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说着,已经迈步往后院走。

    周晓梅点了点头。

    如今苏大林和她这小日子真没什么可挑的。

    铺子是买下来了,虽说当初掏空了家底,可生意稳当着呢,两口子夜里睡觉都踏实。

    只是那台几百块的冰柜,到底没舍得下手——等明年再说吧,今年先这么凑合着。

    第二天中午,林青和端着碗喝鸡汤,热气裹着油香扑到脸上。

    她笑着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肉块:“让娘自己留着喝多好,大老远送过来做什么。”

    周青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温热的意味:“娘特意交代的,让你补一补。”

    ‘咔嚓’——

    一声脆响从院子角落传来。

    那道视线扫过来时,周青柏和林青和同时侧过头。

    老三周归来正举着照相机,嘴角压不住笑意,朝他俩晃了晃机身:“总算让我逮着了吧,你们俩刚才那眼神,跟抹了蜜似的。”

    这张底片后来被老周家翻出来洗了好几次,压在相册最里头那页。

    多年后孙辈们翻到,总盯着照片里那个男人看自己妻子的目光 ** ——那种浓稠劲儿,像能把人黏进底片里去。

    至于那台照相机,自从到了周归来手里,足球和篮球就被扔到了床底下。

    放假的日子,他背上那台铁疙瘩到处晃荡,见着老门墩就拍,瞅见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也拍,连人家院门口烧煤炉子的中年妇人——咧着一口白牙朝镜头笑——都收进了胶卷里。

    胶卷烧钱,林青和清楚,但只要这孩子不往败家子的路上走,她懒得管那些花销。

    “等过上二十年,这些照片可都是宝贝。”

    周归来刚取了冲洗好的相片回来,得意劲儿从眉毛梢往外冒。

    林青和一把夺过他装相片的布兜,顺手往他后脑勺招呼了一下:“少贫嘴,去二妮铺子里搭把手。”

    “喝完这碗汤就去。”

    周归来自己舀了一碗鸡汤,端着碗凑到爸妈跟前,跟他们一块翻那些相片。

    周青柏扫了几眼,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什么都往里头塞。”

    老房子、小娃娃、旧炉子,连煤炉子上冒的黑烟都拍得清清楚楚,镜头里没几张熟脸。

    “人家都点头我才拍的。”

    周归来吸溜了一口汤。

    林青和倒觉得不错,那些场景过几年就找不着了。

    她给儿子指了个方向:“去你干爷爷那四合院转转,北大华大也走走。”

    胶卷虽贵,可那些画面没了就是没了,攒几本老相册,往后翻着才有点意思。

    “妈你还真懂我,我跟干爷爷都说好了,国庆放假就去。”

    周归来咧着嘴笑。

    国庆节就在后天,林青和也放三天假。

    她对老三说:“那你得匀一天出来,陪我跟你嫲嫲还有小姑。”

    “成啊,去哪儿?”

    周归来已经习惯当那个拎东西拍照的跟班。

    “爬长城,你负责背水,拍照。”

    周归来痛快地应了。

    周青柏拿眼神去撩自己媳妇,林青和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那张越老越有棱角的脸:“你没空,去不了。”

    她的饺子铺,除了过年那几天,一年到头没歇过。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天刚蒙蒙亮,林青和和周晓梅就把周母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周父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茶缸子,冲她们摆摆手:“去吧去吧,孩子我看着。”

    周母一边系外套扣子一边嘟囔:“长城我都去过一回了,有什么好看的。”

    可脚步却半点没慢下来,嘴角甚至微微翘起。

    周晓梅在后头推了她一把:“妈,你上回是跟爸去的,这回是我们陪你,能一样吗?”

    周归来背着相机跟在三个女人身后,一声不吭地当拎包人。

    阳光斜斜地照在城墙上,把青砖染成淡金色。

    周母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周归来就举着相机对着她,等她站好了才按下快门。

    周晓梅靠在垛口上,侧着头看母亲,忽然笑了一声:“妈,你跟我爸当年爬长城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慢慢挪?”

    周母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你爸那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哪里顾得上我。”

    林青和站在一块凸起的砖石上,远远望着城墙蜿蜒进山脊里。

    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

    她想起周青柏,此刻大概正在那个小镇上守着铺子发呆。

    要是路修好了,交通便利了,一年至少能歇两次假,她往南走,他往北来,两人在中间碰头也说不定。

    等假期结束,她回去上班,他再把那扇总虚掩着的木板门推开,随便找点什么事打发日子。

    这样的计划,听起来任性,仔细想想,也不算太离谱。

    下午回到家,周母刚脱下外套,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许胜美的声音:“姥姥,这几天我身上不舒服,不然早该来了。”

    周母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跟在许胜美身后的赵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军站在门槛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眼神却四处乱瞟,像是在打量屋里每一件摆设值不值钱。

    周母把外套挂上衣架,淡淡应了一声:“来了。”

    周父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机,连头都没转。

    赵军站了片刻,把水果搁在茶几角上,对许胜美说了句“你跟姥姥他们坐吧,我去看看我姑奶奶”

    ,就转身朝隔壁胡老太家去了。

    他跨门槛的步子很大,带起的风把门框边的灰土卷了起来。

    周母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盯着赵军的背影,直到那扇院门在风里晃了一下才收回视线,转头看许胜美,声音压低了几分:“他这是什么意思?我还得拿八抬大轿抬他进门?”

    许胜美的眼圈瞬间泛了红,声音发软:“姥姥,他不是有意的,就是在小舅那边碰了钉子……”

    “你小舅忙着做生意养家糊口,哪来的空陪你闲聊?”

    周母打断她的话,语气没有半点松动,“我早就说过,结了婚就好好过日子,别整天想着往亲戚堆里钻。”

    许胜美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声音发颤:“姥姥,我知道是我做错了,可婚都结了,事情都过去了,你就别跟我计较了……”

    周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厨房,丢下一句:“把那几滴眼泪擦了,我看着堵心。”

    隔壁院子里,胡老太正坐在屋檐下择菜。

    赵军推门进来,她手里的芹菜都没放下,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跑过来了?我刚瞧见你姥姥她们回来了。”

    赵军往旁边的小马扎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回来就回来呗,我又没拦着她们。”

    胡老太把一根老芹菜扯断,丢进盆里,慢悠悠地说:“你这脾气,得收一收。

    你姥姥那辈人,吃软不吃硬。”

    人家那一大家子根本没把我当自己人看,我上赶着去做什么?大老远跑一趟,就端了杯白水搁桌上,之后全晾着没人搭理!”

    赵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怎么就娶了许胜美?年轻倒是年轻,听话也算听话,可这些顶什么用?

    穷地方出来的,全家上下全是一副小家子气。

    原以为她那个小舅能不一样,听说手里攥着好几间铺子,生意做得红火,她小舅妈还是北大教外语的,跟老外聊天都不用打磕巴的。

    冲着这层关系,他是不介意走动走动,好歹也算门亲戚。

    可谁想到,去了就跟坐冷板凳没两样,从头到尾没人搭理。

    “冷板凳你也得给我坐到底!”

    胡老太压着声数落他,又看他脸色不对,放软了口气补了句,“再说了,你们今天来的时辰也不巧,人家全上长城去了。”

    “我看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认我这门亲!”

    赵军咬着牙,差不多算撕破脸了。

    老周家,他还真不稀罕了。

    “谁说不想认了?婚都结了,你懂点事成不成?她小舅小舅妈一家全是能耐人,小姨小姨夫也不差,往后你要干点啥买卖,这些人全都能拉你一把。”

    胡老太推了他一把,嘴里絮叨着。

    全指着日后能沾上光,赵军才硬着头皮又拐了回来。

    许胜美一见他折返,脸上立刻绽出惊喜,满眼都是感激。

    赵军这才算捞着个台阶下,在周父周母那儿又坐了一阵,两口子才走人。

    “什么东西,还真当我们稀罕他来?”

    周母实在忍不住,压着声骂了一句。

    向来不爱掺和这些事的周父,这回也皱了眉,对赵军这个外孙女婿,他也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自己外孙女全是顺着他的意思在转,当姥爷的能瞧得下去?

    可又有啥法子,婚都结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罢了。

    林青和那边也听说了赵军和许胜美来过的消息,是老二周旋递的话。

    “往后要是来借钱,不用问,直接给我回了,听见没有?”

    林青和侧过脸,对着周青柏说。

    “赵家不缺钱。”

    周青柏摇了摇头。

    赵家的底子的确厚实——赵父是一家工厂的厂长,一个月工资据说能上一百多块;赵母在厂里当主任,薪水也不低;家里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差事。

    说实在的,赵家的条件确实算得上优渥了。

    许胜美嫁过去,实实在在是高攀了。

    可林青和不以为意,道:“赵家条件再好,跟他赵军有什么关系?说到底,只要他来开口要钱,一毛钱也别想从这儿拿走。”

    她觉着自家的态度已经摆得够明白了,还能厚着脸皮来走动,不是有事相求,还能是什么?

    “嗯。”

    周青柏应了一声,算是把这事接了过去。

    那两件烦人的事儿揭过去之后,日子就又恢复了清静。

    清早的日光斜斜铺在办公桌上,林青和握着钢笔在备课纸上勾画几笔,头也没抬,问了一句:“怎么,不乐意去?”

    周二妮的手指无意识地拧着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四婶,要不换成民叔跑一趟吧。”

    笔尖停顿了一瞬,林青和终于抬起眼皮,看见侄女脸色确实不太好:“哪里不舒服?”

    “就是……身子乏,怕明天起不来。”

    周二妮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躲闪地落到窗台上那盆半枯的绿萝上。

    林青和没追问,点点头:“那行,明天要是还难受,就让成民去。”

    周二妮如释重负地松了松攥紧的拳头,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第二天到王元服装厂的人是马成民。

    王元正蹲在缝纫机旁检查一件半成品的袖口,听见脚步声抬头,微微愣了一瞬:“怎么是你来?周红英呢?”

    “她身体不舒服,我替她。”

    马成民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过去,纸张边缘还带着掌心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