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子从她面前晃过去,又退回来,拿脚尖碾地上的蚂蚁,突然说了句:“你娘跟你四婶不对付,你倒是挺会挑人去求。”

    六妮抬头瞪他,眼眶还红着。

    二流子也不怕,咧嘴露出发黄的牙:“上回我饿得发晕,敲你四婶家的门讨水喝,她正掀锅盖,热气扑了我一脸。

    番薯就搁灶台上,她随手掰了半个给我,热的。”

    他舔了舔嘴唇,“你娘可干不出这事。”

    六妮把指甲塞进嘴里啃了一口。

    她想起来上个月她 ** 到大娘娘在走廊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声“四婶”

    她听得真真的。

    大娘娘每个月打一回,她娘一年到头连个响儿都没有。

    不是号码记不住,是压根没拨出去过。

    六妮站起来拍拍屁股往家跑。

    门槛还没迈过去,一只巴掌就呼过来,声音脆得像摔了个瓷碗。

    周二嫂的手指头戳在她脑门上,每戳一下六妮的后脑勺就撞一下门框:“你自己软骨头没本事,倒指望我去给她低头?你个臭蹄子欠收拾是不是?”

    六妮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转身冲出院门时,正撞上周二哥的胸口。

    周二哥一把拽住她胳膊,看着她脸上浮起来的指印,转头冲屋里喊:“又打她干什么?”

    “你问她!”

    周二嫂叉着腰站在门口,“她跑去找她四婶,想跟着去京市!人家带四妮,连正眼都没瞧她,可不就哭着回来了?”

    周二哥皱起眉头:“四妮干活利索,六妮拿什么跟人家比?”

    周二嫂胳膊肘撞在门框上,声音拔高了两个调门:“合着别人家的闺女是宝,自己生的就是草?那你找人家当爹去啊,给六妮当什么爹!”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周二哥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六妮跟四妮比得了?她连四妮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这话不是他刻薄。

    四妮那丫头,灶头她烧、猪草她剁、院子她扫,她娘在屋里歇着就行。

    六妮呢?让她剥个蒜能磨蹭一个钟头,剥出来的蒜瓣比黄豆粒还小。

    周二哥心里清楚,老四家挑四妮去不要六妮,天经地义的事。

    就六妮这性子跟手劲,要是真带过去了,不出三天准得惹出祸事。

    不如安安分分在家待着,熬到明年满十八,找个婆家打发出去拉倒。

    周二嫂气得嘴唇发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就知道帮外人说话,我嫁给你这些年,没见过你这么没出息的男人!”

    周二哥烦得耳朵嗡嗡响,一甩手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

    林青和并不知道二房那边翻了锅。

    她打了一盆热水端到周青柏面前,他身上的酒气呛得她别过脸去:“灌这么多?”

    周青柏没答话,握住她的手。

    掌心粗糙,全是茧子,可握住的这点温热让他心里踏实。

    他想起二哥刚才蹲在院墙底下抽烟的样子——那背影弓得跟虾米似的。

    娶个好女人,日子才像日子。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漫上来,好像他原本也该过成二哥那样的,只是半道上有人牵了他一把,把他拽到另一条路上去了。

    那条路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干净的床单,有坐在灯下等他回来的这个女人。

    林青和抽出手,把毛巾扔进盆里:“别 ** 了,洗把脸去屋里躺着。”

    周青柏望着窗外,问了一句:“明天去三妮那里?”

    “天一亮就走。

    今晚先让周东请咱们一顿。”

    林青和笑着应道。

    男人点了点头,嘴角也带了弧度,却把脸凑了过来,要她帮着擦洗。

    林青和白了他一眼,嘴里念叨:“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跟个长不大的似的。”

    话虽这样说,手上动作没停。

    她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仔细擦过那张晒得黝黑的面孔,又搓了搓他的手掌,才把人往屋里赶。

    原本想跟着一起躺下歇会,外头传来蔡大娘的嗓音。

    林青和只好提了提衣领,绕过门槛迎出去。

    两人坐在檐下石阶上,聊了没多一会儿,周东就远远地走过来,到了跟前喊了一声:“婶,今晚跟我叔到家里吃顿饭。

    回来这么多回,都没正经坐下吃一口,今儿可一定得赏脸。”

    “我刚还跟你叔说,晚上要去你家蹭你一顿呢,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成,我们就不跟你客气了。”

    林青和笑吟吟地回。

    蔡大娘在旁边插嘴:“那我也去,你多炒几个菜,我也好跟着沾沾光。”

    “没问题。”

    周东应得爽快,转身绕到另一条巷子,先去大哥大嫂那边打了声招呼,让他们晚饭别做多了。

    蔡大娘没急着走,又拉着林青和说了好一会儿闲话。

    等到日头偏西了些,才起身拍拍裤腿回了家。

    林青和这才转身进屋。

    屋里没人,她悄悄从柜子里搬出那台电风扇,插上电,嗡嗡的风声很快布满了房间。家里早就通了电,卧室里自然也拉了线。

    夫妻俩并排躺下来,一直睡到下午四点多才睁眼,到底是因为凌晨三四点就起了床。

    林青和坐起身,用手背碰了碰男人的胳膊:“洗把脸,过周东和八妹那边等吃的。”

    走的时候没空着手。

    她提了一个网兜,里面装了一罐奶粉、一罐麦乳精,还有两包大白兔奶糖。

    到的时候,周东正蹲在院子角落剁鸡肉,刀刃落在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蔡八妹蹲在灶口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通红。

    蔡大娘则坐在堂屋里,守着电视机,身旁趴着两个外孙,正盯着屏幕上的动画片看得出神。

    周东抬头看见两人,咧嘴一笑:“叔,婶,进屋看电视去,饭菜马上就好。”

    “人来了就行,带这老些东西做什么,都是补身子的。”

    蔡大娘放下手里的瓜子,嗔怪道。

    林青和把网兜放在桌上,笑着回:“给孩子吃的,多补补,往后个子也能蹿得高。”

    暴雨倾盆那几天,周东趁着活气把手里囤的鸡全清了。

    宰杀的事他包了,剁好剁利索,喊林三弟用车拉走转手。

    鸡棚那边空了,暂时没进账,可消毒做得一丝不苟,地面撒了石灰,墙角喷了药水,愣是没出半点岔子。

    村里倒有户人家倒了霉。

    鸡瘟找上门,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

    那种病死的鸡谁敢吃?只能扛着锹挖深坑埋了。

    那家男人蹲在坑边抽烟,烟头烫了手指都没知觉——这一场赔进去的,少说顶他半年的工钱。

    现在鸡棚里又进了新苗,翅膀还没长硬,不过今年的账目不会空着。

    钱已经落袋,剩下的不过是等日子走完。

    “婶,我有个想法。”

    周东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

    林青和抬眼看他:“说说看。”

    “我想把名下那几块地全圈起来,一个不落,都拿来养鸡。”

    周东说这话时,筷子停在半空。

    林青和听完嘴角弯了弯:“主意不赖。

    现在宅基地还不能买卖,等哪天政策松了,你直接买块地皮,自己建个正经养鸡场,那才叫场面。”

    “宅基地可不能乱动。”

    蔡大娘赶紧插话,声音压低了半截,“分下来的住着就住着,要是花钱去买,往后万一又闹个什么打地主分田地的,你往哪躲?”

    林青和没接这话茬,只冲周东点点头:“想干就去干。

    自个儿忙不过来,多雇两个人也不亏,账怎么算都合得来。”

    “嗯。”

    周东应得干脆。

    蔡大娘还是犹豫,搓了搓手:“后山那块地,其实也不算小了。

    再说养那么多,往后鸡蛋往哪儿销?光靠大娃他小舅和他三伯那两间铺子,怕是吞不下。”

    “一般来讲,铺子够用,关键看价钱怎么定。”

    林青和放下筷子,比了个手势,“比方说,买五斤鸡蛋多搭两个,我琢磨着,到时候有多少鸡蛋都不够卖的。”

    蔡八妹听了这话,抿嘴笑了。

    她从前是个连笑都要掩着嘴的姑娘,如今倒是大方了许多,笑声里带着敞亮。

    “腌鸡蛋也是个办法。”

    周青柏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插了一句。

    “对,条条道都能走。

    还可以往外头问,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上门拿货。”

    林青和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在前头,规模做大了,头一条就是卫生。

    钱可以少赚,干净不能马虎。”

    “我记得住。”

    周东点头。

    林青和想了想又说:“这两年先稳住,今年明年别急着动。

    到了后年,想扩就放开手脚干,攒够本钱再铺摊子。

    摊子大了,风险也跟着长。”

    “我心里有数。”

    周东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

    蔡大娘记挂着家里的事,先起身走了。

    蔡八妹送到门口,转身回来时,林青和才慢慢开口:“做生意这事,最好自己单干。

    找人合伙,处得好万事大吉,处不好,掰扯起来全是疙瘩。”

    周东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婶子,您说的我都记着呢。”

    他明白林青和说这话全是为他盘算,这份好意他领得下。

    林青和抿嘴笑了笑,目光落在堂屋里那台新崭崭的电视机上:“你看看,如今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红火了。

    村里头能买得起这玩意儿的,扳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你们家倒先抬了一台回来。”

    周东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也就是给屋里添个响动。”

    可真要说起来,放在眼下这个村子里头,他家的光景确实算得上拔尖了。

    村支书前些日子还专门找上门来,问他愿不愿意把名字挂到“万元户”

    的榜上去。

    细算起来,周东手头的存款离那门槛还差着一截,可也攒了不老少,差的那点零头,搁旁人眼里压根不算个事。

    村支书的意思是,要是愿意报上去,也不是不能通融。

    周东却没那份撑面子的心思。

    他总觉得,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摆在台面上供人瞧的。

    钱这玩意儿,捂在兜里才踏实,露了白反倒招麻烦。

    于是他把话头挡了回去,没接那茬。

    林青和和周青柏没有多待,又拐到周大哥和周大嫂屋里坐了坐。

    周大嫂一见到他们,嘴就没停过:“你们也真是的,大老远跑回来,倒先去周东那小子家吃了顿饭。”

    “那有什么。”

    林青和笑着回她,“周东那孩子,从小咱们看着长起来的。

    如今人家有出息了,不吃他一顿,我心里还不舒坦呢。”

    周大嫂听了,叹了一声:“这小子如今可真了不得。

    那一棚子鸡养得,比别人家都壮实。

    要不是今年那场暴风雨把路刮断了,隔一天我家老三就得开车过去拉一车鸡蛋回来。”

    说到鸡蛋,周大嫂的话匣子更关不住了:“以前那东西,一斤才三四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