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那儿一站,镇得住场子。

    比舒心日子更让她松快的,是不用再跟周二嫂那个妯娌挤在一个屋檐下了。

    日子越好,周三嫂越不耐烦忍。

    别说她,就是脾气好的周大嫂,今年也扛不住,正囤土坯打算农闲时起新房,说是家里孩子大了住不开,可谁不知道,更多是跟周二嫂过不到一块儿去。

    “生意还行?”

    她笑着问了一句。

    她对面的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带着笑:“累是真累,不过钱确实没少赚。”

    换成别人,十有 ** 要诉苦,说什么买卖不好做,日子紧巴巴。

    那是怕人开口借钱,早早把话堵死。

    但在林青和这儿,没这个必要。

    这人压根看不上那三瓜两枣。

    “我在那头给我弟弄了辆摩托,往后村里镇上两头跑方便些。

    那车是早前就订下的,那时候你们这铺子都还没开张。”

    她解释说。

    不该提的她一句也不会多说,但该点明的,还是会带上一嘴。

    “摩托?”

    周三嫂的眉眼亮了亮。

    “嗯。

    我弟和弟媳妇都心疼钱,磨蹭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听了我的,让我给他们牵回来一台。”

    “花了多少?”

    “七百多。”

    “七百多?”

    周三嫂嘴巴动了动,这个数真不是小数目。

    “要是便宜,我早就看不过眼三哥蹬自行车了,直接拍板给他买一台。

    可这东西贵,总得先问问你们意思。

    我弟那边也舍不得。

    你们要是想买,到时候给我那边打个电话就行。

    但今年怕是轮不上了,得等到明年这时候。”

    “嗯,我跟你三哥商量商量。

    就是这个价钱……实在太高了。”

    林青和笑了笑,话头一转,聊起了五妮考大学的事。

    说到这个,周三嫂脸上笑开了花:“真得好好谢你。

    五妮说数学有道大题,题型跟二娃辅导她的一模一样。

    英语听力,她差三分就满分了,全亏你给买的那个录音机。”

    林青和还是笑:“五妮和阳阳要是都上了大学,我这个当四婶的也跟着脸上有光,不值得老挂在嘴上说。”

    “这会儿她应该是在同学家。

    有个同学也考上了同一所学校,想着快开学了,我就没拦着。”

    周三嫂补了一句,算是解释五妮为什么不在家。

    林青和自然不在意这些。

    “要不要回屋去看看?”

    周三嫂又问。

    “得回去一趟。”

    “回去就回去,老二家的要是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你当没听见就行。”

    “怎么了?”

    林青和挑了挑眉。

    “上次我回去,她跟我说话夹枪带棒的,好像我欠她钱似的。

    我又没怎么着她。”

    周三嫂说着,眉头拧了起来:“还有,你不知道吧,她给三妮定了门什么样的亲。”

    提起这件事,周三嫂觉得胸口都堵得慌。

    “三妮定亲了?”

    林青和愣了愣,倒也没太意外。

    三妮只比二妮小那么一点,这个年纪定亲也算正常。

    周三嫂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腊月里就把她嫁过去了。”

    林青和追问:“男方哪家的?”

    对这个侄女周三妮,林青和原本印象不差。

    姑娘家手脚勤快,话不多,性子随了她爹,老实巴交的。

    可这几年下来,这人越来越不爱吭声,跟她说话,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也不知道哪根筋拧住了,变成这副模样。

    周三嫂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了些:“给她订了个大十岁的,腿脚不太利索,听说脾气也冲。”

    她心里憋得慌,可当婶子的又能怎样?就算看不过眼,也插不上手。

    人家亲娘要嫁闺女,轮得到你说话?

    听到男方这条件,林青和眉头拧了起来:“怎么挑了这么个人?”

    “那边舍得掏钱呗。”

    周三嫂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乡下地方,嫁闺女没城里那么多讲究,什么三转一响的,人家也不稀罕。

    男方听说是个年轻姑娘,愿意给四百块钱彩礼。

    这笔钱,在乡下算是大手笔了,算是给足了面子,要不然怎么肯出这个数?

    可周三嫂这个妯娌都不乐意了,林青和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不就是卖闺女么。”

    林青和的声音带着股凉意。

    周三嫂又叹了口气:“我让老三回去跟二哥提过,可二哥那个人,你也清楚。

    家里的事,他哪做得了主?”

    林青和听了,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以前觉得老二脾气好,可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她在心里头把这人看得透透的。

    那是自己的亲骨肉!大十岁、腿脚不利索,这些都能忍,可脾气不好这桩事,绝不能含糊。

    周三嫂能打听到的消息, ** 不离十。

    万一那人动手打人怎么办?周三妮那性子,就算挨了揍,也不敢吭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二就没想过这层?怕不是被那四百块钱糊住了眼。

    “这门亲事,我瞧着悬。

    男方不行,可现在聘礼都下了,只等今年农闲,就把三妮接过去。”

    周三嫂摇了摇头。

    林青和眉头拧得更紧,可她也说不上什么。

    妯娌终究是妯娌,人家嫁闺女,你拿什么立场去拦?更何况男方掏了四百块钱彩礼,这诚意,搁谁眼里都算是摆出来了。

    “不说这个了。

    今年大哥大嫂要起新房子,我家也占了块地基,我正琢磨着要不要也动工。”

    周三嫂换了个话头。

    今年赚了些钱,想着起个新房,倒也不难。

    “起了也空着。

    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去住几天。

    不如直接在城里买一套,住晓梅那边算怎么回事。”

    林青和接过话。

    周三嫂拍了拍膝盖:“光顾着跟你说这些杂事,还没问小姑跟小姑丈呢?还有爹娘那边,身子骨咋样了?”

    #

    摩托车引擎在村口熄火时,几只麻雀扑棱棱从晒谷场的草垛上惊起。

    林青和跨下后座,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块用绒布包着的手表。

    周三嫂家的灶台还烫着,铁锅边缘凝着油星。

    她刚才一直盯着那口锅,看林青和把表盒子推过来。

    表盘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指针停在了四点二十分——她记得清楚,因为当时周三哥正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从指缝漏到地上。

    “五妮要去省城了,没个表看时辰,上课都要迟到。”

    林青和说话时,手指在表带上摩挲了两下。

    那是皮质的,新得发亮,边缘还留着裁剪时没刮干净的毛茬。

    周三嫂用围裙擦了三遍手才接过去。

    表带扣环碰到指甲盖,发出一声脆响。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堵了团棉絮,最后只挤出一句:“这得花多少钱……”

    “我弟那块也一起买的。”

    林青和没接话茬,转头看了眼院子里堆着的木料,周三哥正拿刨子推一块板子,木花卷着落在地上,厚厚一层。

    他后背的汗衫湿透了,贴着脊梁骨,显出瘦削的肩胛骨形状。

    “你们城里买房的事,问过人了?”

    林青和把话题拽回来。

    周三嫂把表盒子塞进裤兜,手心贴着那块凸起,说话时声音稳了些:“你三哥说,不是城里户口,怕房子买了不牢靠。”

    “有什么不牢靠的。”

    林青和弯腰捡起一片木花,在手指间捻碎,碎屑沾到指尖上,带着松木的涩味,“都一样,我弟那边也看好了,就这两月的事。”

    周三嫂点头时,灶膛里的柴火塌了一下,火星溅到地上,很快暗了。

    她盯着那点红光彻底熄灭,才说:“那就好。”

    傍晚的风从稻田那边刮过来,带着谷粒将熟未熟的青气。

    林青和站在老周家门口时,那辆摩托车还停在院坝中间,周青柏正俯身用袖子擦座垫上的灰。

    周大嫂端着碗从堂屋出来,筷子头上夹着一块腌萝卜,咬了一口才开口:“还以为你们要明天才到。”

    “三哥那边留饭,不好推。”

    周青柏直起身,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塞进裤兜。

    院里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一件蓝布衫子拍打在竹竿上,啪啪响。

    周大哥从屋里搬出一条长凳,搁在阶沿下。

    凳面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起了毛刺。

    他坐下时,木板发出一声吱呀。”家里都好?”

    他问。

    “都好。”

    林青和说。

    她看见堂屋桌上摆着半碗咸菜,一把筷子斜插在碗里,筷子头长短不齐,竹制的已经裂了口。

    墙上贴着的旧报纸被油烟熏得发黄,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土坯墙的缝。

    周青柏的摩托车停在黄昏的光里,油箱上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片橘红。

    林青和想起周三嫂接过手表时,指甲缝里嵌着的泥灰,那是剥蒜时沾上的,洗了好几遍都没洗干净。

    摩托车在这年月可是金贵物件,整座村子都炸了锅。

    正是乡下人端碗扒饭的时辰,左右邻舍捧着粗瓷碗就往老周家院子涌。

    林青和懒得掺和这些热闹,由着周青柏在外头应酬,自己跟着周大嫂拐进了院门。

    她从布袋里掏出奶糖和点心,给大房二房的孩子们一人分了一份,这才跟周大嫂进了屋。

    周二嫂瞥了眼娃们攥在手里的吃食,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周六妮嘴里塞着奶糖,含糊地嘟囔:“年年都是两包糖一盒点心,如今挣了那么多,就给这点玩意儿,抠门得很。”

    周三妮低着头扒饭,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眼底闪过一丝厌恶,谁也没看见。

    林青和没搭理二房那边的动静,跟着周大嫂进了里屋说话。

    村里早通了电,头顶灯泡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听阳阳说,你跟他四叔又往南边跑了一趟?我就猜到你们该回来了。”

    周大嫂笑着开口。

    “年底没几天假,一年到头也就这一趟,怎么也得回来看看。”

    林青和接话。

    “你先坐,我去灶台下面条。”

    周大嫂转身就要往外走。

    “大嫂别忙活,我们在三嫂那边吃过了才回的。”

    林青和拦了一句。

    “都到家门口了,哪能让她管饭?我这就杀只鸡,好好招待你们两口子。”

    周大嫂不肯罢休。

    “三嫂硬拉着不让走,不然我跟青柏今晚上可真打算来吃大嫂你这顿的。”

    林青和笑着摇摇头。

    她话锋一转,提起周二妮:“二妮那丫头您甭操心,根子正,往后差不到哪儿去。”

    周大嫂脸上笑纹舒展:“还不是你带着她走的,换了我,如今怕是孩子都得抱上了。”

    要是没跟着林青和这个四婶去京市,周二妮这会儿早该嫁人了。

    “听三嫂说,三妮把亲事定下了?”

    林青和问了一句。

    “定了,也还凑合。”

    周大嫂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