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这样的京市姑娘,肯把目光往一个乡下小子身上落,已经是难得中的难得了。

    “那样的姑娘是有,可太少。

    我没那个命碰上。”

    虎子摇摇头。

    他心里不是没想过——能娶个京市姑娘,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孩子生下来,姥姥家就在京市,门路、圈子,什么都有了。

    可他也清醒得很,碰不上京市姑娘,回老家娶一个,以后带出来也一样过日子。

    总不至于打光棍。

    张美莲又问:“你人模样不差,说不定真能碰上个京市的姑娘。

    可要是人家跟了你,你能拿出什么来?”

    虎子怔了一下:“我……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他只有每月那点工资,全交给媳妇花是行的,可要说别的,房子、存款、家底,一样都没有。

    张美莲心里打起了鼓,到底该不该继续往下走。

    农村户口就罢了,这人还跟块榆木疙瘩似的,半点儿不会哄人。

    而且她也看明白了,家里兄弟多,底子薄得跟纸一样。

    她犹豫着,最后还是买了十斤面粉拎回家。

    这趟也算是破费了一回。

    张媳妇看她拎回这么多面粉,脸上的笑意才真了几分,扫了她一眼问:“怎么了?刚不是隔壁那个虎子送你回来的么?”

    “嫂子,我在想要不要跟他断了。”

    张美莲把心里话摊开了。

    张媳妇一愣:“好好的,怎么又说这话?”

    “嫂子你不知道。

    他家穷得叮当响,兄弟好几个挤一块。

    人长得倒是高大,可脑筋转不过弯来,木头一根,你说这样的人,以后能自个儿出来撑门面么?”

    张媳妇不再理会那些顾虑,直接说道:“能不能自己出去闯,我也说不好。

    可我知道,今年他小舅妈又给他加了工钱。

    往后就算不单独干,老老实实帮着小舅妈看店,光这笔收入够你过日子了。”

    她心里盘算的是另一层——这关系必须攀上。

    那边铺子的工钱她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

    要是跟老周家结了亲,怎么着也得给自己腾个位置出来。

    “可他那个人没什么出息,也没啥追求。”

    张美莲皱着眉头。

    张媳妇心想:要是人真那么有本事、有志向,人家能看得上你?

    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名声都传成什么样了。

    对象换了一个又一个,还把男人带回宿舍让人撞见过。

    浑身上下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那张京市户口了。

    别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这话不能挑明。

    张媳妇换了口气:“他这样儿的已经很不错了,往后日子差不了。

    再说了,他家兄弟多,就算不回老家,一直在这边租房住也没啥。

    他舅舅小舅妈又有本事,只要他肯干,还能差到哪儿去?”

    张美莲叹了口气。

    要不是碰上的那几个都不肯娶她,她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现在愿意娶她的那个京市人,自己干的还是临时工,家里条件更不行,比黄虎还差一截。

    有个京市户口又能顶什么用?

    “你别胡思乱想了,他这样的人已经很好了。”

    张媳妇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她琢磨着这事儿得趁早办。

    万一让林青和和周青柏知道了,他们未必会点头。

    毕竟那两口子不会让外甥娶这样一个女人——哪怕她有京市户口。

    想到这儿,张媳妇又补了一句:“小姑子,你也别觉得他是娶不上媳妇。

    徐大娘那个孙女陈姗姗,你认得吧?现在就在服装铺子里干活。

    还有马成民的一个堂妹,叫马成月,年纪跟他差不多!”

    “那种条件的姑娘,还能看得上他?”

    张美莲心一紧,赶紧问道。

    “怎么看不上?他舅舅小舅妈有本事,又把他带到了这边。

    要是真成了,两人都有稳定的收入。

    他小舅妈再想法子把他户口迁过来,那就是正儿八经的京市户口了。”

    张媳妇哼了一声,觉得这小姑子多少有点不识好歹。

    有这么一桩婚事摆着,还想东想西。

    迁户口确实不容易——得有国营单位接收,还得有房子,这才办得下来。

    能不能成还是两说。

    马成民当年能回来,马大爷马大娘把棺材本都掏空了。

    黄虎这边呢,给张美莲送了回面粉,就去了他姥爷家。

    去得勤了,连胡老太都跟他熟络起来。

    胡老太迈进门时,脚步带着一股热乎劲儿,像是揣着什么宝贝急着往外倒。

    她瞅见朱老太正坐在院里择菜,便凑过去蹲下身,压低了嗓门开口:“我瞅见个好后生,你说给珍珍咋样?”

    朱老太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却抬了一下:“谁家小子?”

    “老周家那个外甥,叫虎子的。”

    胡老太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人是黑了点,可精神头足,一看就是干实事的料。”

    没等她说完,朱老太手里的菜叶子“啪””

    地甩回盆里,溅起几滴水珠:“你糊涂了?我家珍珍就配个乡下户口的小子?你这是寒碜谁呢?”

    胡老太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兜头泼了碗冷水。

    她直起腰,嘴角往下撇了撇:“你要不乐意,当我没说过。”

    “那肯定不乐意!”

    朱老太的嗓门拔高了一截,菜也不择了,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泥,“老周家让你来探口风的?”

    胡老太摇了摇头,没接话。

    可朱老太已经认定了这门道,哼了一声,下巴抬得老高:“主意倒打得精。

    要是周凯那样的,还差不多能说。”

    胡老太转身就走,门槛都没跨得稳当。

    她嘟囔着一路回家,脸色黑得像灶台底下的灰。

    胡大爷正坐在堂屋里卷烟,见她这副模样,把烟丝往桌上一搁:“两家如今都沾亲带故的,你少去惹闲气。”

    “谁惹周家了?”

    胡老太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发出咯吱一声,“隔壁那朱家,真是张脸都不要了!”

    她拍着膝盖,声音里带了 ** 气:“我凭良心说话,虎子那小子差哪儿了?人精神,堂堂正正,虽说户口是农村的,可那是短处吗?”

    胡大爷划了根火柴,烟卷凑上去吸了一口,烟雾散了散:“这话倒是不假。”

    “就是嘛!”

    胡老太越说越起劲,“他舅舅妗子能把他带过来,还能亏待他?户口如今又不卡人了,租个房子照样过日子。

    她朱家眼皮子浅得跟针眼似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家闺女啥斤两。”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想攀周凯?马不知脸长!”

    胡大爷吐了口烟,没再吭声。

    过了会儿才慢悠悠开口:“以后别折腾了,我现在都不好意思去找老周下棋。”

    胡老太把脸一耷拉,嘴角往下撇:“嚷嚷什么?小军跟胜美眼下不是过得挺顺当?”

    她心里正窝着火,周家那老娘们倒打一耙,把气都撒到她头上。

    当初她不过搭了根线,本本分分的事儿,要是存了什么歪心思,天打雷劈。

    谁承想会闹出那档子事?孙侄子干的事确实混账,可这事能全赖他一个?胜美那丫头要是死活不答应,还能硬来不成?从头到尾,没见她掉过半滴泪,喊过一声屈。

    怎么到头来都怪到她身上?如今胜美进了老赵家的门,日子过得滋润,哪儿不好了?

    胡大爷摆摆手,声音压低了:“人周家压根就没想攀这门亲。”

    “老周家那是装清高。”

    胡老太一听,嘴巴又撇得更歪。

    胡大爷眉头拧起来:“攀什么高枝?周家本来就没那心思,我看那一家子都是实诚人。”

    “你懂个屁?”

    胡老太冷哼一声,“我亲眼瞧见的。

    老周家有个孙女,叫周二妮的,谈了个对象,是咱们京市本地人,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

    胡大爷懒得再接话。

    人家闺女处对象,碍着你什么事了?管得也太宽。

    就因为胡老太多嘴这么一桩事,朱珍珍后来上门的时候,朱老太就把话跟她孙女学了。

    “老周家托胡老太来当说客,想把你说给他们外孙,那小子可是农村户口。

    想得倒挺美。”

    朱老太满脸不屑。

    朱珍珍愣了一下,脸颊腾地发热。

    朱老太见她这副模样,追问:“咋了?”

    “我……之前在门口碰见过他几回,他一直盯着我看。”

    朱珍珍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脸更红了。

    “我说呢,怎么好端端的请胡老太来说亲,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也是他能惦记的?”

    朱老太冷哼一声,又赶紧嘱咐,“那些个臭小子嘴甜得很,你别让他三两句哄了去,听见没?农村户口,你嫁过去,往后就是乡下人了!”

    “我……我晓得。”

    朱珍珍点头。

    她也不愿嫁到乡下去,所以打定主意,再遇见那个叫虎子的,得把话说明白。

    在奶奶这边待了一阵,她洗了碗筷又搓了几件衣服。

    朱老太还在骂骂咧咧:“那老周家可真够小气的,家里摆着台洗衣机都不肯借人使使,就没见过这么抠门的!”

    “奶,我洗好了,先回了。”

    朱珍珍说。

    “嗯。”

    朱老太挥挥手。

    朱珍珍推门出去,一眼就看见虎子正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把扫帚在扫雪。

    落在朱珍珍眼里,却觉得他是知道她要出来,专门在这儿等着。

    她脸蛋又烫起来,尤其是虎子抬起头,目光扫了过来。

    “让一下。”

    虎子也没认出这姑娘是老朱家什么亲戚,随口说了一句。

    她站的位置正好挡着他扫雪。

    “我……我懂你的意思。”

    朱珍珍咬着嘴唇说道。

    虎子愣住,满脸困惑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他没听明白。

    虎子手里的扫帚还没搁稳,就被表姐叫到后院墙角根底下。

    周晓梅压着嗓子劈头就问:“你跟朱家那个姑娘说啥了?她托我带话,什么对不起不合适,让你别惦记她?你俩认识?”

    虎子愣了几秒,铁锹把子往地上一戳,满脸困惑:“我都不晓得她叫啥名,她能跟我说什么?刚刚在门口,她张嘴就讲不会嫁到乡下去,我还没来得及问她犯什么糊涂呢,姥姥就喊我进来喝汤了。”

    周晓梅一听这话,眉头拧得更紧,手指头在车把上敲了两下:“合着她还委屈上了?跑到我跟前装出一副被你缠得没办法的样子,叫我转告你死了这条心,别再找她。

    搞得跟我侄儿上赶着要娶她一样。”

    虎子嘿了一声,倒提着铁锹往屋里走,嘴里嘟囔:“这不是有毛病吗?好好的人,我连她脸都还没认全。”

    屋里炉火烧得旺,铁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嘟冒泡。

    周母端着一只青花碗递过来,热气扑了虎子一脸:“别理她。

    隔壁那朱老太,去年还打你大表哥的主意,想把她孙女说给你小妗子家大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