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爱国试探着问。
他媳妇跟他提过娘家人,尤其仔细介绍过这位四叔四婶。
她嫁过来的时候,手上戴着那块手表,口袋里揣着两百块钱的嫁妆——都是四叔四婶给的。
他知道他们都在京市,所以一开始不敢认。
眼前这两位看起来实在不像快四十的人,年轻,气派,跟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要是三妮没有别的四叔四婶,那大概就是我们了。”
林青和笑着说了一句。
“四叔,四婶。”
李爱国确认了身份,赶紧跳下牛车,“这么远的路,您二老怎么还亲自过来?天这么热。”
他走到路边小摊,买了两根冰棍回来,双手递过去。
林青和接过冰棍,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瞥了周青柏一眼,男人正低头咬了一口冰棍,眉间终于舒展开来。
林青和没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太阳晒得头皮发疼,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咬一口冰棍,凉意从舌尖窜到嗓子眼,总算把这闷热压下去几分。
“听人说今年夏天发了大水,地里的东西全泡烂了。”
林青和把冰棍纸叠了叠塞进口袋。
李爱国点了下头:“那阵子村子里没几个人睡得踏实。”
他们这岁数的人,小时候都尝过饿肚子的滋味,一把米能掰成几顿吃。
田里的收成出了岔子,谁心里都不安生。
“今儿怎么想着出来了?”
周青柏递了个话头。
“家里攒了点山货,搁着也是搁着,趁天好拿出来换几个钱。”
李爱国说着,拍了拍车板上的麻袋。
“你三婶提过一嘴,说你们想搬到隔壁县去弄个铺面?”
林青和侧过脸看他。
李爱国摆摆手:“也就是随口打听打听。”
他确实动过那心思。
隔壁县比他们这边热闹不少,人来人往的,做买卖总比窝在山沟里强。
还有三妮那身子骨,镇上卫生院瞧了几回也不见好,得去城里的大医院好好调理才行。
可开店哪是张嘴就能办的事。
他这条腿走不远,走快了就疼得冒冷汗,收货发货全凭自己根本撑不起来。
雇个人?人家干熟了不一样另起炉灶?到时候还得自己来。
自己来不了,就别硬撑。
林青和和周青柏吃完冰棍,把木棍扔回路边的草丛里,跟着李爱国继续赶路。
山路虽不好走,但总算不是什么陡峭崖壁,只是绕来绕去费时间罢了。
“这牛车是你家的?”
林青和问道。
“村支书的,我借来用用。”
李爱国攥紧缰绳,那头黄牛甩了甩尾巴,慢吞吞地迈着步子。
“平日里靠什么吃饭?”
林青和又问了一句。
“种地呗,闲了就去山上拾捡些干货,晒透了存起来。”
李爱国没觉得林青和问得多有什么不对,她要是对三妮不闻不问,那才叫奇怪。
年初带三妮回娘家那趟,丈母娘只盯着桌上那几包点心糖果看,连三妮瘦了一圈都没瞧出来。
“三妮这会儿在家?”
林青和的语气很平常。
“在家呢,喂喂鸡,煮煮饭,再养两头猪。”
李爱国应道。
林青和没再追问三妮的身体,打算到了李家庄亲眼看看再说。
等真正进了李家庄地界,林青和才算明白李爱国当初为什么差点打光棍。
这地方,搁谁家姑娘都不乐意嫁进来。
穷得透透的,放眼望去连几间像样的砖瓦房都找不出来,跟周家屯一比简直是两个天地。
周家屯出了两户万元户,像周大哥那样盖起新房子的少说也有十来家。
李爱国大约也看出两人眼里的意思,脸皮绷了绷,干咳一声说:“我们这村子离镇上太远,赶个集都得走上大半天,日子是过得紧巴了些。”
周三妮手里的剁刀悬在半空,番薯藤的汁水沾在指缝间。
篱笆外那个声音太熟悉了,她抬头时眼眶已经发酸。
林青和和周青柏推着自行车站在土路尽头,车轮上还沾着别处的泥。
周三妮的视线模糊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林青和跨过篱笆门踩进院子,泥地里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印到周三妮跟前。
她从兜里掏出条帕子,帕角绣着朵褪色的花,直接按到周三妮脸上。
“眼泪擦干了。”
林青和的声音压得很低,指腹抹过周三妮颧骨上的泪痕,“谁往你身上泼脏水,你让它沾着走了就是孬种。”
周三妮攥着帕子,鼻尖全是皂角的味道。
她四婶的手上有茧子,蹭得她脸颊发疼,可比什么安慰都管用。
周青柏没进院子,靠在自行车后座上卷了根烟。
他盯着远处李家庄的土坯房,烟圈散在暮色里。
李爱国在屋门口搓着手,他媳妇端了碗水出来,碗沿豁了个口子。
村道上有人探头探脑,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拽着孩子快步走过,又回头瞟了两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三妮的二嫂从隔壁院子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把葱,眼神在林青和的衣角上刮来刮去。
“进屋说话。”
林青和拽了拽周三妮的袖子,转身时瞥见墙角堆着的红薯藤,“这猪喂得够肥了吧?”
周三妮脚跟碾着泥,声音哑得发涩:“四婶,我……”
“你什么你?”
林青和没回头,推开了堂屋的木门,“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你四叔在这儿呢。”
屋里的光线暗下来,周青柏把烟掐灭在鞋底,跟着迈过门槛。
李爱国的媳妇张罗着要烧水,林青和摆摆手,自个儿在条凳上坐下,膝盖上沾着路上扬起的灰。
周三妮站在门框边,手指绞着衣角。
李爱国搬了张凳子放到她身后,她没坐,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林青和拍了下桌子,茶缸里的水晃了晃:“哭能解决什么?你在这儿掉泪珠子,人家在外头当笑话看。
抬起头来,让那些等着看热闹的瞧瞧,周三妮什么时候弯过腰?”
周三妮的背脊僵了僵,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吸气时胸腔里发出一声抖。
屋外有个孩子尖声喊了句什么,接着是妇人压低嗓门的呵斥声。
周青柏扫了眼窗外的影子,几个脑袋在篱笆外一晃就不见了。
李爱国端了碗红薯粥进来,碗沿还冒着热气。
林青和接过来塞到周三妮手里:“吃了。
肚子里有东西,说话才能硬气。”
周三妮低头盯着碗里稠乎乎的粥,眼泪啪嗒掉进去一滴。
林青和没再说话,就坐在那儿等她把粥喝完。
屋里只剩碗勺碰撞的脆响,和屋檐下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天色暗下去时,李家庄的炊烟混着牛粪味飘进窗子。
隔壁院子传来剁猪草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土墙上凿洞。
周三妮那点事,林青和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女人家月事不准,怀不上孩子,搁哪儿都不是小事,更别提搁这鸟不拉屎的山旮旯里头。
要是让人知道,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活活呛死,那压力有多大,林青和用脚趾头都想得明白。
周青柏拿眼瞅了李爱国一下。
李爱国挠挠头皮,嘴张了几回,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不过他心里头清楚,自己没亏待过那小媳妇。
“没事儿,四叔四婶,你们甭操心。”
周三妮眼眶里汪着泪,嘴角却扯出个笑来,“我就是瞅见你们,心里头一热,眼泪自个儿就淌下来了。
爱国他待我好着呢,没叫我受过委屈。”
她这话说得长,嗓子眼里头都是实诚劲儿,像是好久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
林青和这才松了口气,笑着说:“刚那一出可真把我吓着了,还以为爱国欺负你了呢,我可不饶他。”
周三妮抿着嘴乐了,赶紧走过去洗手,嘴里招呼着:“四叔四婶,你们快坐下,我给你们倒水去。”
“倒啥水啊,来之前刚吃了冰棍,还是爱国给买的呢。”
林青和摆摆手。
“这大日头底下赶过来,总得喝口水润润嗓子。”
周三妮说着,把杯子冲了冲,又拎起水壶倒了水。
林青和嘴唇沾了沾杯沿,就把杯子递给了周青柏。
周青柏一口气灌了个干净。
这会儿日头正挂在头顶,正好是吃午饭的时辰。
这李家庄窝在山沟沟里,进出就那么一条道,断得跟外人没什么瓜葛。
李爱国今儿个一上午,就忙了一件事——把攒的货拉出去、换些东西拉回来,半天的工夫就交代在这儿了。
这会儿李爱国正蹲院子里头杀鸡褪毛,这地方上有个规矩,家里来了要紧的客,就得杀只鸡招待。
屋里搁着些自个儿从山上采的蘑菇,都是留着自己吃的。
林青和笑着说:“你们住在这山里,吃这些倒是方便。
我们去了京市,时不时还惦记这口呢。”
周家屯那边也有山,可那山瘦得不行,野物少得可怜,山货也没几样,顶多雨后在林子里捡几朵蘑菇,挖点野菜。
“这回那些东西大概都叫爱国卖了。
等下回,下回四婶你们再回来,我一定给你们留些。”
周三妮说着,“这地方别的没有,就这些东西多。”
林青和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头是喜欢的。
她觉得三妮嫁了人以后,人整个儿都不一样了,也能看出来,李爱国是真心待她好的。
“下回的事下回再说,咱先吃饭。”
林青和笑着说。
虽然没提前准备什么,可那蘑菇炒鸡实在香得很,配上一碟小白菜、一盘炒鸡蛋,样样都是顶好的,全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味道好得没话说。
饭吃完了,周青柏对李爱国说:“爱国,带我出去走走。”
“嗯。”
李爱国点了点头,领着周青柏出了门。
李家庄是真的穷。
放眼望去,十家有九家都是土坯墙的房子,零星有几户盖了半截砖瓦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是明摆着的事。
“平日里上哪座山?”
周青柏开口问道。
李爱国抬手朝远处一指:“就那座山,归公家管,里头野物不少。”
这地方穷归穷,可要真有点本事,吃喝倒也不愁。
四面全是山,靠着山就能活——山货野味,现成的。
当年闹 ** 那阵,全靠刨山里那些东西才撑过来。
周青柏瞄了一眼山头,距离不算远。”跟我走一趟。”
他媳妇爱尝鲜,海货已经塞了满满一车,山货还没着落。
既然来了,顺道带些回去。
“现在上去?”
李爱国愣了下,没料到这个四叔真打算爬山。
“不然我拎这袋子出来,是当摆设?”
周青柏手里攥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算小。
李爱国想起媳妇提过——四叔疼四婶,疼得紧。
他大概能猜到,四叔突然要上山, ** 不离十是因为四婶那句念叨。
他咧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