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却稳当多了。

    两个月前刚踏进这座城的时候,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可现在他信了——只要人肯弯腰,就能把日子撑起来。

    “我得去找四嫂,让她多给我弄点货。”

    周晓梅说。

    第二天她就跑去找林青和。

    林青和一看她那神气,心里就有数了,五件衣裳肯定一件没剩。

    “四嫂,你那个小厂,能不能多匀点衣裳给我?我想多拿些。”

    周晓梅眼睛发亮。

    “我这头腾不开手,两个铺子盯得紧。”

    林青和顿了顿,“不过服装厂那边的货,你要是要,我能多批些给你。

    利润嘛,一件只能让你两毛。”

    周晓梅把摊子摆在了街口,身后就是一条土路,旁边是个卖凉粉的。

    她面前铺了块旧布,上面压着几件叠好的衣裳,每件都挂了小木牌,写了价码。

    风一吹,布边往起卷,她伸手摁住。

    进货的事她不掺和,全是林青和跟周青柏两口子在跑。

    那片街区有家服装厂,车间里机器整天轰隆隆响,布头子碎屑飘得满地都是。

    林青和跟周青柏换过三个厂子才找到这家,之前的那些货,料子粗得硌手,扣子缝一扯就掉。

    这批发价开得不算低,可周晓梅也没吭声。

    她心里有数——要是林青和不高兴,这些衣裳根本轮不到她来卖。

    她那间铺子虽然不大,挂上几十件不成问题,光是铺子里就能把货消化干净。

    肯分出来给她,就是看在姑嫂情分上。

    换个人去敲门试试?怕是连半件都拿不走。

    林青和那边算过账,每件衣裳自己赚多少,让出去多少,数字都写在合同里,一清二楚。

    她没觉得自己占了谁便宜,也没觉得自己亏欠谁。

    周晓梅每天蹲在街边,数着铜板,有时候口袋里叮当响,有时候摸起来空荡荡的。

    运气好能赚一块多,运气不好就几毛钱,可她脸上始终挂着笑。

    虎子和周二妮吃过晚饭就往夜校赶。

    教室里坐满了人,灯管嗡嗡作响,粉笔灰落在袖口上。

    他们翻开本子,一笔一划地写,眉毛拧得紧紧的。

    许胜美没去。

    她坐在周父周母家里,两条腿靠在沙发扶手上,盯着电视机。

    屏幕里人影晃动,她看得专心。

    “姥姥,小姑一天才赚一块?”

    她扭过头来。

    周母端了碗茶,抿了一口:“你小妗子已经够照顾她了。”

    顿了顿,又说:“要是换成别人来,你小妗子怕是连理都不理。”

    “那让弟也过来呗,跟小姑一样,卖点衣裳。”

    许胜美说。

    周母放下碗:“这事你别跟我讲,想让你弟过来,去找你小妗子,她说了算。”

    电视里又换了画面,许胜美的目光飘过去,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二妮和虎子都去上课了,你怎么不去?”

    周母问。

    “我不识字。”

    “那就跟二妮学。”

    周母说得慢,每个字都清楚,“你小妗子没空教你,可二妮她们不也是从零开始的?人家能学会,你也能。”

    周父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白雾:“要学,得多学。”

    老两口那日跟着老王进了北大逛了一圈。

    走在梧桐树底下,看着那些抱着书本的年轻人在石阶上擦肩而过,连脚步声都跟乡下不同。

    周父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觉得这地方不像是自己该站的。

    老王走在前面,边走边回头,声音被风吹散又聚拢:“知识是自己的东西,别人抢不走,也丢不掉,你们记住这句话。”

    周母那天穿的布鞋上沾了灰,裤腿卷起一截,可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要把那些挂着老树皮的教学楼、那些趴在水池边看书的身影,一个一个全塞进脑子里。

    旁人听不明白,但“学来的东西是自己的,走到哪都丢不掉”

    这句话,他们全装进了心里。

    周父周母得知四儿媳妇把那外孙和孙女都送进了夜校,两人心里就像灌了热汤,从喉咙暖到脚底。

    许胜美开口了:“我也知道得学,可让我娘给耽误了。

    虎子跟二妮姐他们好歹上过学,我如今连字都认不全。”

    “慢着来,总能学会。”

    周母接过话头,“你小妗子当初也就上了个扫盲班,你瞧她现在什么样?在北大的讲台上教洋文。”

    她跟老伴跟着老王的步子去北大逛过一回,还特意溜到那教室外头看。

    四儿媳妇站在台上,嘴里吐出的全是外国话,那模样,怎么看怎么顺眼。

    周母觉得这辈子没在别人面前这么挺直过腰杆。

    “姥姥您也太抬举我了。

    小妗子那样的人,一百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

    许胜美嘴上说她有点怕她小妗子,可心里也服气——她小妗子真就是她见过的女人堆里,最能耐的那一个。

    既管着小作坊雇人做事,又开着服装厂,还能在北大教书,一个人顶几个使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也是你小舅命好。”

    周母嘴角一弯。

    她那老儿子,确实比别人多了些福气。

    娶了这么个媳妇,操心的事少了大半。

    许胜美没再接这话茬。

    她心里转的是别的念头——想把弟弟弄过来,还有那几个妹妹,一个都不想落下。

    这边的日子好啊,根本比不上乡下的苦。

    再说她娘也缝得一手好衣裳,要是过来,小作坊里多个人手也是好的。

    可这些话她只敢搁在肚子里翻来滚去,没胆子往外倒。

    快九点的时候,周晓梅和苏大林推门回来了。

    周母问了一句:“天越来越冷了,生意怕是不好做吧?”

    “我四嫂说她定了一批男装棉衣,到时候生意肯定差不了。”

    周晓梅脸上的笑没断过。

    跟着她四嫂干,果然没错。

    今晚摊子前的人就没断过,她赚了一块多钱。

    “大林,明天咱不摆摊了,带爹娘去澡堂搓澡去。”

    周晓梅说道。

    “行。”

    苏大林点了下头。

    “小姨,明天我跟您和姥姥一块去?”

    许胜美接过话。

    “成啊,你过来这边吃,六点来钟我们就走。

    顺便问问你四嫂去不去。”

    周晓梅说。

    许胜美点头应下。

    多数时候,许胜美都睡在这边。

    书房里空着一张床,够她一个人用。

    第二天一大清早她才回去。

    饺子铺那边只剩周二妮一个人守着。

    可周二妮心里没慌,也没什么好慌的——那门结实得很。

    男装铺的装修只花了三天,林青和自个儿去敲打了一圈,铺面就变了模样。

    王元那边的货要等半个月才能发到,但她提前揣了一小部分回来,先把门撑着开了。

    后面到的东西再慢慢往外摆。

    男装这边的买卖没有女装铺子那么火爆,可也算不上冷淡。

    开业那天门口挂了牌子,一天卖出去十三件棉袄。

    第二天多了一点,差不多二十件。

    这个数已经挺不赖了,但跟当初女装铺子开张时那种排着队往里涌的架势比,还差得远。

    不过也亏不了,这么慢慢经营着就是。

    周晓梅听说棉袄到了,过来提了几件去街上摆摊卖。

    她四嫂每件让利五毛钱给她。

    一直卖到农历十一月,雪落下来了,地摊便不摆了。

    这时候才看出做个体户的好处来——雪天多少挡了些生意,几个铺面的进账都往下滑了一点,但整体还能撑得住。

    林青和那天下午难得提早放了课,找到周青柏跟前,声音压得低:“去不去澡堂?”

    周青柏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勾了一下,说:“等老二放了学再说。”

    周旋下课后过来,周青柏就把铺子里的事全丢给了他,丢下一句晚上你们自己吃饭,便拉着媳妇回了家。

    取了换洗的衣服,两人往澡堂走。

    洗完澡,身上还冒着热气,他们自个儿去了饭店,点了只烤鸭慢慢吃。

    这是他俩难得的一段空闲。

    “吃饱了,该回去了。”

    林青和看着对面的人。

    周青柏点点头,结了账,两人沿着街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很早。

    周旋、周归来和虎子几个关完铺子,回家守着电视机一直看到十点多,中间瞧见周青柏从屋里出来倒了杯水,又调了杯蜂蜜水端回房间里去。

    三个半大小子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

    第二天林青和的脸色红润了许多。

    周青柏眉目间也透着一股沉稳宽厚的气度,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这是个日子过得滋润的男人。

    天冷了,他照旧坚持早起,六点不到就到饺子铺忙活,难免吵到二楼还在睡觉的许胜美和周二妮。

    许胜美因此更愿意往姥姥姥爷那边跑。

    周二妮倒无所谓,她睡得早,晚上上完夜校回来,有时会跟虎子去筒子楼看会儿电视,但多数时候都让虎子早早送她回饺子铺歇下了。

    清晨,天色还蒙着一层灰,周青柏推开铺子的木板门,面粉袋搁在案板上,倒进盆里的水泛着白汽。

    他弯腰揉面的动作带着惯性,面团在他掌下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周二妮踩着木阶下来,头发随便绑了个马尾,眼角还残留着睡意。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水池边洗了手,接过周青柏递来的擀面杖,开始压面皮。

    动作算不上利落,但节奏稳定,薄厚均匀——这手艺是这几个月练出来的。

    铺子里的蒸汽一点点漫开,饺子的香气裹着水汽钻进鼻腔。

    等第一批客人端着碗落座,周二妮才腾出手,从锅里捞了几个饺子,蘸了醋,站在灶台边三口两口吃完。

    嘴唇被烫得发红,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转身上了二楼。

    二楼是个小隔间,摆着张旧书桌和一摞书。

    她翻到夹了书签的那页,目光落在字行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

    窗外街上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她没抬头,直到挂钟敲了整点,才合上书,下楼往街道另一头的服装铺走去。

    日子像河里的石头,被水流磨得光滑。

    今年开春后,周二妮站在镜子前时,自己都有点恍惚。

    颧骨不再那么突兀,下巴线条圆润了些,露在外面的小臂也比去年白净。

    老三周归来探亲那天,盯着她看了半晌,嘴里蹦出一句:“你这模样,怎么有点像四婶了?”

    周二妮没接话,她知道不是自己刻意学林青和。

    林青和给过她不少点拨——选布料的纹理怎么看、搭颜色的明暗怎么配、和人说话时眼神该落在哪——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虎子能吸收六成,许胜美连两成都没装进脑子,那姑娘的心思全挂在电视屏幕上,只要把分内事做完,林青和也不多说,各人有各人的路。

    可周二妮不一样,她把那些话嚼碎了吞下去,化在自己的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