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车坐完,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头一回活出了点意思。

    京市那边到底是什么光景,他心里揣着一团火,想得发烫——要是那边好,他就扎下根来,给小舅打一辈子下手都乐意。

    今年高考日期排得早,学校放假也提前了。

    周阳他们三个到的时候,林青和这边的课还没停,离放假还剩半个月。

    她正在厨房里搅锅里的汤,听见门口有动静,拿围裙擦了把手就迎了出来。

    一见那三张脸,眉毛眼睛都舒展开了。

    她扭头冲周青柏喊了一嗓子:“加三个硬菜!”

    桌上又摆了几瓶汽水,瓶子盖上扣出噗噗的白气。

    碗筷一摆上,就算开席了。

    晚饭时的院子闹腾得很。

    许胜美不在——服装铺子收工那会儿,她已经先一步去了姥姥那边,压根不知道这屋里来了人。

    没人特意去找她。

    周父周母那头少不了她一口吃的,这点倒是不用操心。

    “吃完先去姥姥姥爷那边转转,顺道拿上衣裳再去澡堂。”

    林青和放下筷子,摆摆手吩咐。

    周旋留下收拾碗筷,周归跟虎子、周二妮领着其他人往老院子那边走。

    周父周母瞧见高考完的孙子孙女连同外孙都到了,脸上褶子都笑开了几条。

    “都吃过了没?”

    周母迎上去问。

    “吃了吃了,在小舅那吃的,都快撑破肚皮了!”

    刚子抢着应声,砸了砸嘴。

    他三哥这回真没吹牛——那饭菜丰盛得让他恨不得多长两个胃,关键是管够,不用省着吃。

    周晓梅在旁听了也高兴,转眼看向刚子:“阳阳跟五妮过来我倒不奇怪,你妈怎么舍得放你出门?再过阵子就该夏收了。”

    “小妗子让我来帮手,我妈哪有不同意的理儿?”

    刚子一句话把在场的人都噎住了。

    周父周母面面相觑,还以为这孩子是自个溜达来的。

    老四媳妇什么时候安排的外甥?

    “没听四嫂提过啊,”

    周晓梅转头问虎子,“哪个铺子缺人手?我看也没怎么缺人吧?”

    “我听小妗子说,想让我把位置腾给刚子,让我去练练摆摊子,磨磨胆量。”

    虎子抓了抓后脑勺,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他自觉胆子不小,可显然在小妗子眼里还不够,还得接着练。

    “那就听你小妗子的安排。”

    周晓梅点头,语气笃定。

    她四嫂做事向来有谱,不会随便吆喝人。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不过真要来了,可得好好干——也就是胜美这会儿不在,要不然指不定谁心里不痛快。”

    “胜美能有什么不痛快?”

    周母眉头一挑。

    “大姐想让胜强来,四嫂没松口,现在又换了刚子,大姐跟胜美心里能没疙瘩?”

    周晓梅话说得很直。

    她觉得四嫂这是好心没好报,提拔自家人反倒惹出一堆闲气。

    “能干的就干,干不了的别来。”

    周父坐在椅子上,声音不大,语气却硬。

    “你四嫂跟你大姐关系也不算差,要是强子真能行,你四嫂能让胜美来却不让强子?”

    周母接过话头。

    周晓梅笑了笑,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四嫂那人从来不跟人多解释什么——当年自个儿偷着念书,全村没一个人知道,都当她是最懒的媳妇。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

    可她心是真善,只要不耍奸偷懒,不管是亲侄子还是外甥,她都一样上心。

    就盼着你们这些小的,心里别起什么结,千万别寒了她的心。”

    # “小姑,这事真没有。”

    周二妮摆着手,语气笃定得很。

    虎子紧跟着补了一句:“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小妗子这人,向来把规矩挂在嘴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可他们心里头都清楚——她待他们到底怎么样。

    就连虎子这么个闷葫芦,对他那位小妗子,也存了几分敬意在骨子里。

    他这辈子见过的女人不多,可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哪怕走到外头去,想找个跟他小妗子一般的人物,怕也是打着灯笼难找。

    要说怨言?那是半点儿影子都没有。

    见他们一个个抢着表态,周晓梅这才没再追问下去。

    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胜 ** 呢?”

    “去隔壁了。

    胡家老太太眼神不好使,找她帮忙纳鞋底。”

    周母接话道。

    既然人在邻居家,也就犯不着特意去找她了。

    周归来他们几个坐了没一会儿工夫,这群半大不小的小子姑娘们,便拎起袋子往澡堂那边去了。

    一路走一路闹,笑声不断,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年轻人的热乎劲儿。

    ## 虽说多了周阳、刚子还有五妮三个人,倒也不愁没地方落脚。

    五妮还是老样子,去饺子铺跟二妮挤一块儿。

    至于周阳和刚子,林青和原是打算把他俩安排到男装铺子二楼住去。可这两个小子死活不乐意,宁愿在这边打地铺,也不肯去那头宽敞地方待着。

    林青和索性随他们去了——爱睡哪儿睡哪儿。

    男孩子嘛,糙着养就行了。

    这天气又热,铺张草席往地上一躺,照样能睡得踏实。

    可听说刚子是要来这边看男装铺子的时候,许胜美的脸色当场就垮了。

    一整天都阴沉着脸,闷闷不乐的。

    林青和本没留意这事儿,还是周晓梅来找她去澡堂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胜美那丫头,瞧着对四嫂你意见不小哩。”

    周晓梅皱着眉头说。

    “因为刚子?”

    林青和连想都不用想。

    “嗯,八成是你没让她弟来,反倒把刚子招来了。”

    周晓梅点点头。

    林青和轻轻笑了声:“铺子是我的,用谁不用谁,难道我还做不了主了?”

    周晓梅心里头也不太舒坦,低声道:“胜美这姑娘,也忒不懂事了。”

    这些日子,可没少在她娘跟前说三道四的,真是个白眼狼胚子。

    林青和叹了口气:“都十八岁的人了,该懂事的年纪了。

    她自己不愿意长大,旁人也不能替她活。”

    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也难免有些自责。

    当初在老周家那边,决定带许胜美出来的时候,她其实是犯过嘀咕的。

    毕竟对这个外甥女的性子,她心里没底。

    看着倒是个安分的姑娘,可人心隔着肚皮,谁能看得透呢?

    可想着是周大姑家的闺女,总归是自家人,便用了。

    谁承想,会闹出这么一出戏来?

    林青和对这个外甥女,确实是有些失望的。

    心眼窄得跟针尖似的,目光又短,还爱斤斤计较。

    这些毛病堆在一块儿,怎么看都不叫人省心。

    她从一开始就催过,让那丫头跟二妮、虎子一块儿去夜校认几个字。

    可人家偏不,眼皮都不抬一下。

    后来,她又指点二妮和虎子学着管账本,甚至把二妮带进了服装厂。

    那边呢,嘴里就开始嘟嘟囔囔,没完没了。

    当面不敢吭声,背地里话可不少。

    林青和心里其实已经堵得慌了。

    可又能怎么办?人是她亲手带过来的,总不能直接撵走。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用着,但肠子早就悔青了。

    当初就不该看在周大姑的面子上,只见了一面就把人领回来。

    既然已经栽过一次跟头,她怎么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许胜强那个,她绝对不让来。

    除非他自己有能耐,靠自己本事闯出来,别想往她这边伸手。

    不管周大姑心里怎么盘算,她理都不会理一下。

    找刚子来帮忙,那是他能干。

    不找许胜强,那是他不行。

    至于为什么不行,周大姑自己回去琢磨琢磨吧。

    说到底,林青和还是有点懊恼。

    留着当亲戚走动走动,不好吗?她干嘛非要让许胜美来?

    但人已经在这儿了,那就干着吧。

    好好做,将来回老家出嫁,她给添一份嫁妆,也算尽到了心意。

    “不提这些了。”

    林青和说,跟周晓梅一块儿使劲搓了个澡。

    从澡堂出来,周晓梅头发还湿着,就开了口:“四嫂,我跟大林打算去找房东,把那个铺子买下来。”

    “价钱怎么说?”

    林青和点了点头。

    “最多给到四千五。

    要是再贵,就不合算了。”

    周晓梅说。

    “别超过四千七。

    过了这个数,就换一家。”

    林青和这么回了一句。

    周晓梅和苏大林的第一个包子铺,是在林青和放假之前买下来的——就是他们一直做生意的那个铺面。

    按说那么大的面积,四千一二已经不算便宜了。

    可房东压根不想卖,他们这边又想买,价钱就只能往上抬。

    一路抬到四千五,房东还是半点松口的迹象都没有。

    意思再清楚不过了,人家就是不想出手。

    后来,周晓梅咬了咬牙,听了她四嫂的话,一口气喊到四千七。

    还不行,她们就搬走,绝不再多纠缠。

    大概是看出来了她是铁了心,那个一直不肯松口的房东终于说了句:“回去商量商量。”

    要知道,这个价可是比市场价整整高了将近五百块钱。

    房东家里再不在乎钱,也不会嫌五百块少。

    那时候的五百块钱,搁哪儿都不是个小数目。

    要不是苏大林和周晓梅在这边做熟了,生意也确实红火,谁能愿意多掏这五百?

    按以前苏大林一个月六十块的工资算,五百块钱差不多是他大半年的全部收入了。

    就是因为周晓梅最后咬牙加上去的那个二百,这间铺子,最后才算买了下来。

    林青和推着自行车跨进门,周青柏跟在后面,车架上的铁皮手电筒晃出一圈昏黄的光。

    她听老三说,自家那个小丫头从奶奶那儿回来时就提了这事,两口子摸黑骑了将近两个钟头的路,鞋底都磨出了一层灰。

    家里攒了大半年的钱,这一下子掏出去九成,存折上就剩下一层皮。

    可林青和看苏大林和周晓梅脸上的神情,那笑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松快得像是卸了肩上扛了一整年的麻袋。

    半点勉强都找不见。

    “老三说你俩把铺子拿下了?”

    林青和坐下来,膝盖上蹭了蹭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笑。

    周晓梅抿了抿嘴,嘴角往上翘:“拿下了。

    咬碎牙根,把家底子刮干净了才拿下来的。”

    “价钱是咬得狠了点,但也就这一刀。”

    林青和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往后那铺子底下踩的地,头顶盖的瓦,全是你自己的。

    再卖包子,没人能掐你喉咙管。”

    按眼下包子铺每天的流水算,多掏出去的那二百块钱,也就顶半个月的赚头。

    林青和觉得这账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