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妮缩在墙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不就是想去瞧一眼,谁知道刚到,四婶连个夜都不让我过,直接喊大娃哥把我撵回来了!”
周三嫂一听,冷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真是可笑,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自己蹿出去,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四婶心里能没数?她那个脾气,满村子谁不知道,你想先斩后奏,也得看看刀能不能举起来!”
“行了,少说两句。”
周三哥在旁边扯了她一把。
“少说什么?”
周三嫂一甩胳膊,声调拔高,“老周家好不容易有一房能出头,全家都巴望着往好处走,偏偏有些人分不清轻重!六妮这丫头什么德性,家里谁不清楚?偏还有人当自家闺女是宝贝疙瘩,人人都得捧着惯着。
也不想想夏夏那头是谁牵的线,不念着好就算了,还搞得好像四房欠了她似的,合着天底下的事都得由着她的性子来!”
周三嫂这回是真没憋着,嘴角挂着冷笑,就差把手指戳到周二嫂脸上。
同住一个院子,她跟周二嫂早就埋了刺,以前想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得过且过。
可既然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她也不介意让那人看看,谁都不是瞎的。
“让你别说了!”
周三哥又拽了她一下。
周三嫂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稀罕说!”
转头冲着周凯:“大娃,你学校那边落了多少功课?回去还能不能跟得上?我听五妮讲,课堂上一节没盯住,后面的东西就跟不上趟了。”
“还凑合。”
周凯应了一句。
周父坐在那里,脸沉得像块铁,一句话也没吐。
洗过澡换了干爽衣裳,周凯才觉得浑身舒坦了些,随手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
灶房那头飘来热腾腾的香气,面汤里搁了葱花和猪油,勾得人胃里一阵空落。
他端着碗埋头吃,筷子挑起白面条往嘴里送,热乎气扑在脸上。
周母搬了张矮凳挨在旁边坐,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声音压得很低:“六妮那死丫头,我是真没料到她能疯成这样。”
周凯咽了口热汤,拿指背抹了下嘴角。”我到站台看见她的时候,后背都凉了半截。
嫲,我妈没直接撵她上火车已经够能忍了。
她在那边要是惹出点什么事,谁都兜不住。”
“你娘这回办得没差,我不怨她。”
周母说着,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就是你爹怎么不亲自送她回来?铺子歇两天又不会垮,哪能让你请假跑这一趟,你这课落下了谁补得回来?”
“今年就快结业了,不碍事。”
周凯把最后一口面咽干净,筷子搁回碗沿,碗底剩下浅浅一层油花。
周父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烟卷早就熄了,这时候才开口:“回去了跟你爹娘说,家里这边用不着他们操心。
你二伯那边,他不敢吭声。”
“爷,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周凯把空碗往灶台上一放,“房子都拾掇妥了,我还围了道矮墙,拢了个鸡圈,往后能养几只母鸡捡蛋吃。”
周父嘴角扯出一点笑纹,周母也跟着接了话:“等今年暑假,你爹娘过来接我们,顺带你小姑和小姑丈一道过去。”
周凯点了点头:“要是我大姑二姑得空过来,就捎句话给她们,虎子和胜美在那边都好,让她们别惦记。”
“那就好,那就好。”
周母把空碗端回灶台,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眼里那 ** 气还未全消,却到底让这碗热面压下去几分。
# 文本汤碗搁下时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周凯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了。
“回屋睡吧,早上还得赶车。”
周父伸手接过空碗。
周凯嗯了一声没多言,脚步有些飘地走进东厢房。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院子里格外清晰。
堂屋前的台阶上只剩下老两口并排坐着。
周母朝掌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背上的干皮,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带了火星味:“那个六丫头翅膀硬了,敢自己摸到老四家去搅事!”
“上回是谁想让她去帮忙的?”
周父往地上啐了口烟渣。
“那丫头说想去,我哪能想那么多。”
周母用鞋底碾了碾地上的痕迹。
她心里其实后怕。
老四媳妇当初要是松了口,那个性子的丫头过去了,三个孙子的日子还能安稳?那丫头十有 ** 会惹出能毁了孙子前程的事来。
“到了京市你少给老四媳妇添堵。”
周父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他看得明白,六妮被原路遣返这事足以说明一切。
那个当婆婆的,依旧是不容旁人越界做主的性子。
换个性子软的,人既然去了说不定就留下了,但老四媳妇显然不是那种能被拿捏的人。
她既然拒绝了让六妮过去,就算六妮自己跑过去,她也会把人送回来。
“我什么时候不安生了?”
周母瞪了他一眼。她自觉已算个好婆婆。
老四媳妇嫌她唠叨,她也再没怎么唠叨。
全县城还能找出几个这样的儿媳妇来?多少人见了她都要羡慕眼光好。
周父顺她心意补了一句:“整个县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周母脸上浮出几分得意。
当年给老儿子挑这门亲事,可不就是她眼光准。
“以后去了那边,要我帮忙的事我就搭把手,不用我我就去晓梅那边看孩子,不用你替我瞎操心。”
她朝夜空挥了挥手。
夜色又沉了几分时,院门被推开,周大嫂走进来,这才想起还没问过二妮的情况。
“大娃睡下了。”
周母拿围裙擦了擦手指。”二妮那边不用挂心,大娃说她们在那边适应得好。”
周大嫂点点头。
周母问起六妮被教训的事,周大嫂脸上现出不痛快。
周二嫂看见大娃走了就把竹条扔了,最后还是周二哥捡起竹条狠狠抽了一顿才算完。
“该打!不教训还不上天了!”
周母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
# 周大嫂没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说道:“明天大娃要赶早班车吧?我那边给他准备了烙饼,路上垫垫肚子,娘你甭早起。”
周母只是点了下头。
等周大嫂回到自己屋里,夜色还浓得很,鸡叫头遍都没到,她已经攥着一叠热腾腾的饼子推门进来了。
“大娘,您这是何苦,天没亮就起来忙活。
我在城里随便买个早饭就行。”
周凯接过饼子时,手指触到布巾包裹的热气。
“带路上吃,不碍事。
瞧瞧你这身板,比你爹当年还壮实。”
周大嫂笑着说,眼神里透着那种想把人领回家养着的热切。
哪个当娘的见了这样的后生,心里不痒?
周凯笑着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门。
大伯说要骑自行车送他去镇上,他摆摆手说不用,权当跑步热身。
他自己走去镇上坐车,转了两趟车,最后挤上了开往京市的绿皮火车。
可周家这边,安静的日子还没来。
天刚透亮,周二哥吃完饭扛着锄头下地了,周二嫂把周六妮叫进了里屋。
“娘,干啥呀,我腿还疼着呢!”
周六妮没好气地开口。
昨晚她爹抽的那顿竹条可没留情,她撩开裤腿,小腿上一道道红肿印子还鼓着。
“你到了京市那边,你四婶连句话都没说,就直接让你滚回来了?”
周二嫂沉着脸,声音压得很低。
终于等到有人问这个了。
周六妮憋了一肚子的话,像决堤的水似的往外倒:“娘,你是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心有多硬!”
她一路上从家里折腾到京市,吃了多少苦头?半道上差点被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拐到山沟里去,亏她机灵,当时就钻到列车员身边,跟着人家寸步不离,这才顺顺当当到了京市。
到了京市两眼一抹黑,转悠了大半天才找到穿制服的公安同志,好说歹说让帮忙指了北大的路。
这一路,简直是扒了一层皮才摸到地头。
见到周凯的时候她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想着总算熬出头了。
去四叔的饺子铺吃了顿饺子,她满心以为能留下来了。
可一进那栋楼,看到她四婶那张脸,那个女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让她原路滚回去。
“我可是四叔的亲侄女啊!我为了去那一趟,几天几夜没合眼,可那个女人呢,连一晚上都不让我住,硬是把我撵回来了。
我哭得嗓子都哑了,她眼皮都不抬一下,我就没见过比她还狠毒的人!”
周六妮咬着牙说。
她真是恨透了那个四婶,心肠硬得跟石板似的。
她千辛万苦跑过去,以为从此能住进京市,可那个女人真干得出来——把她原路打发了回来。
周二嫂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周六妮能顺利搭上去京市的车,背后有人推了一把。
她不提,旁人还以为真去姥姥家住了。
按周凯的说法,京市的车票不是小数目,周六妮一个丫头片子,哪来这笔钱?她妈心里盘算得清楚——先把人送过去,再说女儿跑去了姥姥家。
等到事情定了局,顶多骂几句死丫头不懂事,人也就顺理成章留在京市了。
周六妮那股机灵劲,说不定能勾上个京市本地女婿。
到时候,一家子跟着沾光,搬过去享福也不难。
周二嫂这算盘打得噼啪响,可她没料到林青和这么硬气。
闺女刚到京市,连个落脚觉都没睡,就给打包送了回来。
周二嫂气得肝尖发颤——这老四家的发达了,鼻子就朝天了?
她转念又想,不是现在才瞧不起人。
林青和哪是今天才这副嘴脸?中间那几年看着和善了,其实不过是她男人从部队退了,当不成官太太,才压着脾气做小伏低。
如今搬到京市,翅膀硬了,那套趾高气扬的做派不就又抖起来了么?
周六妮又补了一句:“娘,二妮她们几个,压根没在饺子铺干活。”
周二嫂一怔:“不干饺子铺的活,那她们在哪儿?”
“那女人又开了个服装铺。”
周六妮压低声音,“二妮、虎子、许胜美全都调去那边守着。
饺子铺那边,只雇了个老太婆洗碗擦桌。”
“服装铺?”
周二嫂脑子嗡了一声,“她什么时候开的?”
“瞒得紧着呢。”
周六妮撇嘴,“老家这边一句口风都没露。
京市那边偷偷摸摸就开起来了。
我看那铺子准赚钱——不然她能让二妮仨人全过去蹲着?”
“那饺子铺呢?”
周二嫂心里翻江倒海。
“冷清得很。”
周六妮说,“我晌午去的,里头吃饺子的拢共就几个人。”
她哪知道,京市人晌午开饭早,十一点半到一点那阵子才是热闹的时候。
她到的时候已经一点半了,人自然稀稀落落的。
周二嫂眼神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