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里,她冲着老伴冷哼:“不就是乡下来的暴发户?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咱们珍珍这么好的姑娘,说给他家,他们还摆起谱来了?一家子个体户!”
那时候做生意虽然越来越常见,但到底不算多光鲜。
街上摆摊的人确实一天比一天多,可骨子里还是有人瞧不上。
朱大爷放下手里的报纸:“你差不多得了。
这事从头到尾就是你一头热。
什么个体户?人家一家子全是大学生、大学老师。
珍珍除了一个京市户口,还有啥?人家现在也是京市户口!”
“咱是土生土长的,他们是后搬来的,能一样吗?”
朱老太不服气。
“省省吧。”
朱大爷摆摆手,懒得再说,“人家不愿意就算了,再给珍珍物色别家不就行了。”
朱老太还是忿忿不平:“珍珍那么好的姑娘……”
朱大爷已经听不下去,起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老伴絮絮叨叨的抱怨声,他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隔了几天,朱珍珍才上门来。
她听奶奶说完原委,眼眶一下就泛红了:“周家这是……瞧不上我吗?”
朱老太拍了拍孙女的肩膀,叹了口气:“别难过了,老周家没那个福气,你这么好的姑娘,他们不识货。
甭管他们,奶改天给你寻个更合适的。”
朱珍珍垂着脑袋,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可我中意周凯。”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青年的模样——个子高,线条硬朗,眼神锐利得像刀锋,一看就让人踏实。
她在家里从没被当回事,听说周家条件不错,父母也是明白人,要是能嫁过去,日子总该好过些吧。
朱老太嘴一撇:“中意有什么用,人家没相中你。”
周母那些客套话讲得再婉转,意思却明明白白——不乐意。
不然直接点头应下不就得了?她哼了一声,她孙女这样的都不要,还能找什么样的?
朱珍珍眼眶湿了。
她还是去了周家。
周母见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已经起了腻烦,面上还是和气地问:“珍珍啊,怎么了?有啥事要婶子帮忙?”
“周奶奶,您……您是不是瞧不上我?”
朱珍珍鼻头一酸,眼眶通红。
周母差点没忍住想骂人——有这么办事的吗?一个姑娘家亲自堵到男方长辈门口来问这种话?算怎么回事?她们既没正式相亲,也没正经提亲,不过就是朱老太随口提了那么一嘴,这边客客气气回了,难不成还得求着她嫁?
她耐着性子挤出笑来:“珍珍哪哪都好,就是我家那大孙子还小呢。
你瞧他人高马大的,其实才十八岁,半大孩子一个,谈那些事太早了。
不是你的问题。”
说完她连客套都懒得再维持:“你回吧,后院鸡还等着喂呢。”
转身就走,心里直摇头——跟她奶奶一个样,拎不清。
她拎着食盆子去了后院,八只老母鸡正咕咕叫着围上来。
她琢磨着,改明儿逮一只送去老四家,给媳妇补补身子。
老朱家这门心思,林青和当笑话讲给丈夫听:“你儿子现在可吃香了,都有人惦记呢。”
她其实还觉得,翁家也有那个意思。
不然过年那会儿,翁妈妈干啥特意让翁美嘉一块来拜年?翁国梁一个人来就行了。
林青和心里偷偷美了一下,没准翁妈妈是想让她女儿来亮个相呢?
不过相完了,她也挺中意。
那罐蜂蜜柚子茶,她就当是点头的信号了。
周青柏对这事不上心。
儿子大了要娶媳妇,在他看来天经地义,娶了就分家单过,他的任务也算到头了。
“冰柜用得还行?”
林青和换了个话头。
“挺好使。”
周青柏应了一声。
# 正文
二百三十升的冷冻柜确实帮了大忙。
剁饺子馅要用大量肉,冬天还能存得住,一入夏就坏了。
现在好了,买回来一时用不完的肉直接塞进去,等需要时提前取出来化开就行,前后不过几分钟的功夫。
苏大林那边同样缺肉料,可他那儿没配冷冻柜。
每次都得绕到这边来取,再拎回去,多走几步路倒是小事——一台冰柜要花掉几百块钱,铺子还没开起来,这笔账只能先往后推。
洗衣机来了之后,林青和总算从搓衣板前解脱了。
周父周母那台老机器,她也盘算着过阵子再换新的。
周晓梅一家想用就让他们用吧,反正就算没有他们,自己也得给老人添置,何必计较谁多用了那么几次。
周青柏低头拨着算盘珠子,一页页翻过账本。
林青和在旁边收拾教案,两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
九点刚过,她放下笔,他把账本推过来。
林青和接过去扫了几眼,嘴角往上扬了扬:“照这个进账速度,两个月就能把王叔那笔钱还清了。”
四间铺子加在一起,一个月净赚将近五千。两个服装店占了大头,饮料铺排在第二,最末是周青柏的饺子摊。
那摊子还是不温不火的,每个月雷打不动三百来块进账。
饮料铺却不一样,天气一转暖,两台冰柜送过去之后,销量猛地往上窜了一截。
瓜子那些零嘴也都在赚钱,生意比预想中要好得多。
周青柏没接话,他媳妇脑子里装的那些点子,从来没失手过。
“明天你过去那边转一圈。”
林青和说。
“好。”
他应了一声,随即侧过脸看她,“该给闺女使劲了。”
林青和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
灯熄了,两口子躺下歇了。
林青和要站讲台,平日实在抽不出身。
铺子的事都丢给了马成民打理,但周青柏这个真正的东家,隔三差五也得去各个摊位上溜达一圈——不管是大作坊还是小门面。
毕竟赚的是真金白银,就算周青柏向来淡定,也马虎不得。
这天将近十一点半,估摸着地里的活该完了,林青和往周大嫂那边去了个电话。
大嫂果然刚从田埂上回来,洗了把脸,手上的泥还没擦干净就跑来接电话。
林青和先扯了几句家常,然后才问起周阳和周五妮的学习。
六月就要高考了。
“到底学成啥样,我跟你大哥也摸不准。
就听老师说英语挺硬的,在班里排得上号。”
说到这个,周大嫂的声音明显亮堂了。
林青和嘴角微微上扬。
周阳和周五妮每天到这儿来,雷打不动要背五个单词。
周阳亲自盯着他们练,数学题也是按着薄弱点专门挑的,语文该记的记该默的默,能拿的分一块儿都没放掉。
其他科目也划了重点,学习资料全都备齐了。
只要肯下功夫,考个还像样的学校应该不成问题。
两个妯娌聊了一阵,说到周二妮上夜校挺争气,周大嫂听了也乐呵呵的。
临挂电话,周大嫂支支吾吾,像是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青禾,你说我去搞鸭子行不行?”
“鸭子?”
林青和没太明白。
“嗯,地里边儿正好有条小河,要是养鸭子,赶过去放放就行。
农活我也能照干。
我就想,咱爹以前养鸭子不是养得蛮好?觉得可以试试。”
周大嫂的话音里透着不确定。
之前林青和想炖老鸭汤,周父索性不下地了,专门多养了几只鸭子。
也就是七八只的样儿,不用喂啥东西,每天往河里一赶,吃点小鱼小虾就完事,还真挺好养活。
“大嫂你是想养很多?”
林青和问。
“是有点这个想法,可你大哥说我瞎折腾。”
周大嫂说。
“这哪叫瞎折腾。
你看三哥三嫂,现在都进城开铺子了。
去年村里头不也有人说他们两口子瞎折腾?”
林青和接话。
“这倒是,他们俩现在确实干得不错。”
周大嫂点点头。
她不就是瞧着这个,才动了心思试试么?
“想干就去干,又花不了几个本钱。”
林青和说,“大嫂你打算养几只?”
“二十来只吧?”
周大嫂自己也没底。
“那还担心啥,才二十来只。”
林青和直接打断了她的犹豫。
她说的“大规模”
,是上百只那种。
周大嫂嘴里的“大规模”
,也就二十来只。
这根本是两个码的事。
“周东那边咋样了?”
林青和又问。
“周东跟蔡八妹干得特别好。
你三弟差不多隔一天就要来拉鸡蛋走。”
提起周东,周大嫂语气里全是羡慕。
那得挣多少钱啊?听说养了两三百只鸡呢。
“所以说,只要不是真胡来,瞎折腾的东西,最后多半也不会差。
二十几只鸭子而已,大嫂,你养吧。”
林青和说。
电话费不便宜,没别的事,就挂了。
可这个电话让周大嫂铁了心,不顾周大哥的反对,直接抓了三十只小鸭子回来。
周大哥一脸无奈:“地里的活都忙不过来,你还有空折腾这些?”
“这怎么了?咱家一头猪十来只鸡不也照样养着?”
周大嫂回了他一句。
周四妮把家里拾掇得利索,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猪食盆里的糠拌得匀实。
大姊嫁了人,二姊在京城挣工资,一大家子的杂活全压在她肩头——可这姑娘手脚麻利,从不让亲娘多操心。
圈里的猪和院里的鸡都是她经手喂的。
这天她爹娘拌嘴,周四妮插了一句:“鸭子我养着,等再大些,赶下河让它们自己叼小鱼小虾吃。”
周家大哥这才闭了嘴,转身进了屋。
周四妮拽着母亲衣袖,压低声说:“娘,我刚听见母鸡叫唤了,可去窝里一摸——蛋没了。
准是六妮那丫头又摸走了。”
周大嫂脸沉得像锅底灰。
这已经不是头一遭。
要不是怕撕破脸,她早不想跟二房挤一个院子了。
那孩子手脚不干净,她实在忍不下去。
可二房那边呢?她提过不止一回,让管管六妮,人家压根不当回事,还编话顶回来:“母鸡叫两声就是下蛋了?”
可那叫声,养过鸡的人谁分辨不出来?
周大嫂不是泼辣货,干不出当街骂街的事。
她只低声说:“盯着点。
咱备的土坯够多了,今年年底就能起新屋。”
到时候全家搬过去,这边就当老宅——堆柴火、放杂物,再不用跟二房挤在一个院子里了。
说起来,还是老三一家有福气。
去年搬进城里,生意越做越红火。
周大嫂也动过心思,只可惜自己两口子嘴笨,不会来事,也就想想罢了。
还是踏踏实实种地、喂猪、养鸡鸭,到了年底,也能多一笔进账。
转头看京城那头。
周二妮这阵子拼得狠,连虎子都被她带着上进了。
林青和看两人长进不少,就让他们试着给服装铺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