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回她没再躲,抬眼直直看着王元,话也说得敞亮:“王老板,你清楚我是啥户口,也该晓得,咱俩不般配。”

    “知道你是农村户口。

    可嫁过来以后,迁户口不是难事,几句话的功夫。”

    王元迎着她的目光,回得坦然。

    来了京市这些日子,周二妮个子蹿了不少,皮肤也养白了。

    念的书多了,人整个儿透出一股温润劲儿。

    论五官,她比不上许胜美那样扎眼,这没啥好遮的,可她耐看,是那种越瞧越让人心里舒坦的长相。

    “我家在乡下,一大家子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人。

    要不是我四叔四婶来了京市,我压根儿踏不进这样的大地方,更没机会认识王老板你这样的人。”

    周二妮摇了摇头。

    周二妮从未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心里却清楚得很。

    她和王元之间隔着一道天堑,哪怕她自认不差什么,可两家门第摆在那儿,就像山与谷的距离,看得分明。

    她去祖母那儿串门时,听旁人提过许胜美的事。

    许胜美的丈夫压根没把她娘家放在眼里,连她父母和大哥大姐见了女婿都得弯腰陪笑,这算哪门子道理?许家闺女乐意受那份罪,是她的事。

    周二妮可不会让自己的爹娘对着女婿低声下气。

    “比我出色的姑娘满大街都是,王老板别再讲这些了。

    往后要是用得着我帮忙,我还是乐意来搭把手。”

    周二妮的话说得干脆利落,像算盘珠子一颗颗拨得清楚,分明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你不乐意嫁我这样的,那你心里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王元也不绕弯子,直直地反问。

    周二妮皱起眉头。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琢磨过。

    眼下她最大的念想,就是跟在四婶身边好好学手艺,能帮上四婶的忙,不枉费她一番栽培。

    她说:“我眼下没想着嫁人的事。”

    王元听了,嘴角一弯:“那可巧了,我也没打算这么快成家。

    咱们慢慢处着,等你觉得时机到了,想嫁人了,咱们就办喜事。”

    被他这么一句话堵过来,周二妮脸颊烧得发烫,瞪圆了眼:“你嘴上放规矩些!”

    “我这不正正经经跟你说话呢?”

    王元语气没变,“红英,我对你什么心思,你心里应该跟明镜似的。

    我不觉得我比别人差到哪去。

    再说我们老王家,一家子男人都疼媳妇,这是传下来的规矩。

    你嫁给我,我把你捧在手心里,往后不用上班,在家带带孩子就成。”

    “你自个儿在家带孩子吧!”

    周二妮脾气再好,这会儿也让这话激得翻涌。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在家带孩子?她可从没这个打算。

    她要出去挣钱,要干活。

    说到底,周二妮这是让四婶林青和给带偏了,教得太硬气了些,骨头里都长着倔。

    王元瞧着她气呼呼的背影,反倒笑出声来,冲她后背喊了一句:“我在家带孩子也成,只要你肯生,生几个我带几个!”

    周二妮一个字都没回,脚下步子更快了。

    王元乐得不行,这丫头实在有意思得很。

    从那天起,王元隔三差五就拎些水果过来,甚至还专程去探望过周父周母。

    他是服装厂的老板,又是儿媳妇服装铺子的合伙人,周家二老自然待他客气。

    他是跟着周旋一道去的。

    林青和起初不知道这事,听人提起时还有点摸不着头脑:“王元去看你爷爷奶奶了?”

    “嗯,聊得还不错。”

    周旋答了一句。

    “王叔跟他爷爷打小一块儿长大。”

    周青柏在一旁补了句。

    林青和原以为不过是旧相识,没想到竟是发小,难怪王元跟家里走动得勤快,想必是家里长辈叮嘱过的事。

    十月底的寒气已经渗进骨头缝,霜降过去好几天,正是喝羊肉汤暖身的时候。

    林青和没再多劝,只说:“总让他一趟趟跑不像话,天凉了,老二你过去请他来家吃顿羊肉汤。”

    “二哥,让王元叔捎点椰子糖来,上回那个味儿怪馋人的!”

    周归来插了一嘴。

    林青和斜了他一眼:“倒是一点不见外。”

    “王元叔自己说的,甭跟他客气,当自家人就行。”

    周归来浑不在意,咧嘴笑了笑。

    林青和拿眼瞪他——这混小子年纪越长,脸皮反倒越厚了。

    王元过来的时候心情不错。

    他一向觉得老周家这户人家靠谱,一大家子大学生不是白当的,门风正,待人也热络,来了就跟回了自己家似的。

    羊肉汤配上刚出炉的火烧,饭后还切了水果,吃得满嘴香。

    饭桌上他跟林青和、周归来聊得投机,这母子俩有个共同点——但凡不招人烦的,他们都能聊到一块儿去。

    话头扯到海南。

    王元说他爷爷一直没回来,就是因为在那儿住着舒服。”一年到头都暖和,不冷也不热,我都想搬过去了,就是离咱这儿太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远怕什么?”

    林青和擦了擦手,“去那边置套房,想去了直接动身,咱这边冬天确实冷得慌。”

    “我也正琢磨这个事,要不赶一块儿买?”

    王元放下筷子,“以后去度假还能当邻居,我也好腆着脸去蹭饭。”

    “那有什么不行的?”

    林青和笑了。

    “那边的房子贵不贵?不贵就弄个大点的,带院子那种,自己挖个游泳池,想游随时跳进去!”

    周归来眼睛发亮。

    王元瞥了他一眼:“你小子倒会享福。”

    “那是。”

    周归来一扬下巴,得意得很。

    仔细想想,真要在海南弄栋两三层的小别墅,就算以后几个儿子都成了家,那也完全住得开。

    院子里再修个大泳池,林青和自己琢磨着都觉得美得很。

    看来又得开始攒钱了——去那边买地盖楼,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王元这人确实有见识,说话有分寸,骨子里还带着三分豪爽利落。

    整个老周家没人对他有意见,有钱有本事不说,待人还谦虚周到,这样的人上哪儿找去?

    临走时王元笑道:“红英送送我吧。”

    周二妮看了他一眼,回头让林青和坐着别动,自己起身送他出门。

    走到院门口,周二妮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堵到了嘴边。

    她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你别这样了。”

    # 她转身的动作被那道目光钉住。

    那个男人挑起眉峰,像是等待一场早已预见结局的对话。

    “你分明清楚我的意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

    他摊开手掌,指节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你家里那些人,对我可没什么敌意。

    你祖父祖母拉着我聊了半天庄稼收成,你四叔还递了根烟过来。”

    “我家那几亩薄田,连台像样的农机都买不起。”

    她没接他的话茬,目光落在远处晾晒的旧棉被上,“我爹娘这辈子握惯锄头的手,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

    不像我四叔四婶,张口闭口能跟你谈什么市场趋势。”

    他往前迈了半步,鞋底碾碎一片枯叶:“所以你爹娘是不讲道理的人?”

    “胡说!”

    她猛地抬眼,瞳孔里映着他的轮廓,“他们老实本分,从不跟人红脸。

    临行前我娘还攥着我手说——这趟出去看看就行,到头来还是得回咱这边找个人踏实过日子。

    外头那些,不合适。”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你担心的那些事,我都能想办法。

    可你要我换掉自己从娘胎里带来的东西,这不是难为人么?我家底确实殷实,这一点我没法否认。”

    这不是炫耀。

    他父亲那一脉在体制内扎根三代,母亲那边又是经商的底子。

    他选择下海单干,算是和家族保持了距离,可血缘是斩不断的丝线,那些背景像影子一样黏在脚后跟上。

    “我没叫你改什么。

    只是告诉你,这条路走不通。

    往后你不用特意来看我爷嫲,也不用往我四叔这边跑。”

    她背过身去,发梢扫过肩头。

    “这你倒是想岔了。”

    他轻笑一声,“你祖父祖母待客的热情,你四叔四婶待人那股子实诚劲儿,是让人愿意亲近的。

    再说,他们不也是我生意上的伙伴?我过来走动走动,又碍着谁了?”

    “你就非得跟我抬杠是不是!”

    她咬着下唇,声音里添了三分急切。

    “抬杠?心疼你还来不及。”

    他的嘴角弯起一道弧度,夜色前最后的光线在那道弧度上逗留片刻。

    她不做声了,脚跟往院门的方向挪了几寸,又停住。

    风穿过晾衣绳,把被单吹得啪啪作响。

    “我家徒四壁,从来没想过要攀什么高枝。

    你们习以为常的那些东西——一顿饭钱抵得上我家一个月的开销,出门有车代步,喝杯咖啡要花我半天的工钱。

    你觉得,我能适应那种日子么?”

    她不是在欲擒故纵。

    在京城待得越久,书架上的书摞得越高,她越看清那层看不见的玻璃天花板。

    四婶说过的话像根刺扎在心口:不是自己的圈子,别硬往里挤。

    挤不进去会碰得头破血流,就算侥幸挤进去了,原来的地方也容不下你了。

    安安稳稳守着眼前的日子,打理好自己伸手能够到的一切,那才是——

    “我想要的,是找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

    我不比他差太多,他也不会比我高一头。

    两个人站在同一个台阶上,谁也不比谁矮三分。”

    她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随着夜风散开:“听起来像是在打仗啊。”

    (根据语义相似度

    “小妗子,王元那小子接我姐夜校下课,都连着去好几天了。”

    虎子搓着手,说话时嘴里吐出的白气还没散。

    刚子在旁边连连点头,鼻尖被风吹得发红,像是刚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出口。

    林青和手里的钥匙没来得及搁下,她愣了愣,目光掠过两个外甥的脸,眉头微微拧起。

    王元那小子,什么时候和周二妮扯上关系的?她回忆了一下,真没看出什么苗头。

    “好几天的事,你们怎么到今天才开口?”

    她声音压着,眼睛瞪着两人,语气里带着隐约的火气。

    都连续接送夜校了,这还叫“好像”

    在追?明摆着是实打实的事,两个小子到了嘴边还打马虎眼。

    虎子低下头,鞋底在地面上蹭了蹭:“他说是顺路,就顺道送我们一段。

    我们以为真就是巧了,没往别处想。”

    刚子也帮腔,声音小得像怕被谁听见:“今晚他又来了,我们这才觉得不对劲。”

    林青和看着他们俩一脸懊恼的样子,心里叹气。

    这哥俩心境太干净,压根没长那根弦。

    她摆摆手没再多苛责,转而问起关键:“那二妮呢?她什么反应?”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