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和笑了一声,茶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不过是先吃了些苦头,后来才尝到甜头罢了。

    从前操的心不少,眼下那几个皮小子总算是长开了,我也该匀点时间放自己身上了。

    往后他们的事,我可懒得一桩桩都去管,容我偷个懒。”

    “我妈常说,偷得浮生半日闲。”

    周归来从电视机前扭过头,插了一句。

    翁家夫妻俩听了都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林青和把目光转向翁美嘉:“今年开始实习了?”

    “嗯,书上的东西学得差不多了,今年就进实习期了。”

    翁美嘉点了下头。

    实习这回事,花的时间少不得。

    少说也要两年,才有转正的机会。

    “不急在一时,你才多大。

    不过你挑的这个方向好,不管放在哪里,都不愁没人要。”

    林青和说。

    翁妈妈叹了口气,眼角瞥向女儿:“就是太累人了。”

    当护士哪有轻松的。

    不是每个上了病床的人都好说话,也不是每个来探望的脸色都友善。

    蛮横不讲理的,隔三差五就能碰上一个。

    “我喜欢这行。”

    翁美嘉摇头,语气很轻,但没有犹豫。

    林青和接着说:“干护士确实累人,实习那阵子尤其熬人。

    不过也磨人,长大了,就该学着一个人撑事。”

    周青柏在旁边开口,声音沉沉的:“军属医院的护士,会好些。”

    翁美嘉抿了下嘴,笑意从唇边漫开:“嗯,到时候就打算去那边。”

    “我们老大明年也从军校出来了,跟你会是一个地方。

    到时候你得帮林姨多看着他些。”

    林青和说。

    “我哥他们也在那边,到时候彼此都能有个照应。”

    翁美嘉点了下头。

    林青和眼里带着满意。

    听听这话,说得多么稳妥。

    翁妈妈又笑了:“小凯也不小了,我家国梁前几天还说,要给他介绍个对象呢。”

    “介绍什么对象,才多大的人,还没开那个窍。

    不过我这做婆婆的,儿媳妇往后我当亲闺女疼。

    外头那些什么婆媳闹腾的事,在我这儿不会有。

    以后也不用跟我们挤一处,自己出去单过,自己当家做主。”

    林青和说着,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周归来从电视机前面回过头来:“哎哟,我一晃神,你们这就说到那么远去了?是美嘉姐要给我们当大嫂了吗?”

    饶是翁美嘉平时再稳得住,耳根也烫了一下。

    周旋在旁边摆了下手:“小孩子,嘴上没个把门。

    伯父伯母你们别理他。”

    林青和没接那话,转而问翁妈妈:“你们那边一般什么时候放假?”

    “得周日。”

    翁妈妈也顺势把那句话绕了过去。

    周日早晨的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林青和正把最后一块腊肉挂上厨房横梁。

    她朝电话那头笑了两声:“巧了,我这人到了礼拜天就赖在家里不动弹。

    你要是得空,直接过来就行,我刚卤了一锅蹄髈,给你留两根好的。”

    电话那头翁 ** 笑声从听筒里溢出来:“那我可不跟你客气了,到时候可别嫌我三天两头来串门。”

    林青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

    原本真没打算留人吃午饭,可架不住她和周青柏越看人家闺女越顺眼——那丫头坐在沙发上的姿态,说话时微微侧头的角度,连喝茶时指尖托着杯底的动作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熨帖。

    硬是添了三道菜,把翁家三口按在饭桌边吃了顿热乎的,这才放人出门。

    回去的路上,石板路面泛着水光,翁爸爸踩过一片积水的凹坑,忽然开口:“这家人,真不赖。”

    话音里带着点少见的笃定。

    翁妈妈没接话,嘴角却翘着。

    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要是真能跟林青和做成亲家,往后逢年过节凑一块儿,就跟多了个能说体己话的姐妹似的,光想想就觉得日子有滋味。

    她偏过头,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小闺女:“美嘉,你说呢?”

    翁美嘉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起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声音闷在羊毛线里:“妈,您又来了。

    那是周凯哥他弟弟不知道情况,瞎起哄呢。”

    “你都二十五了,当妈的能不上心?”

    翁妈妈掰着手指头细数,“前两天你姥姥那边还托人来说了一户,我一听那家弟兄四个挤一间屋,当场就回了。

    隔壁老纪家也来透过口风,我也没接茬。”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从周凯刚考上大学那年算起,她心里这颗种子就埋下了。

    这些年看着那孩子寒暑假回来,帮着邻居搬煤球,在巷口教小孩写作业,个头一年比一年高,眉眼一年比一年舒朗,她是越看越觉得合心意。

    但真正让这颗种子发了芽的,是今天见到林青和和周青柏以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给你挑人家,起码得是周家这样的。”

    翁妈妈收回目光,语气里带上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你今天也亲眼见了,你林姨跟你周叔叔多好说话的人。

    周凯是跟着你二哥一块儿摔泥巴长大的,他人品怎么样,你心里比我清楚。”

    翁美嘉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闷声说了句:“大过年的,您就饶了我吧。”

    “行,那就不说了。”

    翁妈妈拍了闺女后背一下,语气软下来,但最后那句话还是跟了出来,“反正我把话撂这儿——你要是将来找了别人过得不好,别跑回来跟我哭。”

    翁爸爸适时 ** 来,抬手指了指天上的云:“看着要飘雪了,走快些。”

    他解围的方式一如既往地笨拙,但有效。

    一家人加快脚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错落着远去。

    院子里,林青和心情好得哼起了小调。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钞票,塞进老三周归来手里:“拿去,买糖吃。”

    那小子刚才在饭桌上冒出的那句“美嘉姐当我大嫂多好”

    ,虽然是孩子话,却像颗石子投进湖面,让她彻底看清了翁妈妈眼底那层意思。

    正合她意——她也惦记着那姑娘好些日子了。

    周归来攥着钱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妈,您真打算让美嘉姐进咱家门啊?”

    “怎么,配不上你大哥?”

    林青和挑眉。

    “那必须配得上啊!”

    周归来把钞票对折塞进裤兜,嘴皮子利索得很,“我大哥就得娶这样的——人温柔,有文化,还是学护理的大学生。

    家里条件跟咱家门当户对,往那儿一站就是夫妻相。”

    林青和伸手点了点他的脑门:“这话在我跟前说说就得了,出去别给我漏风。”

    周归来捂着额头后退两步,嬉皮笑脸地应道:“您放心,我这脑子又不缺弦。

    这八字才刚磨了墨,连半撇都没落呢。”

    林青和心满意足,和周青柏坐在那儿啜了口茶,幽幽吐出一口气:“要是顺当,再过个两三年,咱家也该添个小人了。”

    周青柏把对闺女的盼头转到了孙子身上,眼下真是有些想抱一抱了,开口道:“让他再加把劲儿。”

    远在军校这边的周凯,一个人孤零零地过着年,完全不知道身上还压着这么一桩重任。

    现在他也有点想家了。

    从小长到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没在家里吃年夜饭。

    一个人在外头过年,总觉得四周冷清的,跟刮着西北风似的。

    “怎么着,想家了?”

    同宿舍的笑着问。

    “从小到今,过年没离过家。”

    周凯说。

    “走,去校长家坐坐。”

    室友招呼道。

    “不去了,你去吧。”

    周凯本来也想跟着去讨口热汤喝,可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

    “咋不去?校长特意交代我,让我带你一块儿去的。”

    室友说。

    “就说我身子不大舒服。”

    周凯摆摆手,转身钻回屋里去了。

    其实他也想去喝碗热汤。

    只不过校长那媳妇实在太热乎了,热乎得让他不太自在。

    “你是不是怕校长把他闺女介绍给你?”

    室友哈哈大笑。

    “滚一边去。”

    周凯一脚踢过去。

    “我说,她长得也不差,人是刁蛮了点,可也不算差吧?干啥这副表情?都十九了,不算小了。”

    室友说。

    周凯懒得搭理他。

    不知道大儿子那边情况的林青和,过年这几天倒是过得舒心。

    新年新气象,一切都挺顺当。

    可好日子一长,总会跳出些不安分的人来添堵。

    比方说许胜美这个外甥女。

    林青和是真不待见她。

    连她结婚都没去,这态度还不够明白吗?

    可许胜美就是有办法,顶着一张笑脸,偏偏往人不待见的地方凑。

    以前真是没看出来,她竟然是这副性子——这心理素质可不一般。

    不过也不奇怪,敢瞒着这么多长辈干出那种事来,哪里是寻常人。

    “小舅,小妗子,这是赵军特地打老家带来的,两瓶好酒呢。”

    许胜美笑着说。

    “这么冷的天,你还挺着肚子,该待在家里。”

    林青和看了他们俩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那鼓起的肚皮上。

    到底是过年,不想触霉头,也就开口了。

    “早上起来是有点不舒服。

    可这些事不能省。”

    许胜美笑着说,“照理初二就该过来拜年的。

    家里客人多,我婆婆一直拉着我认亲戚,一时走不开。”

    林青和伸手拉了拉许胜美的胳膊,把人引到沙发边坐下。”胜美不能沾茶,你给她调杯蜂蜜水。

    赵军,你喝什么?”

    “绿茶吧。”

    赵军见她语气还算平和,脸色缓和了些。

    他伸手去掏烟,打算递给周青柏一根。

    周青柏摆了摆手:“我不碰这个。”

    许胜美在一旁笑了:“上次小舅跟你说过,他不抽烟的。”

    “哦,我给忘了。”

    赵军把烟叼进嘴里,正要划火柴。

    林青和开口截住:“屋里不能抽。”

    她偏头看向许胜美,“她现在有身子,吸二手烟对孩子不好。

    平时你也多留心。”

    赵军眉头拧了一下,在家里爸妈也没这么管过他。

    但他没再多说,把烟和火柴搁回桌上。

    “小舅,你那饺子铺还行吧?”

    赵军换了个话题。

    “一般。”

    周青柏答得简短。

    林青和没接话,等周青柏把茶沏好,才开口:“喝吧。”

    她本来就不待见赵军,人来了招待归招待,但要她多热络那是不可能。

    不然让人以为她巴结着呢。

    赵军抿了一口茶:“这味儿不错。”

    “从南方带回来的,最好的绿茶。

    你喜欢的话,待会儿送你两包,咱们这边买不到。”

    林青和说。

    赵军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那多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