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都去领套子,可偶尔用完了,一两次没戴,也觉着没什么大事。

    这么久了,一直平安无事。

    偏偏上个月那一次没戴,这个月,小家伙就来报到了。

    三天前查出来的。

    周晓梅发现月事没来,又泛恶心,心里就咯噔一下。

    去医院一查,果然中了招。

    苏大林没少挨媳妇的数落。

    可怀都怀了,总不能打掉。

    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生下来。

    周晓梅撂了话,等这个卸了货,就让苏大林去结扎,没得商量。

    林青和听完,心里直犯嘀咕:这可真是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两年知青返城,城里的工作本就一个萝卜一个坑,她这一退下来,哪还有再上去的余地。

    正月初二,林青和张罗着招待了父子三人。

    到了初三,她便带着周青柏和周凯几个小子,搭车进了城。

    一行人先去了周晓梅家。

    周晓梅陪着寒暄了几句,便把林青和拉进里屋,关上了门。

    四嫂,我这人呀,真就没那享福的命。

    周晓梅说话时,嗓子里带着一股腻腻的委屈。

    那点侥幸心理你还当真?自己都做了措施,还往上撞,怪得了谁?林青和的话像根细针,扎得周晓梅脸皮微微发烫。

    周晓梅喉咙里挤出一声苦笑道,那不是赶上了,实在没办法嘛。

    既然肚子里的这个已经住下了,就别老琢磨那些没用的,想开些,日子照样过。

    林青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带着一丝暖意。

    周晓梅的眉头却没松开,低声嘀咕道,我怕的是饭碗。

    前阵子我跑他舅那边去,听了点风声,听说今年好多下乡的都批了条子,能往回跑了。

    我这要是把位子腾出来,怕是再也挤不回去了。

    不管将来是不是真打算往京市那边去奔,眼下这份工钱是真舍不得丢。

    一个月就算只拿二十来块,攥在手心里,心里头踏实。

    要是她真撤下来,家里剩苏大林一个人扛着,那日子怎么过?

    今年的确会有一批知青返城。

    林青和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周晓梅的焦虑像油星子溅开水面,那等我生完孩子,工位肯定早让人顶了。

    丢了就丢了,再过一两年,上头就要搞严格的计划生育了。

    你这胎是最后一个,落地了也不用再担心,往后想生可都没机会了。

    林青和说这话时,眼底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四嫂,我现在怕的是……大林他们厂子会不会也跟着出事?周晓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要是他那厂子真出了乱子,你马上拨我这个电话。

    林青和把辅导员办公室那串号 ** 了过去。

    周晓梅赶紧摸出笔,纸面上歪歪扭扭记下一行数字。

    真要是下了岗,你给我捎个信,我在那边替你和小姑丈寻个出路。

    林青和说话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年她和老大赶高考,连着两天闷在考场里,苏大林用油纸包了热腾腾的包子送到门口。

    那包子咬一口,肉汁在舌尖炸开,满嘴都是麦香和肉香。

    要是换了别人,林青和还不敢拍这个胸脯。

    可苏大林这人,她愿意给他指条路。

    让他去京市支个摊子卖包子,那生意估摸着也差不了。

    四嫂,你不会又在打主意,想叫大林去街上卖包子吧?周晓梅的声音带着一股撒娇的嘟囔。

    林青和伸手在她脸蛋上轻轻掐了一把。

    这丫头嫁了苏大林,孩子都生了三个,肚子里还揣着第四个,却被养得浑身透着一股娇气,腮帮子软得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你是不是想说,摆摊当个体户,丢份儿是吧?林青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没好气的味道。

    周晓梅低着头,嘟着嘴,小声回道,好像是有点不体面。

    确实,八十年代初,谁说自己是个工人,腰杆都挺得直。

    可要说是做小买卖的,别人看你的眼神里头,总带着一层瞧不起。

    当年你四嫂我关在屋里头翻书念字,外头多少人嚼舌头,说我懒骨头一个,说你四哥娶了我是倒了十八辈子的霉。

    我一句话都没还过嘴。

    可你看看五年、十年之后呢?这会儿谁提起你四哥,谁不叹一句他眼光毒,命里有福?林青和的声音淡淡的,像风从远处吹来,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力道。

    周晓梅嘴角压不住笑意。

    这话倒是半点不掺水分。

    如今周围几个村子,哪家不眼红她四哥能娶到四嫂这样的女人——屋里屋外一把抓,日子过得妥帖又敞亮。

    简直能旺三代香火。

    “可卖包子这种活计,真能挣着钱?”

    周晓梅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犹豫。

    “你脑子转不过弯来?要真不挣钱,我能把你和小姑丈往这火坑里推?做买卖哪有亏本的道理。”

    林青和说着,掰开手指跟她算账——一个包子赚五分利,十个包子就是五毛,一天总不可能连五十个包子都卖不出去吧?五十个包子能有多少?眨眼功夫就能见底。

    一天下来利润两块五,一个月是多少钱摆在这儿?怎么算都比进厂拿死工资强。

    何况东西做得好吃,会吆喝会招呼客人,那销量还能往上涨。

    周晓梅听得愣住,她从来没这么细算过。

    “这事你跟小姑丈商量着办。

    我在京市那边听说了,马上要刮一场下岗风,不少铁饭碗都得碎。

    小姑丈现在那个厂子稳不稳我也不清楚,但提前给自己铺条路总没错。

    我给你们留的那个地方,就是个退路。

    实在不行过去那边,我在学校里多少有些人脉,护住你们不是问题。”

    林青和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学校对最拔尖的学生向来大开方便之门,门口摆摊或者在附近支个铺子,只要她过去打声招呼就行。

    “嗯,我回头跟大林提这事。”

    周晓梅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只管把胎养好,别胡思乱想。

    只要你们夫妻俩肯下力气干活,孩子以后饿不着。”

    林青和说。

    “光不饿肚子哪够用,我还想着以后能全家搬京市落户呢。”

    周晓梅赶紧接话。

    “成,这事你四嫂我记心里了。”

    林青和嗔笑着摇了摇头。

    姑嫂俩坐着聊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苏大林非要留他们中午在家吃饭,林青和摆手说不用,一家子要去下馆子。

    挥了挥手,这一家子就奔照相馆去了。

    拍照的老师傅跟这家人早就熟透了。

    年年都来拍一张,有时赶上过年那场大雪,年后也得补上,哪能记不住?

    “日子真跟风似的刮过去了。

    头回见你们一家子来,这三个娃娃才这么丁点儿大。”

    老师傅用手比了个豆苗的高度,“现在这身高都快撵上他们爸了。”

    尤其是周凯,个头伸直了,跟他爹也差不了几指宽。

    先拍全家福,再一个一个单独来。

    咔嚓咔嚓拍了七八张,这才收了工。

    “我说,这孩子今年多大了?还没处对象吧?我有个侄女,正好十八岁——”

    老师傅话音未落,二娃咧嘴一笑:“十八岁也太大了,我大哥今年才十五呢。”

    “才十五就冒这么高了?”

    老师傅眼神顿时更亮了,“那正好,我有个闺女,跟你同岁。”

    那老师傅的目光落在大娃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像在打量自家院墙里长起来的后生。

    三娃嘴快:“我大哥还在学校念书呢,太早了。”

    “还是个学生?”

    老师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夹着点长辈看小辈的欣慰。

    大娃被那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摆了摆手,脚底抹油似的快步走开。

    林青和笑得肩膀轻颤,随便走到哪条巷子里,都能碰上对她儿子感兴趣的人。

    二娃偏过头,压低声音说:“那老爷子估摸着觉得咱家跟他是老邻居似的,什么事都清楚,才想着把他闺女说给大哥。”

    三娃接话:“十五岁被人当二十岁,大哥,你这长相也太赶时间了。”

    大娃回头瞥他一眼:“你也别笑,到你那个岁数,模样八成跟我差不多。”

    兄弟三个里头,就二娃五官随了林青和多一点,其余两个全照着他爹长。

    长得显老又怎样?看看他爹那张脸,这些年过去愣是没什么变化。

    大娃心里一点都不觉得亏。

    三娃却不信自己以后也会长成那样。

    一家人在街上找了家饭馆,吃过了午饭才拐进电影院。

    散场后又钻进另一家馆子填饱肚子,然后才骑着车往回赶。

    林青和坐在周青柏的车后座,目光落在前头那三道歪歪扭扭骑车的背影上。

    “一眨眼功夫,这三个都长这么大了。”

    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前进城那会儿,还是三个小不点呢。”

    那时候她带着二娃和三娃进城卖猪肉,两个小的就坐在自行车边上舔冰棍,眼巴巴等她回来。

    两个小萝卜头,如今个子都窜到她肩膀以上了。

    养孩子累是真累,可看着他们一天天长起来,心里头那股劲儿,跟自己种了棵好秧子结果了一样。

    周青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在屋里跟晓梅说什么了?”

    “你什么时候关心这个了?”

    林青和有点意外,他向来不问家长里短的事。

    “娘让我转告她,孩子不能打,有了就生。”

    周青柏解释道,他跟苏大林提过这事,但没直接跟他妹说。

    林青和点了点头:“我看晓梅自个儿也是这么想的。

    她就是担心,孩子一生,单位那个位置肯定保不住了,拉着我说了好一阵。”

    “你给拿主意了?”

    “要是小姑丈那头干不下去了,我就让他俩拖家带口去京市卖包子。”

    “卖包子?”

    周青柏语气里带着迟疑,“能挣几个钱?”

    林青和笑了一声:“别瞧不上这种小买卖。

    一个包子现在能赚多少,你心里没数?”

    周青柏算了一下:“七八分钱还是有的。”

    #

    七八分钱的成本,要是他肯让利,先把名声做起来——多塞些馅料,个头往大了做,每个包子只赚五分钱。

    林青和把声音放平了问:“一天五十个,你说卖得完吗?”

    周青柏吃过苏大林的包子,舌尖还残留着那股面香。

    他点头:“他那手艺,不愁。”

    “所以啊,急什么。”

    林青和笑了笑,目光转向远处,“等这边实在撑不下去再说。

    晓梅那丫头,心里头早就飞往京市了。

    我在那儿,她迟早要跟过去。”

    周晓梅这个小姑子,打定了主意要跟着四嫂的脚印走。

    周青柏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压低了:“那咱们呢?”

    他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可到现在还是没琢磨透——要是真去了京市,他能靠着什么站稳脚跟?

    “这还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