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今年养了不少鸡,到时候让小叔子来收就行。”

    周东笑着搭话。

    他自个儿管着地里的活计,今年又包了些地,他媳妇则侍弄鸡圈。

    下蛋的母鸡也好,直接卖活鸡也罢,都能往家里添些进项。

    小日子过得挺舒坦。

    “怎么没想着再往大了养?”

    林青和接过话头,“你家后院后头不是还有块空地?去找村里承包下来,拿砖头一围,养上百来只鸡不成问题。

    再拴两条狗看门,左右你媳妇在家带孩子捎带手养鸡,也累不着她。”

    周东这人疼媳妇是出了名的,从不叫蔡八妹下地。

    地里的活他一人包圆,蔡八妹就守在家里。

    虽说性子老实,可过日子却是一把好手。

    鸡圈里养了差不多二十只鸡,数目着实不小,还额外喂了一头小猪崽,明年的进项也算是有了着落。

    真是个能干的媳妇。

    “后院后头那块地啊?”

    周东愣了一下神。

    “先找村里承包下来,往后要是能买断就想法子买下。”

    林青和说。

    如今这年头地是买不了的,只能先承包,不过日子长了,总归不是难事。

    “婶子说的主意,倒是不赖。”

    蔡八妹挺着肚子,眼睛亮了亮。

    “是不赖吧?”

    林青和笑了笑,“买些砖回来,砌个院子,再养两条狗。

    你们住在村里,离娘家也就几步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招惹?喊一嗓子便有人到,半点不用操心。”

    “可我媳妇眼下肚子重了。”

    周东朝蔡八妹的肚皮看了一眼。

    “等今年孩子落地,坐完月子,我就能养。”

    蔡八妹说得认真。

    她是真觉得能行,不愁忙不过来。

    “鸡养多了,卫生可马虎不得。

    用医院的消毒水也成,要不就用石灰粉撒上。

    只要干净了,就不容易出毛病。”

    林青和叮嘱道。

    “婶子说得对。”

    蔡八妹点了点头。

    正月里的日光薄薄地铺在院墙上,林青和拢了拢袖口,声音不急不缓:“卖鸡的路子,到时候你们自个儿去找我弟说。

    价钱你们当面谈,我不懂那些弯弯绕,就不插嘴了。”

    蔡八妹记得去年跟周东找过林三弟——那次卖了十几只,因为数量多,价钱能往上提一提。

    要是只卖一两只,价钱就硬邦邦的,高不上去。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糖,想着这事儿确实划算。

    林青和的身影拐过巷口后,周东才压低嗓门跟蔡八妹商量:“养那么多,真不会出乱子?”

    蔡八妹剥开一颗奶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摇摇头:“婶子要是觉得不靠谱,不会专程跑来说这话。

    她对你,一直挺上心的。”

    她又掰开两颗糖,一颗塞给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儿子,一颗递给缩在墙角啃手指的闺女。

    其实蔡八妹心里早就在盘算多养一批,只是嘴闭得紧。

    前些年割尾巴的事像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可青禾婶子既然开了这个口,那风向应当是变了,不会再倒回去。

    “那等年过完,我去找村支书,把咱家屋后那块地包下来?”

    周东搔了搔后脑勺,目光落在媳妇隆起的肚子上。

    “包。”

    蔡八妹吐出一个字,干脆得像咬断一根线。

    再过四个月孩子就落地了,生完她就能甩开膀子干。

    总不能让男人一个人扛着整个家,她也该帮把手。

    林青和推门进屋时,周母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

    她提了一句周东和周西两兄妹的事。

    周母擦擦手,叹了口气:“那俩孩子,小时候是吃了些苦头,好在苦日子熬到头了。

    现在一个比一个有福气。”

    周东娶了蔡八妹,老蔡家在村里有头有脸,谁还敢低看他一眼?如今一儿一女凑成个好字,肚子还揣着一个,日子像是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

    周西嫁在同村,虽说住村尾,那户人家门风正。

    今年也包了不少地,她男人是老小,会打小工——跟着人出去给人起房子,每月挣的不比城里上班的少。

    那后生也疼媳妇,不让周西下地,只在家里做些轻省活。

    两兄妹小时候过得紧巴巴,如今总算是翻身了。

    林青和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等周青柏扛着锄头进门,一家人才围上桌。

    包子冒着白气,配着热汤下肚,肚子里有了暖意。

    林青和吃完饭就翻开了书,周青柏在院子里抡起斧头劈柴。

    木屑飞溅,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周父周母披上棉袄出了门,大年初一的村子到处是说话声和零星的鞭炮响。

    林青和放下书,朝院子里喊了一句:“几个皮小子没回来,家里冷清得跟冰窖似的。”

    周青柏把劈好的柴码成一摞,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明天晓梅她们就过来了。”

    林青和笑了一声,眼神有点飘:“后世有个说法,叫空巢老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的就是咱们这样的。

    青柏,往后咱可不能活成那样。”

    大年初一清早,周青柏起身时,炕上的林青和还蜷在被窝里,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昨晚他折腾得有些过火,她这会子连翻身都懒得动。

    周母压低了声音凑过来,眼神往厅里瞥:“青柏,那台半导体是谁家的?”

    “我媳妇给你跟爹买的。

    搁包里忘拿出来了,昨晚上才想起来。”

    周青柏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母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嘴上却还客气:“哪用得着给我们花这个钱。”

    半导体这玩意在村里可稀罕,谁家有一台,方圆几里的人都得过来瞅瞅。

    周父背着手踱过来,目光也瞟向那台机器,嘴上却说:“那边日子也不宽裕,费这钱做啥。”

    他稀罕归稀罕,可总觉得钱捏在手里更实在,这又不是非买不可的东西。

    “不费多少钱。

    买了就用。”

    周青柏没多解释,催他们去吃饭。

    周母又往炕那边看了一眼:“你媳妇还没醒呢。”

    “搁锅里温着,等她醒了再吃。”

    周青柏说着,嘴角动了动。

    昨晚大年初一,他爹娘外出回来时,他们两口子还在被窝里腻着。

    停一阵歇一阵,折腾到快半夜才闭眼,确实把他媳妇累着了。

    “是不是身上不舒坦?”

    周母语气里带了点担心。

    “没事,读书费脑子。”

    周青柏回得面不改色,仿佛昨晚炕上那些动静跟他毫无关系。

    林青和想起半道上的事,忽然从炕上坐起来,伸手把半导体从空间里捞出来。

    这玩意本来打算给周父周母用的,回来就搁下了。

    她看向周青柏:“这东西,咋说?”

    “就说放包里忘了。”

    周青柏没当回事。

    林青和点了头,让他调个台听听。

    周青柏拧了几下旋钮,杂音过后,广播里传出唱戏的调子。

    两口子就靠在一块听,偶尔说几句闲话。

    按规矩,大年初一得去老周家那边坐一坐。

    可想到周二嫂那张脸,林青和半点兴致都提不起来,索性就赖在屋里跟周青柏待着。

    外头偶尔传来远处的鞭炮声,屋里暖烘烘的,广播咿咿呀呀响着,倒也自在。

    快九点的时候,周父周母从外头推门进来。

    一进厅就看见那台半导体搁在桌上,两个老人家的眼睛登时亮了。

    瞅着老儿子那屋的门早关了,灯也熄了,他们只好把话咽回去,忍到第二天才问出口。

    周母往灶台边挪了挪,铁锅里的蒸汽扑上她手背:“等我跟你们爹搬过去,多称几副猪脑,给你媳妇和大娃他们炖上当归。”

    周青柏应了声,筷子在粥碗里搅两下。

    饭桌上一时只有瓷勺碰碗沿的响动。

    撂下碗筷,他没往外走,径直拐进里屋。

    报纸翻开的沙沙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林青和睁开眼时,窗外的光已经亮得发白。

    她侧过脸,看见周青柏靠在床头,报纸举在胸前,头版朝外。

    “几点了?”

    她声音还带着睡意。

    “八点半。”

    周青柏把报纸往下折了折:“起来吃点东西?”

    “想再眯会儿。”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闪过以前放假的日子——那时候她哪回不是睡到日头晒屁股,中午十二点才懒洋洋爬起来。

    现在倒好,天没亮就醒了,比闹钟还准。

    这习惯,说不上是好是坏。

    “睡吧。

    晓梅来了我喊你。”

    周青柏的语调 ** 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青和到底没再躺下去。

    她撑起身,趿拉着鞋去灶房,揭开锅盖,热气和香味一起涌出来。

    周晓梅和苏大林到得最早。

    十点刚过,自行车就停在了院门口。

    他们只带了最小的闺女来,三个大的打发去了舅爷那边,晚上再去接。

    “娘,这小囡囡您抱出去转转。

    这三包糖,给三个嫂子各送一包。”

    周晓梅把纸包搁在桌上。

    周母嗔她一眼:“买什么糖,乱花钱。”

    “买了就吃呗,哪有那么多讲究。”

    周晓梅摆摆手,朝里屋探了探脑袋:“我爹呢?”

    “拎着那半导体出去逛了,到现在没影儿。”

    周母嘴上没好气,眼角却挂着笑纹。

    老头子当初嫌浪费钱,说那玩意儿没用处。

    等老儿子教会他怎么扭旋钮、调频道,他就成天揣着往外跑,非得让人家都看看他手里那东西。

    “买半导体了?”

    周晓梅眉毛一挑。

    “你四嫂给买的。”

    周母的声音压低了,笑意却更明显。

    周晓梅扭头看林青和,啧啧两声:“娘,您这辈子烧高香了吧。

    我四嫂这一个,顶得上别人家好几个。”

    “就你嘴甜。”

    林青和伸手拍了下她的胳膊。

    周母抱起小外孙女,从柜子里翻出几包奶糖,出门给另外三房送去。

    这糖送出去,也是个意思。

    林青和问周晓梅:“城城他们怎么没带来?”

    “懒得骑两趟车,让他们在舅爷那边待着正好。”

    周晓梅拍了拍膝盖,自行车后座本来就不大,再塞个小的都费劲。

    林青和笑了笑,转脸看苏大林:“小姑丈,你那边厂子,还能撑得住?”

    苏大林搓了搓手,喉咙里滚了两下:“不……不太稳当。”

    去年开始,车间里机器转的时候越来越少。

    他虽然说话不利索,心里却比谁都明白。

    厂子怕是撑不了几年,兴许更快。

    “不稳当就得早做打算。”

    林青和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想过没有,去京市那边闯一闯?”

    # 苏大林舌头打结,磕磕绊绊问起四哥那个铺面的营生。

    周青柏点了点头,说要是这边实在撑不下去,那边倒是个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