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子半夜被胳膊勒醒时,后背贴着一具滚烫的身体,他哥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含混的闷笑。
他挣了几下没挣开,鸡皮疙瘩从肩膀炸到腰眼。
第二天中午,刚子蹲在周归来屋里,看着桌上摊开的几十张照片,压低嗓子说:“我哥是不是撞邪了?要不要拉他去卫生院看看?”
周归来翻着一张刚洗出来的黑白照,画面里是河边的柳树和半截石桥:“虎子哥以前睡相好好的。”
“最近才犯的病!”
刚子抹了把脸,“昨晚上还把我搂怀里了,箍得死紧,吓我一身汗。”
周归来停下手里的动作,照片边缘在他指腹下卷了卷:“我怎么觉得,他是想媳妇了?”
“想媳妇?”
刚子眨巴着眼睛。
“就是心里惦记上谁了。”
周归来把照片码齐,塞进一本厚厚的相册里,册子封面已经磨得发亮,“你让他去外头转转,见见我妈给介绍的姑娘,也能去去心火。”
刚子搓了搓胳膊:“他晚上再这样我就不跟他挤一张床了,今晚上我上你这打地铺。”
周归来把相册合上,拍了怕封面扬起的灰:“地上凉,你睡床挨边就行。”
虎子买了双棒冰棍搁在后座,周归来正好撞见他溜进巷子那头。
不是去电影院么,干嘛跟做贼似的缩着肩膀走?下班时间光明正大看场电影谁还能拦他不成。
然而没等周归来嘀咕完,另一个影子让他停住了脚。
陈姗姗从对面百货公司出来,步子不急不慢,谁见了都只会觉得她顺路去买瓶汽水。
换了别人兴许就不当回事了,可周归来脑子里猛地窜出前天刚子在铺子里甩毛巾时的抱怨——他哥最近总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嘴里念叨些乱七八糟的梦话,害得刚子干脆抱了被子挤到床角去睡。
这个念头像根针扎进周归来的太阳穴,他愣了三秒,然后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诞的猜测从后脊梁骨爬上来。
他没有犹豫。
推着车拐过街角,隔着二十步远缀在他俩后头。
售票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虎子站在倒数第三个位置上,陈姗姗走到他旁边时自然而然就并排了。
虎子侧过脸说了句什么,姗姗姐拿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那种笑法,周归来只看了一眼就断定这绝不是普通邻居该有的距离。
“可以啊,虎子哥。”
周归来在心里默默竖起大拇指,闷葫芦似的家伙居然能把姗姗姐约出来看电影,看这熟稔劲儿怕不是已经偷偷摸摸处了几个月。
他想了想,没敢把这事捅到父母跟前——万一两位老人思想保守,生生要把这桩事搅黄了可怎么办。
于是骑上车直奔男装铺子,结果铺子里的伙计说刚子去夜校了,他小舅妈管功课管得严,迟到一节课都要拿竹尺敲手心。
周归来只好蹬着自行车往胡同深处的夜校赶,车链条哗啦啦响,他心里那股兴奋劲儿根本压不住。
教室 ** 虚掩着,他探头进去时刚子正趴在本子上抄公式。
周归来敲了敲窗框,压低嗓子喊了声“出来”
,脸涨得通红。
“你说啥?我哥跟姗姗姐搞对象了?”
刚子手里的钢笔差点戳破作业本。
“我亲眼撞见的还要说第二遍?虎子哥先溜过去的,姗姗姐后脚跟上,两个人排队买票有说有笑,我一双眼睛看得真真切切。”
周归来把车撑子踢下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刚子靠在墙根上,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老天爷,我哥这是癞蛤蟆啃着天鹅肉了?”
“你嘴里能不能吐出点好听的?”
周归来白了他一眼,“虎子哥哪点差了?吃苦耐劳的性子,对谁都热络大方,再说了那可是你亲哥。”
“可姗姗姐是京市户口啊,我哥户口本上还写着农村两个字呢,她家里能同意?”
刚子抓了抓后脑勺,指缝里夹着粉笔灰。
“我看这事 ** 不离十了,但凡长眼睛的,瞅他两人那架势就知道准是在处对象。”
周归来拍了拍车座,轮胎边的泥巴被震下来一小块。
刚子眉头拧成一团:“这条路走不通,到头来两边家里都不同意,他俩谁也落不着好。”
周归来接过话头:“我觉得我妈我爸那边,八成不会拦着。”
“要是我哥能攀上京市那姑娘,小舅和小妗子肯定点头。
可我怕的是老陈家那边——你知道我家啥底子,人家要是瞧不上,到时候死活不松口怎么办?”
刚子说完,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两个人刚才还在看热闹的心思,转眼全变成了替虎子和陈姗姗捏把汗。
“这事儿好办。
咱俩现在就去跟我爸妈说,让他们帮着拿主意。”
周归来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第一反应是怕爹妈棒打鸳鸯,可转念一想,他们多半会推一把。
只要虎子哥没脑子一热把姗姗姐的肚子搞大,其他事都好商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爸妈,尤其是他妈,最不能忍的就是那种先上车后补票的事。
所以这事儿得先摊开了说,有了长辈撑腰,往后才能光明正大。
瞧瞧虎子刚才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跟偷东西似的,看着都替他憋屈。
刚子丢下一句“我回去听课了,你去跟小舅小妗子说吧”
,转身就溜。
周归来冲着背影骂了一句:“合着就我一个人去扛?”
“谁让你撞见的,你自己去说。”
刚子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周归来只好蹬着自行车往回骑。
林青和刚备完课,脸上糊着一层黄瓜片,周青柏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这版《射雕英雄传》正播到精彩的段落。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都放完一集了。”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
“妈,您这保养的功夫,我真是服了。
跟您一块出门,不知道的还以为带了个姐姐。
要是我爸站您旁边,别人准以为您是他闺女。”
周归来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周青柏斜了他一眼。
林青和笑骂:“少来这套,干什么亏心事了?不是去拿雪糕吗,怎么空着手?”
“二哥,你去跑一趟吧,我跟爸妈说点事。”
周归来把手伸向二弟。
周旋接过车钥匙:“你刚才跑哪儿去了?”
“没去哪儿,你快去吧。”
周归来挥挥手。
等二弟走远,他的表情沉下来,转向父母:“爸,妈,有件大事,必须跟你们说。”
“怎么了,找着你亲生父母了?”
林青和挑了挑眉,周青柏压根没理他,继续盯着电视。
“我没开玩笑。
真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周归来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是我们亲儿子的秘密?”
林青和又逗了一句。
周青柏头也不回:“趁早扔了算了。”
周归来把脚搁在茶几边缘,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嘴里却扔出一句硬邦邦的话:“爸,妈,你们可真沉得住气——我刚瞅见虎子哥跟人搞对象了。”
电视里的男女主角正吵得热闹,他爸妈连眼皮都没抬,林青和的手指还在遥控器上摁了两下,调大了音量。
周归来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没跟你们开玩笑!虎子哥真处对象了,我还撞见他和那姑娘一块进了电影院,两个人贴着走,跟兔子见了狼似的躲着人。”
林青和终于侧过头,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虎子哥翻过年就二十五了,谈个恋爱有什么稀奇?你这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妈,我说的是姗姗姐!”
周归来干脆把话全倒出来,“虎子哥跟珊珊姐,俩人一起看电影,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真撞上什么秘密了。”
他爸周德胜依然盯着荧幕,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林青和倒是叹了口气,像是被蚊子吵得没法清净,把手里的茶杯搁回桌上:“你说完了?”
周归来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说虎子和姗姗的事?”
林青和的语气像是在聊别人家的天气。
周归来使劲点头。
“你马奶奶给牵的线。
上星期两个人就对上眼了,你还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发现的?也不想想,姗姗这段日子来家里吃饭的次数翻了几倍,你硬是没看出门道,这眼神儿也是够钝的。”
林青和说完,又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二哥也没跟我说过这事!”
周归来不服气地嚷嚷。
“你二哥大概不知情。
你二妮姐倒是心里有数。”
林青和摆了摆手,像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那你们怎么都不吭声?”
周归来语气里带着埋怨。
“一边去,别碍着我看电视。
自己没长眼睛还怪别人没喊你。”
林青和说完,目光又落回屏幕上。
周归来不依不饶地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妈,那这事往下怎么走?虎子哥户口还在村里,老陈家那边能点头?”
“早就点头了。
两边的长辈都默许了,他俩才敢往外走。
不然你以为你虎子哥有那个胆量带姗姗去看电影?”
林青和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是我催他多带姗姗出去转转的。”
“既然长辈都点了头,虎子哥干嘛还偷偷摸摸的?害我以为你们都蒙在鼓里。”
周归来挠了挠后脑勺,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大概是脸皮薄吧。”
林青和随口回了一句,“虎子这人,心思老实。”
周旋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三根雪糕,听完弟弟气鼓鼓地复述了整件事,把一根巧克力味的扔过去,自己剥开奶油味的那根咬了一口:“他们俩要真能走到一块,倒也挺好。”
“那啥时候办事?”
周归来咬了一口雪糕,含糊不清地问。
“路还长着呢,两个人都还年轻,多磨合几年也不急。”
林青和说。
周归来呛了一口,雪糕差点从嘴里掉出来:“那我二妮姐不也年轻?明年不照样要嫁人了。”
鸡蛋在篮子里微微晃动,虎子他娘把那只竹篮塞进刚子怀里时,指尖还沾着灶台上的热气。
周晓梅站在门框边,看着母亲这副模样,眉头便拧了起来。
“娘,您这是何必呢。”
她伸手想去接那篮子,“鸡蛋留着自家吃不好?虎子跟人姑娘处对象,那是他们年轻人的事。”
周母没松手,反而把篮子往刚子怀里又推了推:“人家闺女能看上咱家虎子,那是虎子的福气。
咱总得表示表示,哪能干坐着什么都不干?”
周晓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无奈:“您这话说的,好像虎子多不值钱似的。
他好歹是您外孙,有四嫂提携着,往后差不到哪儿去。
老陈家那边估计也是看中这点,您不用这样低声下气的,到时候弄得人家反倒不好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