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爱国站在门槛边,目光扫过院墙外的楼房轮廓。

    周三妮抢着插话,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兴奋:“四婶,我都不知道,原来外边的世界这么大,这么繁华。”

    林青和擦了擦手上的水,语气轻快:“趁着这阵子铺子还没开,你们四处去走走看看。

    过阵子铺子开起来了,那你们可就没那个空闲了。”

    周三妮摇头:“不用了,我们先帮忙,也趁早上手。”

    “那也可以,不过不着急。”

    林青和把一根葱掰开,“铺子那边今天才刚去找人装修,地方是挤了点,不过也没事,总能给你们装修好了。”

    “在哪?”

    李爱国往前迈了半步。

    “嗯,让爱国去帮忙。”

    周三妮扭头看了丈夫一眼。

    林青和心里清楚,这两个人刚落脚,心里头不踏实。

    尤其李爱国,闲下来就跟浑身爬了蚂蚁似的。

    她想了想,说:“等吃了午饭了,我让成民带你去那边,你盯着也好。

    至于三妮就算了,我带她跟四妮四处走走看看。”

    “好。”

    李爱国应得干脆,声音里总算透出点安稳。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一辆红色红旗牌轿车沿着街边缓缓停下。

    车门一开,王元弯着腰钻出来,西装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脸上挂着笑。

    “四婶,你跟四叔回来了啊。”

    王元走上台阶,皮鞋磕在石板上响了两声。

    林青和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可不是回来了,这不,就赶紧叫二妮过去请你这大忙人过来一起吃顿饭了。”

    “这叫啥话。”

    王元跨进门,目光扫过灶台上冒热气的锅,“四婶你要不嫌弃我胃口大不好养活,我得天天来啊。”

    林青和笑了,眼睛弯起来,没再应声,转身把案板上的菜往盘子里拨。

    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青烟往上翻卷。

    午后一点的光景,老周家堂屋里挤了十来个身影,碗筷刚撤下去,茶壶又重新上了桌。

    一个穿休闲西装的男人坐在周二妮旁边,脖领子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里头深灰色的棉衬衫——这人要是搁在春运前回来,那可不得了,据说能裹着貂皮大衣踩着锃亮的皮鞋进门,身上那股劲儿,恨不得让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他这一年在外头没白混。

    他自己捯饬还不够,硬给周二妮买了三件新衣裳,两件羊绒的,一件呢子外套,把个老实巴交的姑娘裹得跟橱窗里的洋娃娃似的。

    这事儿后来传到林青和耳朵里,她差点儿没憋住笑出来——这哪是处对象,分明是养闺女。

    周二妮私下抱怨过,说那男人还想带她去烫头发,就民国画报上那种,脚踩细高跟,后脑勺甩一根弯弯曲曲的马尾巴。

    周二妮死活不肯,说那不成妖精了。

    林青和往周三妮那边努了努嘴,声音里带着笑:“这是王元,你二妮姐的对象,咱们老周家未来的姑爷。”

    她又侧过身,冲王元抬了抬下巴,“这是三妮,还有李爱国。”

    几个人互相递了递眼神,握了握手。

    周三妮和李爱国心里头都咯噔了一下——眼前这位京城来的老板,那气场可真不是盖的。

    西装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袖口的扣子闪着细碎的光,一看就不是县城百货大楼里卖的那种货色。

    周三妮偷偷掐了掐李爱国的手腕子,心里头犯嘀咕:咱们家什么时候攀上这样的亲戚了?

    等周归来把四妮从巷子口接回来,又是一轮介绍。

    四妮手里攥着一把糖葫芦,嘴角还沾着糖渣子,冲王元喊了声“姐夫好”

    ,喊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周二妮脸红了个透,拿眼睛瞪四妮,四妮装作没看见。

    晌午十一点半,虎子带着二儿子从隔壁院子跑过来,满头汗珠子。

    一家人总算凑齐了,围着那张老榆木桌子坐下。

    桌子上摆了十来个碟子,红烧肉、炖鸡块、炒鸡蛋、凉拌黄瓜、腌萝卜条,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

    筷子碰碗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屋顶都要掀翻了。

    虎子端着碗,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给二儿子夹菜,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厂子里的事。

    王元坐在周二妮旁边,时不时给她碗里添菜,周二妮低头扒饭,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碗筷刚撤下去,茶水就端上来了。

    林青和抿了一口茶,转向周三妮:“干鲜铺离这边有好几里地,你跟爱国得自己开火。

    煤油炉你别操心,到时候让人给你们捎过去。”

    那时候家家户户做饭都用煤油炉子,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一股煤油味儿能飘半条街。

    周三妮点着头应下了,话还没落音,王元就插了一嘴:“四婶,您还要开干鲜铺?卖什么货?”

    “干海鲜,海参、干鱼胶那些。”

    林青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

    王元的眉毛挑了一下:“哟,这些可都是金贵东西。”他放下手里的瓜子,往前凑了凑,“本钱不小吧?货源您从哪儿弄?”

    “南方,羊城那边。”

    林青和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你要是有兴趣,等货到了,给你捎些尝尝味儿。”

    “那我可就不跟四婶您客气了。”

    王元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这人就好这口,海产这东西,闻着味儿就走不动道。

    您这店开了门,我肯定三天两头往那儿跑,到时候您可得给我打个折。”

    林青和斜了他一眼,嘴角挂着笑:“你一个大老板,还跟我计较那点儿折扣?按理说你应该一拍桌子,说‘全场都包了,我王公子买单’才对。”

    周归来正端着茶缸子喝水,听见这话差点呛着,抹了把嘴大笑起来:“妈,您这是想当中间商赚差价啊?”

    满屋子人都笑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茶杯里的热气往上飘,跟笑声搅在一起。

    闹了一个多小时,日头偏西了,大家才散了。

    林青和回到里屋,倒在床上眯了半个小时。

    上了岁数就是这样,再怎么保养,下午不睡一觉,整个后半天的脑子就跟浆糊似的,什么事都干不成。

    眼皮子发沉,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一团雾气罩在脑子里。

    睡了半小时,睁眼的时候,那股子昏沉劲儿总算散了。

    她洗了把脸,换了双布鞋,往周二妮的铺面那边走。

    周三妮正在那儿帮忙,蹲在柜台后面清点货架上的瓶瓶罐罐,手里拿着块抹布,一边擦灰一边跟路过的街坊打招呼。

    她是想尽快上手,学着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应付那些挑三拣四的顾客。

    林青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周母和周父那边,她一个字都没露过。

    三妮的事说到底是个人的事,犯不着四处张扬。

    何况调理得当就够了,还有什么好絮叨的。

    三妮先做了个全身检查,项目一个没落。

    林青和这才领着她去见医生。

    医生扫完报告,开了方子。

    毛病不算重,无非是些常见的妇科问题,加上身子有点亏空。

    “这一周内,别同房。”

    医生看完检查结果,最后补了一句。

    三妮的脸腾地烧起来,耳根都红透了。

    林青和倒没什么反应,只叮嘱道:“药按时吃,别断。

    定期来复查。

    我有空就陪你过来,要是赶上上课,就叫二妮跟着你来。

    看病治病,没啥丢人的,记住了?”

    “嗯,记住了。”

    周三妮红着脸点头。

    可心里那块石头,确实落了地。

    医生说得清楚,只是需要慢慢调养,不是什么治不了的大毛病。

    她最怕的,就是生不了孩子。

    这一关过了。

    林青和带她回了女装铺子。

    四妮也在那儿等着。

    衣服已经挑好了。

    周四妮咬着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四婶,这……会不会太贵了?”

    “贵什么?一人一人两身,算我送的。

    还想要,自己掏钱买,不过能给你们按进价走。”

    林青和说完,转头看向三妮。

    周二妮已经抱了两身衣裳走过来,递到三妮面前:“三妮,这是我给你挑的。

    你进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四婶,我就不用了。”

    周三妮连连摆手。

    看病已经花了四婶的钱,哪能再让她出这个。

    “不行。

    你们姐妹俩,加上爱国,一人两身新的。

    以前那些衣裳倒也不差,可你们既然是来卖东西的,形象得撑起来。”

    林青和语气不重,但没留商量余地。

    她不要求谁抹粉涂胭脂弄得花里胡哨,但人得收拾得干净利落,精气神得足。

    周三妮听了这话,才接过衣裳,红着脸进去试。

    周二妮的眼光确实练出来了。

    两身衣裳套在三妮身上,尺寸颜色都恰到好处。

    “就这两身了。”

    林青和点了头。

    周四妮那两身也好看。

    周二妮又额外给她多拿了一身,按进价结了账。

    三妮没添。

    那会儿的人,过日子都精打细算。

    两身新衣裳换着穿,哪还不够?旧衣裳又不是不能上身,将就将就也过得去。

    林青和没多说。

    刚来的人,哪能都跟二妮一样,行事大方,什么场子都撑得住。

    二妮如今算是她一手带出来的,早就独当一面了。

    三妮被留在二妮身边,眼睛盯着姐姐手上的活儿。

    林青和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跟着学,别光站着。

    爱国今天去铺面认路,算是开了头,明天开始男装铺那边也得去,学着怎么跟客人打交道。”

    “知道了,等他回来我跟他说。”

    周三妮应了一声。

    “二妮,去挑两身衣裳,给你三妹夫留着。”

    林青和补了一句。

    “虎子那边早挑好了,搁那儿呢。”

    周二妮抬下巴指了指角落。

    林青和点点头,把铺子交给两个闺女,转身朝饺子铺走去。

    青柏正握着刀柄剁肉泥,刀刃砸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节奏声。

    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累了?”

    “还行。”

    林青和摆摆手,手掌带起一阵风。

    周旋晃悠进来,手里还捏着本翻卷了边的书,暑假的懒散劲儿挂在眉梢。

    周青柏丢过去一句话:“带你三姐四姐出去转转。”

    周旋一愣,眉头拧起来:“我没空啊,让老三去。”

    周归来原本靠在门框上看热闹,一听这话白眼翻得干脆:“老二你讲不讲良心?我忙了一整个暑假,爸妈刚回来,心疼我年纪小不容易,你还想接着使唤我?”

    “一米八的大个子,哪里小?”

    周旋挑起眉梢。

    “个头不小,可我岁数小!”

    周归来把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才十五!”

    林青和三个儿子没一个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