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出了事,我可兜不住你。”

    这话一出,许胜强后背有点发凉。

    他那活儿从进厂那天起就干得稀里糊涂,领班每次路过都要皱着眉盯他两眼。

    他自己也清楚,这碗饭端得不太稳当。

    起初几天,他确实把心思往活儿上搁了搁。

    可先前留下的印象早就烂透了,等到裁员名单贴出来时,黑纸白字上头赫然有他的名字。

    许胜强当场就炸了。

    他冲到领班办公室门口,拍着桌子跟人对吼。

    谁也没听清两人到底掰扯了些什么,只看见许胜强抡起拳头照着领班脸上砸了一记——就一拳。

    他不敢再挥第二下。

    可这一拳,已经把他饭碗砸得稀碎。

    赵父原本还捏着名单犹豫。

    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老周家在京市也有些门路。

    他之前听儿媳妇提过一嘴,说周二妮攀上了王元——一个手下近五百号人的年轻老板。

    赵父犯不着去巴结谁,可心里总存着三分交好的意思。

    许胜强这拳刚打出去,周母就找上门来了。

    赵父眉头拧成一团,那点犹豫也跟着烟消云散。

    要不是看在老周家的面子上,这个拖后腿的小舅子他早打发走了。

    眼下还敢动手打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许胜美把嘴皮子磨破了都没用。

    最后她只能摸到那间出租屋,一脚踹开门找自个儿弟弟算账。

    “你少在这儿数落我。”

    许胜强靠在床头,膝盖顶着墙,“打了就打了,我认。

    你不是跟人合伙开了家服装店么?我过去帮你干,谁也甭想看老子脸色。”

    他在赵家厂子里早就憋屈够了。

    车间里没一个人搭理他,走到哪儿都像空气。

    被赶出来就赶出来,他压根不在乎。

    许胜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我那店里不缺人。

    你要还想留在京市,自个儿摆地摊去。”

    为把这人弄到京市,她费了多少力气?好说歹说让赵家腾出一个位置,他倒好,说扔就扔。

    她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就这动不动就上拳头的德性,她哪敢让弟弟去店里守着?要是哪天一不高兴把顾客打了,这生意还做不做?名声坏了,铺子就别想开了。

    眼下那家服装铺是她唯一进钱的路子。

    生意还不错,一个月能分到手两百多块。

    许胜强攥紧拳头,指节抵在桌面上发出闷响。”姐,连你也要往外撵我?”

    许胜美别过脸,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吊兰上。”张美莲在店里盯着,我也隔三差五去一趟。

    人手够用。

    你要是铁了心留在京市,不如去街上支个摊子。

    那边赚头不小,从我那儿拿货的本钱扣掉,剩下的全归你。”

    她不想让弟弟踏进那间铺子。

    那是她最后的保险绳——每月入账的钱攥在手里,心里才踏实。

    许胜强嘴角往下撇,声音高了半度。”摆地摊?一天能刨几个钱?”

    更何况,蹲在马路边吆喝比开个体户还丢份儿。

    “能刨多少我说不准。”

    许胜美翻开手边的账本,指尖点了点一行数字,“可我那铺子里的衣服利润是一块一件。

    你每天卖出去两三件,就比上班挣得多。”

    “这么好赚你怎么不去?”

    许胜强盯着她。

    许胜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我有铺子。

    赵家那边也得帮忙,你以为我闲得慌?等你自己攒够本钱,也去弄家店,到那时候自然不用摆摊了。”

    许胜强磨着后槽牙,到底没再顶回去。

    赵家的工作丢了,再不找点事干,总不能干耗着。

    他转身往服装铺方向走。

    张美莲正倚在门框上,头发烫了新卷,嘴唇涂得鲜红,笑着迎上来。”这就是你弟?模样挺俊嘛。”

    许胜强脚步顿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回头问:“姐,这位是?”

    “张美莲,铺子里的合伙人。”

    许胜美说。

    “行。”

    许胜强抬手抹了把脸,“以后我天天过来拿货,去摆摊。”

    许胜美点了点头。

    只要肯干,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舅舅妗子看不起他们姐弟俩,迟早有一天她会让他们看看——不靠旁人,他们也一样能在京市站稳脚跟。

    老话讲月怕中旬年怕秋。

    中秋过后,空气里就添了凉意。

    林青和刚验完一批新订的秋装,仓库角落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头是面包服——就是后来说的羽绒服。

    不过眼下工艺还粗,充绒量灌得足,衣服鼓得像发酵过头的面团,穿在身上活像个圆滚滚的球。

    但谁在乎呢?裹着它走在寒风里,从脚底板到脖颈都是暖的。

    林青和自己就喜欢那样穿,臃肿归臃肿,冬天可不就指着它续命么。

    她没什么事,整个人摊在床上,歪头看了一眼旁边正翻饺子铺账本的青柏,随口说了句:“现在的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青柏望着她这副神情,开口说:“明天休息,要不要去泡一趟温泉?”

    林青和侧过脸反问:“跟什么人一块去?”

    “就你跟我。”

    他没打算让旁人掺进这难得的两人时光里来。

    她挑起眉梢看他一眼,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成,那明天就走。

    听说那边还有别的景致,咱们顺道逛一逛。”

    他点了头,把饺子铺这个月的账目理清,便起身去找三儿子。

    周归来原本盘算着趁放假出去转一圈,新买的那几卷胶卷还没开封,他打算去故宫走一趟。

    “爸,我早跟干爷爷说好了。

    你要找人,让我二哥去,他反正闲着。”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

    青柏的目光转向周旋:“老二,铺子交给你。

    我跟你们妈大概要出门几天。”

    周旋眉头一皱:“可我假期也泡汤了……”

    他本来也想出去透透气,不想整天站在灶台前下饺子。

    “就这么定。”

    青柏没再多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话落就转身回了里屋,跟媳妇汇报去了。

    林青和看他进来,说:“我听说北城那边新盖了个小区,挺气派的。”

    “买不了。”

    青柏之前听王元提过这件事。

    王元家里就在那个小区分到一套房,采光好得不像话。

    但那跟钱没关系,是单位分配的,外头的人根本沾不上边。

    她也没再纠结这事。

    她不急,等以后商品房出来再动手也不晚,而且她还想着多圈几块地皮。

    不用太大,盖几栋楼,往后光收租金就够了。

    不过眼下还不行,地皮还没放开。

    只能再等等,等政策下来了再买。

    手里攥着钱,什么时候想出手都不迟。

    她转过话头问:“咱家这个月进账多少?”

    “一万。”

    青柏答道。

    到现在为止,家里的月收入就是这个数。

    实际上比这还高出来一些,只是他那个饺子铺赚得最少,跟他媳妇那些铺子根本比不了。

    他倒不在意。

    每天有个事忙着,日子也过得挺踏实。

    当然,像这样偶尔出去松散松散,更是再好不过。

    第二天一早,两口子就自己开车出了门。

    周归来跑去找干爷爷。

    本来想叫上周父,可老爷子不去,他说要去公园跟人下棋。

    他们也就没管老爷子,周归来领着老王就出门寻乐子去了。

    饺子铺自然落到了周旋头上。

    马大娘来上工时,看见周旋一个人里里外外地忙着,愣了一下:“青柏跟林老师跑哪儿去了?”

    “出门旅游了。”

    周旋手里的动作没停,麻利地往锅里下饺子。

    # 周五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厨房,马大娘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听邻座说起老周家那两口子,不由笑了。

    那一对夫妻,整条街都认得。

    男人姓周,女人姓林,都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可那股黏糊劲儿,比巷口刚订婚的小年轻还足。

    有人撞见过他俩在菜市场买菜,姓周的伸手替姓林的拢了拢散开的头发,动作自然的像是做了二十年。

    也有人晚上遛弯时瞥见,两人并肩坐在路灯下的石凳上,肩膀挨着肩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低声细语的。

    马大娘接过话头:“可不是么,我住了十五年,就没听他们吵过一回。”

    旁人啧啧称奇,说这年头夫妻能处成这样,也是少见。

    林青和坐在副驾驶座上,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风灌进来,带着路边野草的气味。

    她侧过头看周青柏,他正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柏油路上,嘴角微微勾着。

    “出来玩,就得这么自在才值当。”

    她说。

    车子是去年秋天买的,黑色,底盘稳。

    有了这东西,想去哪儿都方便。

    前些天跑了趟温泉,泡得浑身松快,又在山脚下的民宿住了两夜,早上推开窗能看见雾气从溪面上飘过去。

    林青和觉得这才叫过日子。

    “听说那边山头有座庙,供的山神,不少人去拜。”

    她把地图摊开在膝盖上,指尖点了点上面用铅笔圈出来的位置,“要不要去看看?”

    周青柏嗯了一声,没多话,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

    上山的路是石阶砌的,不算陡,但七拐八绕的,走了半小时小腿肚子就开始发酸。

    林青和停下来喘口气,回头往下看,山脚的房子已经缩成了火柴盒大小。

    路上的人不少,有结伴的年轻人,也有上了年纪的夫妻,走走停停,手里拎着香烛袋子。

    从上面下来一对男女,边走边拌嘴。

    女的说:“那算命的说咱俩没缘分,以后肯定得散,你说我能不别扭么?”

    男的眉头拧着:“我说了多少回了,那些话信不得,老封建的东西。

    现在什么年代了,你非要花那两毛钱去听几句晦气话。”

    “可我瞅着那老头确实有本事,前边一个大姐,他一算一个准。”

    “什么准不准的,没准那就是找的托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从林青和身边过去,脚步声沿着石阶渐渐远了。

    林青和挑了下眉毛,没忍住笑了一声。

    后世那些算命的,套路她见得多了,无非是花钱买几句好听的话哄自己高兴,当真就输了。

    爬到山顶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片。

    山神庙不大,青瓦白墙,门口两棵老槐树,枝叶遮出一大片阴凉。

    庙里香火确实旺,烟气从香炉里升起来,飘到半空中散开。

    林青和站在门槛外往里看了一眼,神像前的 ** 上跪着几个人,双手合十,嘴皮子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她拉了一把周青柏的袖子:“走吧,进去拜拜。”

    周青柏跟着她跨过门槛,却没有往 ** 那边走。

    庙里边还有个小间,门上挂着帘子,写的“祈福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