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和没去成,心里头有点遗憾,倒是周凯顶上了。
他主攻数学和地理两门,别的也没落下,成绩拿得出手。
于是就这么去了。
临走前,他跑来跟林青和报备,还问她有没有什么想捎的。
林青和自个儿没什么缺的,倒是宿舍里一个女室友托他带条新围巾。
周凯看在那是他娘室友的份上,虽说平常交情不深,可到底住一个屋,就点头应下了。
林青和没多买旁的,只掏了点钱塞给大儿子,让他过去那边瞅见中意的东西就自己添。
周凯去了几天才回来,把围巾递给那室友,然后拉着他娘躲到一边,压低嗓子说:“娘,你上回买那块手表,是不是让人宰了?我去那边瞧过了,你给我的那块,人家才卖一百多。”
“没让人坑。”
林青和挑了挑眉。
周凯愣住,盯着母亲看了几秒,声音压得更低:“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背地里干了倒卖的事?”
林青和伸手就拧住他的耳朵:“你个小兔崽子,就这么编排你亲妈?”
她确实在做,这事绝不能让孩子知道。
不是怕儿子接受不了——她养出来的崽,心理没那么脆弱。
唯一担心的,是他胆子太肥,跟着学。
她随身藏着个谁也查不出来的空间,可这路子,她绝不允许儿子碰。
“您别瞒我了,我早就看出来了。
在村里那会儿,咱家隔三差五就有肉吃,每次夏收秋收你还往小姑家送粮食,那些东西怕是都拉去那边倒手了吧?”
周凯压低声音,眼神笃定。
“你皮痒了是吧?”
林青和眼睛一瞪。
“妈,我是你亲儿子,都这么大了,能分得清轻重。”
周凯语气认真起来。
林青和笑了一声,骂了句:“好好念你的书去。
倒买倒卖这种事,你妈可不干。
你爸那个老古董要是知道了,头一个跳出来反对。”
“我爸早不是以前那副样子了,还不是被您给带歪了。”
周凯咧开嘴笑。
搁从前,他爸可能会拍桌子,但后来嘛——他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哪还有反对的余地。
“别净想那些没用的。
好好读书,你不是还想毕业去参军?身上一点污点都不能有。”
林青和难得沉下脸来。
“妈,我们都长大了,您不用再操这个心。
以后我们兄弟几个,哪个养活不了您?不用您那么辛苦。”
周凯语气也跟着沉下来。
他妈嘴上不认,可他心里门儿清。
况且就算真赚了钱,也有限。
东西从海市运到县城卖,能贵多少?光路费就搭进去多少?时间和力气也不算小账。
周凯一直觉得,家里日子能过得这么宽裕,全凭他妈在背后撑着。
“用不着你们养,你爸养得起我。
你知道当初你爸退伍回来,带回多少钱么?就这么急着往我身上扣帽子。”
林青和一撇嘴。
“退伍费能有多少?顶天了撑死一千。”
周凯不以为意。
“三千。”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
连周凯都顿住了:“当年我爸回来,带了三千块钱?”
那会儿他们哥几个还小,快十年前的事了。
别说是十年前的三千块,就是现在,这数目也够吓人的。
“没错。”
林青和说,“这事你爸总不能撒谎。
回头你去问他。”
“真没搞倒卖?”
周凯几乎要信了。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非得给我安个罪名是不是?”
林青和又瞪起眼睛。
周凯嘿嘿一笑,又问:“那笔钱还剩多少?”
“够花就得了。”
林青和摆摆手。
去年冬天账上多了一笔钱,虽说收那些金银细软也花掉一些,但总的来说没怎么动。
现在她那方寸空间里,数字已经逼近六千。
当初那三千块不但没少,反倒翻了个倍。
这还是在她花钱不怎么心疼的前提下。
“娘,这是给您带的。
我不熟这边的路,您自个儿看着处理吧。”
周凯从兜里掏出一块手表,递了过去。
林青和一看那款式,就知道是女表。
她心里起了点疑惑,问道:“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自己攒的,还有您给我的那些。
除了订牛奶和买学习资料,别的地方也花不了什么钱。
这次过去,我就全带上了。”
周凯解释。
然后他就用那些钱买了这块表。
“臭小子,就这一次,下回可不能了。”
林青和瞪了他一眼。
“晓得了。”
周凯应了一声,又说,“娘,给我点钱,明天该付牛奶钱了。”
林青和随手给了他十块。
周凯早就习惯了她出手的阔绰。
以前他以为同学家里的情况都跟自己差不多,后来才慢慢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就说京市那边那个叫翁国梁的同学,他妈妈给的零花钱撑死了也就是五毛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有他娘这样的人,一出手就是十块。
这也太阔气了。
也就是他这么懂事的儿子,换个不懂事的,非得养成个败家子不可。
周凯摇了摇头,心里头一阵感慨,转身走了。
“这小子刚才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林青和嘀咕了一句。
她也没多琢磨,回宿舍去了。
至于给上大学的大儿子十块钱零花这种事,她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虽说现在买东西还是按分算钱,十块钱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毕竟好多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块上下。
但话说回来,这就是观念上的差别。
儿子已经长大了,给他十块钱让他自己支配,她是真没觉得哪里不对。
没别的事,林青和便回了宿舍。
那块手表被她收了起来,打算等暑假回老家的时候再拿去卖掉。
“青禾,真得谢谢你儿子。
这条围巾我特别喜欢。”
同宿舍的室友笑着说。
“喜欢就好,我还怕他不会挑呢。”
林青和客气地回了一句。
她忽然想起来,梅姐之前还托她带几条。
不过没关系,等暑假的时候,可以先拐一趟海市,再从海市直接回老家市里。
反正总要进一批货回去出手。
不过眼下还没那个空闲。
学校里的日子确实忙得够呛。
而这一年,老家的变化也很大。
先是知青们开始返城,好多人通过自己的门路回去了。
还有一些人暂时没走成的,被留了下来,不过看样子也留不了太久。
风向谁都感觉得到,回去不过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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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的气氛像水面下的暗流,彼此揣着心思却没人挑明。
田埂上的活计照旧,锄头落地的节奏没乱过,地里的庄稼该浇水浇水,该除草除草。
可有个变化谁都看得见——家禽的数量翻着番往上蹿。
鸡笼子挤了,鸭棚子满了。
周家老头今年没再扛锄头,天一亮就赶着七八只半大鸭子往河边走。
那些鸭子毛色还没全换,叫声嫩生生的,在水里扑腾着追小鱼。
他找了棵 ** 子柳树,往树荫下一蹲,草帽扣脸上打盹。
午饭时他婆娘拎着篮子送过来,饭菜往地头一摆,他吃完继续眯着,直到傍晚天色发暗才赶着鸭子慢悠悠往回晃。
鸭子还没到下蛋的时节,可大家都知道——等它们长成了得盯紧,那些圆溜溜的东西下在草丛里、河滩上,转眼就找不着了。
原本盘算着养四五只就够,可周老头嫌少:“费一趟功夫,就弄这点?”
直接添到七八只。
反正又不用家里撒粮食,河里的小鱼小虾、螺蛳水虫,够它们填肚子的。
要是赶上割尾巴那阵风又刮回来,割就割了呗,左右饿不死。
儿子周青柏没吭声,这事就算定了。
后院的鸡更是成群,咕咕叫着在墙根刨食。
村里差不多家家都这样,也没人戳脊梁骨。
倒有几个眼红的去告状,可上头管事的连眼皮都没抬——这么干的人多了去了,周家屯算老几?再说,那四个人的事一倒,从前那些条条框框早没人提了。
周青柏扛着锄头迈进院子时,二娃和三娃哥俩已经把饭菜摆上桌。
半大小子手劲不小,锅铲抡得响当当。
二娃抹了把脸上的汗,瞅着他说:“爹,娘走前熏的那些腊肉腊肠,全吃光了。
打今天起,咱家得勒紧裤腰带了。”
那些肉确实耐放,他媳妇走前费了不少功夫,烟熏火燎地挂了一排。
家里省着吃,每顿切薄薄几片,硬是撑到现在才见了底。
“明天就有肉了。”
周青柏声音不大。
他已经跟梅姐打过招呼,今儿夜里过了十二点去拎几块回来。
今晚先凑合一顿——炒了盘鸡蛋,掐了把小白菜,配着热馒头。
饭菜端上桌也算殷实,可跟他媳妇在家时比,那滋味差着一截。
周母先给周父拨出一份扣在碗里,招呼几个小的动筷子。
她自个儿嚼着馒头,琢磨等会儿再给老头子送饭,反正河边那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爹,你啥时候去看娘啊?”
三娃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地问。
“这几天能走开不?”
周母也把目光转向儿子。
周青柏摇了摇头。
他哪能不想去?可春耕的工夫紧得很,地里活计一茬接一茬,光来回路上就得折腾好几天。
除非赶上下雨——那倒是能算准了,要是老天爷连着下个七八天,他刚好够一个来回。
他现在就盼着雨。
还真让他盼着了。
五月底的尾巴上,天就变了脸。
空气闷得像被捂住了嘴,风一丝都透不过来,连狗都趴在屋檐下伸着舌头喘气。
村里人抬头看看天,都知道——大雨要来了。
地里的庄稼这时候已经蹿得老高,秆子粗叶子厚,不怕雨砸。
周青柏仰头望了望压下来的云层,抬脚往大队长家走去。
他要请假。
大队长心里门儿清——青柏那媳妇在京都那样的大地方,身边围着的人能少?尤其像她那样长得标致、说话办事都利索的姑娘,怕是走到哪儿都有人惦记。
“明天就动身吧。”
大队长掸了掸烟灰,“早去早回,月底得收夏粮了。”
周青柏哪能说个不字。
他推了自行车去找梅姐,说好凌晨再去割几斤肉。
当天擦黑,他人就到了,给爹娘和两个儿子捎了五花肉、两指厚的大肥肉——留着炼油用,另有两根肋条骨。
鸡叫头遍,他揣着介绍信就上了路。
火车轮子刚转起来,市里那头的天就漏了。
他隔着车窗往村子方向瞥了一眼,心里估摸着,自己前脚走,后脚雨就得砸下来。
村里那雨果然泼得不小。
周父周母都没出院门,窝在屋里听雨声。
二娃和三娃也不用到学堂去。
“爹怕是被雨浇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