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这雪少说得下两三天。”
林青和叹了口气。
翁妈妈站在她身后,望着窗外摇了摇头:“这一趟,倒成了专程来看雪的。”
难得挤出时间跑了这么远,冰城没见着,温泉也没泡上,就在异地看了场大雪,然后就得掉头回去。
没有别的办法,这个年代的交通慢得像爬。
来一趟花了将近两天,林青和原本打算玩三天,总共预算了七天。
正月十六就要开学,她和周旋都得赶回学校。
雪片子砸在窗玻璃上,第三天早上还是没有停的意思。
翁妈妈把围巾拢了拢,嘴里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团:“这雪再这么下,明天咱们真该走了。”
林青和正往杯子里倒热水,闻言点头,“老二,虎子,票你俩去办。”
声音不高,带着点无奈。
好不容易全家出动一趟,哈尔滨的冰灯没看成,反倒让大雪堵在旅店里。
窗外的风卷着雪粒拍在玻璃上,像谁在拿细砂纸磨。
三天后,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响盖过了风声。
周归来一屁股瘫在软卧上,脸埋进枕头里叹气,“白跑一趟,啥也没捞着。”
刚子把行李塞进架子,咧嘴露出牙花子,“那火车站挺气派的,也不算亏。”
周二妮靠着窗,目光落在远处白茫茫的天际线,“这边的街景其实有股味道。”
周归来翻了个身,“就这么回去,别人问起来,脸往哪搁?”
周二妮伸手拍了下他的脑门,“你的面子?比城墙拐角还厚。”
周归来捂着头,声音闷在枕头里,“我委屈。”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南走,雪渐渐小了,车窗上的冰花化成水珠一条条往下淌。
***
站台上的人流把他们冲散又聚拢。
林青和攥着翁 ** 手腕,两人踩着薄雪往出站口走。
这趟出来虽然没看成冰城,但路上跟翁妈妈倒是说得来。
翁妈妈心里头盘算着,周家那个氛围,婆婆说话做事都利索,闺女嫁过去不会受气。
林青和觉得翁妈妈这人清楚,心肠软,也不糊涂。
两人心里都藏着同一个念头——这门亲事,稳了。
回到京市那天刚好是元宵节,路灯杆上挂着红灯笼,胡同里的孩子举着烟花棒跑。
林青和把行李往院里一放,拍了拍手套上的土,“别做饭了,叫上老翁,铺子里吃羊肉饺子。”
翁妈妈摆手,“那多麻烦你们。”
林青和扯了扯她的袖子,“麻烦啥,你先回去放东西,喊上老翁,赶下一班车过来。”
翁妈妈弯腰拎起包,“你们先走,回头我问问老翁。
要是五点半没到,就别等了。”
林青和朝她挥了挥手,“可得来啊。”
翁妈妈下了车往家里走,推开门,屋里黑着灯。
翁爸爸不在。
她刚想转身去铺子里找,就听见胡同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饺子铺的蒸汽糊了玻璃窗。
林青和掀开帘子,一眼看见翁爸爸坐在靠里的凳子上,“老翁你在这儿呢!刚让你媳妇喊你过来,她下车走了,你赶紧骑车回去把她接来。”
这趟出去,称呼都变了。
翁爸爸站起来,脸上的笑纹挤到眼角,“那我俩今晚可要打搅了。”
林青和把帘子掀得更高,“打搅啥,人多筷子多,热闹。”
翁爸爸蹬着自行车,身影在巷子口晃了晃就消失了。
林青和转过脸,目光落在周青柏身上。
周青柏也正瞧着她,两口子的眼神撞在一块。
“走了这些天,心里头惦记我没?”
林青和凑过去,避开二妮几个孩子的耳朵,压低嗓子问了一句。
周青柏斜了她一眼,没接话,手底下继续捞饺子。
林青和心里头明白,这家伙肯定是想她的。
火车上晃了两天两夜,骨头缝里都渗着乏。
她也没再多说,直接上了二楼,身子往床上一倒。
周二妮留在灶台边,替四叔搭把手。
周旋几个把大包小包扛进院子,往沙发上一瘫,长长吐了口气。
外头风景再好,可要说身上累,那也是实打实的。
“别磨蹭了,收拾收拾去铺子,晚饭快了。”
虎子开了口。
“这才四点,怎么也得六点才开饭吧。”
刚子嘟囔了一句。
“就是。”
周归来的声音闷在沙发垫子里,人也跟着往下缩。
沙发太软,躺着反而不对劲,他干脆爬起来进了里屋。
刚子跟在后头,也躺上了床。
屋里新加了一张大床,挤一挤也够睡,俩半大小子挨着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我也眯一觉,虎子你回头喊我们。”
周旋说完也进去了。
虎子摆摆手,没睡,直接往饺子铺走。
在楼下拐角碰见了张美莲。
算是老熟人,虎子点了个头,脚底下没停。
“你这几天跑哪去了,一直没见着人。”
张美莲追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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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回了头,“有事?”
“同事给了两张电影票,想着问问你有没有空。”
张美莲抿着嘴笑了笑。
“没空,铺子里忙。”
虎子扫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了。
心里头犯嘀咕——这姑娘啥路数?找他看电影?一个大姑娘家主动约男的看电影,没搞错吧。
张美莲愣在原地。
她主动开口,这人居然给她撅回来了?
这个从乡下来的小子,脑袋是木头凿的吧。
按理说这种事该他先开口才对,如今她先迈了这一步,他竟然不接着。
张美莲咬了咬牙,心里头又开始打鼓。
跟了这么个人,往后真能过好日子?怎么看都不太靠谱,白长了一副精瘦的架子。
她正要转身走。
“你是看上我表弟了?”
张美莲回头,看见了许胜美。
许胜美裹得有点厚,可看得出来嫁了人之后日子不差,气色红润,眉眼间带着股滋润劲儿。
虎子算是她表弟,俩人同岁,今年都十九,只不过她比虎子大了一个月。
“是你?”
张美莲认得许胜美。
之前她在外头住,很少回来,但见过几面。
初五那天她跟赵军过去,也碰上了。
张美莲听见来人自报家门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眼前这个自称许胜美的女人,正用一种打量货物的眼神上下扫视着她。
空气中飘来隔壁楼道传来的油烟味,混杂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潮湿气息。
“虎子是我表弟。”
许胜美重复了一遍,视线落在张美莲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上,“我姓许,叫胜美。”
小区里那点破事早就传开了。
老周家这个外甥女,乡下嫁到城里,据说夫家条件不错。
许胜美嘴角挂着笑,心里却犯起嘀咕——就眼前这模样,皮肤粗糙,手指关节粗大,哪点配得上人家说的漂亮?
倒是上次远远瞥见的那个男人,西装笔挺,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下反光。
许胜美至今记得那个画面:男人弯腰给自行车打气,裤线笔直如刀裁。
这样的男人,怎么看上这种乡下女人了?
“刚我耳朵没出错的话,”
许胜美往前挪了半步,鞋尖几乎踩上张美莲的影子,“您想约我表弟看电影?”
张美莲没接话,只是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您别误会。”
许胜美笑出声,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脆,“虎子这人木得很,压根不懂姑娘家心思。
不过人品确实没得挑,虽说农村户口,但家里底子不算薄。”
“底子不算薄?”
张美莲终于抬起眼皮,“他跟我说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在京市那肯定不够看,”
许胜美摇头时,脖子上那根银项链跟着晃动,“可要是搁我们乡下,他家那三间大瓦房,前后院加起来半亩地,还有后院那口压水井,村里数得上号的殷实户。
而且,我小妗子正打算让他们兄弟俩单干,往后出息大着呢。”
“这话当真?”
张美莲声音突然拔高半度。
“我犯得着骗您?”
许胜美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瞳孔深处却闪过一丝冷光,“要不然您以为,我小妗子为啥把她小儿子也叫到京市来?不就是想栽培亲侄子嘛。”
说到这儿,她指甲掐进掌心。
自家亲弟弟胜强想来京市多少次了,小舅和小妗子愣是装聋作哑。
可二姨家这两个表弟倒是说叫就叫,说安排就安排。
凭什么?
张美莲脸上浮出笑意:“林老师确实是个厚道人。”
“我也就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许胜美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虎子今年十九了,放在乡下早该说亲了。
要真能娶个京市姑娘进门,老黄家祖坟都得冒青烟。”
话音未落,她话锋突然一转:“不过这事儿,最好别让我小妗子知道。”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哼着样板戏从三楼下来。
擦肩而过时,那人多看了两眼两个女人交头接耳的模样。
张美莲当然明白。
每次在院门口碰见林青和,对方目光都像掠过空气,连点头都欠奉。
要是让那位教师夫人知道自己儿子跟什么人走得近,怕是当场就要翻脸。
“您放心。”
张美莲捏住衣角,布料在指腹间揉皱,“我嘴巴严实得很。
虎子那边,还得麻烦您多帮着递句话。”
“这话我爱听。”
许胜美拍拍她肩膀,掌心触及的布料带着体温,“要是真成了,您可得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这当表姐的,巴不得他找个知冷知热的京市媳妇。”
正月十五的雪还没化尽,张美莲听见对方松口,急忙接话:“外头传的那些全是没影的事!那些长舌妇不就是恨我们张家从前风光时没接济她们,才编排出这些瞎话!”
许胜美嘴角弯了弯。
心里却想,你若干净,苍蝇能叮无缝的蛋?
“我当然信你。”
她声音轻软,抿着嘴笑了笑,随即告辞。
本来要上楼的脚步在半道拐了个弯,脚底踩过薄冰,往饺子铺方向移去。
周青柏看见她顶着寒风又冒出来,眉心拧成川字:“今儿个元宵,不在家吃饺子,跑出来做什么?”
“早上中午都在赵家吃了,晚饭想换换口味。”
许胜美脸上堆着笑。
虎子探出头来:“胜美姐你去姥爷姥姥那边吃吧。
这边待会人多,还要招呼翁叔翁婶,老王也要来。
二妮去服装厂找王元哥了,他也会来。”
这一算,人是真挤不下。
“都有谁啊?”
许胜美随口问。
“翁伯娘她们。”
虎子答。
许胜美没往心里去,摆摆手:“那我上姥姥姥爷那边也一样。”
反正来老周家这边露个脸意思到了就行。
周青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这大冷的天,赵军没陪你?”
他语气里带着不满。
哪怕对这个外甥女已经不抱多大期望,也不愿看她被赵军这么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