妮。
这些天她一直在饮料铺那边忙活,过年也没歇着,不过东家给了双倍的工钱,她倒也乐意。
跨进院子的时候,周归来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这老太太打听四妮姐干什么。”
“谁打听四妮了?”
周晓梅正端着洗脸水出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
“隔壁那个朱老太太。”
周归来说。
周晓梅因为朱珍珍那档子事,对老朱家那是一点好脸色都给不出来。
她压着声音问:“她都问了些啥?”
“就问四妮姐怎么没来呗,好像跟她挺熟似的。”
周归来耸了耸肩。
“熟个屁。”
周晓梅把水泼在地上,水渍在冻硬的地面上溅开,转眼凝成了一层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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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母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搁着一簸箕花生,一边看电视一边剥壳,壳子噼噼啪啪地落在脚边的笸箩里。
周归来和刚子也蹲下来,伸手帮着一块儿剥。
“剥好了送去给你们三妮姐,她怀着身子,多吃点花生好,以后生出来的娃白白胖胖的。”
周母嘴里交代着。
“行。”
周归来应了一声。
他和刚子都没把刚才那茬放在心上,也就没提。
可周晓梅心里把那话当回事了。
她琢磨着不对劲——朱老太一个不沾边的人,怎么好端端问起四妮的事?再说那老太太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平日里从不平白无故关心人。
趁着空当,她凑到她娘耳边,把这个事说了。
周母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想了片刻才说:“没听四妮跟她说过什么话啊。”
“可得让四妮留个心眼,别叫那老太太给糊弄了。”
周晓梅压低声音道。
# 那块泛黄的门帘掀动时,指甲缝里嵌着灰的老妇人正眯眼朝外张望。
能开制衣厂的老板,脚底下踩的不是黄胶鞋而是黑皮鞋,袖口露出的表盘反射着光。
亲家这层关系要是搭上了,旁人削尖脑袋想挤进去的工厂岗位,怕是只需自己一句带话的事儿。
四叔那家子也不遑多让,能掏出钱来买货车跑运输,院子里堆着的轮胎都比别家多两摞。
周四妮从乡下上来时,裤腿还沾着泥点子,说话带着土音,可比起城里那些眼高手低的姑娘,至少手脚勤快。
配自己那大外孙,总归是能拿得出手的。
朱老太太原本指望胡老太出个面,帮着牵这条线。
偏偏胡老太记着上次要给朱珍珍说媒时被奚落的事,冷着脸把话茬挡了回去——尤其是听说那大外孙的条件不过是在胡同里租了个铺面,更懒得掺和。
没辙,朱老太太只能自己去找周四妮说话。
她琢磨着使胡老太当初那套法子:先把老周家的外孙女哄到自家院里坐坐,让两个年轻人碰个面,剩下的自然水到渠成。
城里户口本压在抽屉里,红霞那丫头一个农村来的,还能拿什么跟这比?等年轻人处出感情来,婚事也就板上钉钉了。
唯一让朱老太太心里发堵的,是大孙女已经嫁了旁人,没能等上周凯那小子。
到底是个没福分的。
被说成没福分的周凯,此刻正蹲在翁家厨房里,面粉沾了满手。
翁国梁提前半个月就打电话来,非要他过来一起过年——单位里给单身汉发的年货都堆在墙角,他一个人也吃不完。
翁美嘉在机关里能干得很,公文批复得利落,可进了厨房就露了怯。
连擀面杖都握不稳,饺子皮擀得四不像。
周凯接过活儿时没吭声,只把袖子往上一卷。
鸡蛋皮子摊在案板上金灿灿的,肉馅里拌了姜末和香油,手指捏合时能闻见鲜味。
翁国梁坐在桌边,筷子夹起一个咬下去,热气从齿缝里冒出来,烫得直吸气却还是竖起拇指。
翁美嘉嚼着饺子说:“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去林姨那儿拜年,今年是回不去了。”
筷子夹着的饺子在嘴边停了片刻。
医院排班表贴在她办公桌上,年三十那天新来了几个急诊,她主动把休假名额让给了刚结婚的小护士。
当然若是真想走,也不是没人替,只是她不好意思开口。
周凯咽下嘴里的食物说:“明年应该能请下假来。”
他其实也想回老家看看,可单位领导那边不好说,几份报告压在案头等着签字,火车票都没去打听。
“老大要转文职了?”
周凯问翁国梁。
翁国栋在部队里熬到了年限,升不上去就得让位置,给出的路是转到地方部门。
能不能从文职再往上走,全靠自己手腕硬不硬。
翁国梁嗯了一声,筷子又夹起一个饺子:“早的话明年,迟的话后年。”
窗外的雪片贴着玻璃往下滑,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周凯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转去坐办公室也挺合适。
不然你们家老大再拖下去,怕是连相亲市场都要排不上号了。”
翁国梁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谁说他不找?是压根没开窍。
前阵子刚处上一个,人家姑娘回老家过年了,没留这儿陪他。”
这片营区里不缺姑娘。
新分来的护士,尤其是刚从护校毕业的,一个个水灵灵的,跟翁美嘉差不多年纪。
这些小姑娘在兵哥们眼里就跟香饽饽似的——哪怕五官 ** ,身后追着献殷勤的也能排一溜。
翁美嘉这样的更别提了。
枕头底下隔三差五就多出封信,那些常来输液的老太太老大爷,见了她就笑眯眯地打听:“闺女,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呗?”
翁国梁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美嘉,你要是跟谁处上了,必须得先跟你二哥通气。
让我过过眼——有些人表面光鲜,骨子里什么货色不好说。”
他听说过。
沿着公路开一个多小时,有个县城,那边有些做小买卖的姑娘。
放假的时候,好些兵哥会偷偷摸过去。
他没去过,但有人拉过他一块儿去。
周凯连连点头:“你二哥这话在理。
谈恋爱之前得先过我跟二哥这一关。”
别的不说,周凯自己也有过暧昧对象。
这地方有好兵,也有孬兵,哪儿都一样。
翁国梁瞥了眼老同学那副不开窍的模样,懒得再看他,甩过去一个白眼。
“我又说错了?”
周凯摸了摸后脑勺。
“没说错。”
翁美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林姨早就念叨过,她那儿子啥都好,就是情商没遗传她一点。
个头随了他爸,那根木头似的脾气也随了个十成十。
周凯搓了搓膝盖站起来:“明儿我打算跑趟城里,称几斤苹果橘子回来。
肉吃多了烧心。
你们要不要?顺道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