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凯咧嘴一笑,“我娘比我更厉害,一分钱学费没花,全靠自个儿念书,也考上了北大。”

    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客气了半天,才从热心的街坊们中间挤出来。

    林青和拽着儿子的衣袖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听见没?今年必须回。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成,明年我再留下。”

    周凯点点头。

    “你那同学没嫌弃你吧?”

    林青和忽然问道。

    “嫌弃啥?都是男的。”

    周凯摸了摸后脑勺。

    “我是担心人家妈看你模样,以为你不学好。”

    林青和纠正道。

    “哪儿能啊!他妈可待见我,每次去都专门给我加菜。

    我同学还嫉妒呢。”

    周凯说得眉飞色舞。

    “你同学家里有妹妹没?”

    林青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长得特漂亮。”

    周凯毫不犹豫。

    #

    同学家里兄妹四个——大哥在部队里,大姐早嫁了人。

    中间那个跟他同龄,只是大了两岁,个头倒差不多。

    周凯跟这小子投缘,两人黏糊得紧。

    最小的那个妹妹,今年跟他一样大,还念初中呢。

    按周凯的说法,那姑娘长得水灵。

    可他才多大年纪,压根没往那方面动过心思。

    林青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琢磨着,没准同学他妈心里正打着什么算盘呢。

    毕竟她儿子这么出挑,谁见了不眼热?

    王丽比林青和早到两天,见她推门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

    宿舍六张床铺,只有王丽和林青和能说到一块去,其他人——尤其是那个陈雪——几乎跟她们不对付。

    林青和也懒得费心思,面上过得去就行。

    坐了几天的车,骨头缝里都渗着酸。

    林青和把包袱往床上一扔,问:“去不去澡堂?”

    王丽点点头,两人拎着盆就往外走。

    说实话,林青和对那种大澡堂子始终适应不了。

    所有人赤条条地挤在一起,她上辈子在南方长大,洗澡都是关起门的单间,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

    王丽看她磨蹭,倒觉得好笑:“又不是头一回,还害什么臊?”

    说着又拿眼扫她,“你这身皮子也太招眼了,又白又细,要不是亲眼瞧见你那个大儿子,谁信你生了孩子。”

    林青和耳根发热,催她快洗。

    时间不算早了,可澡堂里水汽弥漫的人影还是不少。

    她平时专挑人少的时辰来,头一回恰好撞上高峰期,那个场面——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直接转身逃了。

    “搓不搓背?”

    王丽问。

    “搓。”

    林青和趴到长凳上。

    尽管心里头那点羞耻感还在,但王丽的手劲一上来,脊背酥麻,舒服得她闭了眼。

    搓完一轮,换她给王丽搓,两个人折腾了好一阵才从澡堂里出来。

    林青和站在门口深深吐了口气,王丽笑得肩膀直抖:“你这模样,我都快以为你是南方人了。”

    她心里想,自己本来就是南方人。

    嘴上却说:“家里有单独的浴室,没经历过这种。”

    “隔壁男生澡堂,有个从南方来的,穿着裤衩下池子,被大伙笑话了好久。”

    王丽说。

    “风俗不一样。”

    林青和咳了一声,“听说人家那边都是单独的小隔间,没有这种大澡堂。”

    “没澡堂?那他们怎么洗?”

    王丽瞪大眼睛。

    “家里有浴室,自己烧水。”

    林青和答。

    “南方人日子过得可真讲究。”

    王丽咂了咂嘴。

    这个年头住房紧张,她们这一带根本没见过什么单独的浴室。

    林青和心里暗自盘算,以后一定要在家里弄个大浴室。

    每次走进这种公共澡堂,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尤其是自己身材显眼,皮肤又白又滑,一进去就有好几道目光粘上来,简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刚开学还没摸清陈雪底细时,林青和跟她去过一次澡堂。

    大概是风头全被林青和抢了,之后陈雪再也不愿跟她同路。

    谁能想到,一个从乡下来的女人,身上那几处地方,竟比城里姑娘还圆润饱满。

    这事跟南方北方也没什么关系。

    新学期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十月,一批新学弟学妹要进校门了。

    林青和她们可顾不上这些热闹。

    新学期刚开始,学习的热潮就把人卷进去了。

    林青和的英语学得特别好,王丽三天两头找她请教。

    林青和从不藏着掖着,有什么教什么,根本没什么好遮掩的。

    王丽心里自然感激,打饭排队这种跑腿活儿,全给她包了。

    有时候林青和也会帮她打一份,从没端过什么架子。

    宿舍里其他人也想过来请教,林青和态度就淡了,远不如对王丽那么热络。

    陈雪那几个人,把心思全搁在新生身上了。

    又是接待又是引路,新生们对这个学姐印象都不错,觉得她人挺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新生欢迎会上,林青和把她的风头全盖了。

    林青和代表英语系上台,整篇演讲用英语讲,稿子一眼没看。

    那口纯正的英式腔调,让整个英语系都愣了神,新来的学弟学妹们更是看傻了眼。

    这下可好,那些不知内情的学弟,一个个心里痒得不行。

    情书像雪片一样飘过来,林青和又收了一大堆。

    周凯这个当儿子的,二话不说又站出来了。

    去年那份告示,他翻出来重新抄了一遍,又贴了上去。

    他爹他奶的担心果然没错。

    他娘这魅力,就算没那个心思,也挡不住前赴后继往上扑的人。

    贴完告示不算完,周凯还跑去借了广播。

    他念了一篇《我的娘》。

    先是把他娘夸了一通,又把百善孝为先的道理讲了一遍。

    最关键的是最后那句警告:

    “我娘已经嫁人了,有三个儿子,还有我爹。

    你要是有把握打得过我们父子四个,就尽管再写信试试。

    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一个人就能打好几个!”

    林青和脸都黑了。

    这臭小子,还敢威胁人了。

    王丽笑得直不起腰:“哎哟,真是笑死我了。

    你这儿子跟你考一个学校,不会就是你男人交代的吧?”

    “这混小子,待会儿得好好收拾他。”

    林青和说着就要过去看看。

    “别担心,他就是个孩子,护着自个儿娘而已。

    学校还能跟一个孩子计较?”

    王丽笑着说。

    她还是跟着林青和过去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周凯被他辅导员笑着训了几句,这事就算翻篇了。

    林青和刚缓过一口气,脚步还没站稳,就打算教训周凯了。

    哪想到那小子滑溜得跟条泥鳅似的,两条腿一蹬,眨眼就窜出老远。

    她追了几步,连他衣角都没摸着。

    “等回家再跟你算账!”

    她只能硬撑着撂下这么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

    周凯压根没回头,肩上书包颠得噼啪响,一溜烟跑没影了。

    这儿子虽然闹腾得厉害,可不得不承认,他这法子还真管用。

    那些新来的学弟们,才进校门没几天,耳朵里就塞满了消息。

    就算有人开始没当回事,天天听人念叨,也慢慢记在了心里。

    周凯咧着嘴笑得前仰后合:“你小子行啊,这么护着你妈。

    不过你妈怕是得操家伙揍你了。”

    “笑话,我妈也追不上我。”

    周凯双手插兜,一脸得意。

    别的事他才懒得管,不过也没再盯着谁不放。

    但要是还有人不知好歹,非要给他妈递什么情书求爱,看他怎么收拾人。

    这事学校那边自然也知道了。

    可连领导们都没当回事,顶多摇摇头,嘴角带点笑意。

    一个十四岁半大的小子,眼瞅着亲妈被人追着献殷勤,哪还能坐得住?用这种法子吓唬吓唬人,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林青和宿舍里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本来也没啥特别的,偏生陈雪这个不寻常的主儿,私下里竟跑来问她:“你有这般的文化底子,就把自己那婚姻这么搁着,不觉得太亏了么?”

    她心里清楚得很。

    别瞧林青和看着像城里姑娘,英语说起来有板有眼,可她婆家照样在乡下,男人也是抡锄头下地的。

    陈雪盯着林青和那张脸,瞧着人长得也不差,文化程度也算拿得出手,可她那想法,陈雪实在没法认同。

    就说这个暑假吧,林青和放着留校深造的机会不要,偏偏颠颠地跑回乡下去看她那个男人?

    这事简直没法想。

    更叫人想不通的是,王丽也跟着这么干了。

    她们知不知道眼前这重新念书的机会多难得?将来还未必再有,不好好抓紧时间使劲学,反倒有闲心惦记乡下那个男人。

    等以后混得好了,什么样的好男人找不到?

    林青和没料到这人竟会主动找自己说话,也不晓得她心里那些弯弯绕,随口答道:“有什么亏不亏的,我这婚姻过得好着呢。”

    丈夫踏实,腰杆撑得住,肩膀扛得起。

    跟他家青柏在一块,她浑身上下都透着安稳劲儿。

    一个女人活一辈子,什么最要紧?

    早前的林青和或许会觉得,搞出点名堂来才最重要。

    可如今被男人捧在手心里宠着哄着,她的看法早变了味。

    她觉得找个合拍的男人搭伙过日子,这事也是一样的要紧。

    这跟干事业可以摆在平齐的位置上,两头都不能少。

    周青柏嘴上没啥好听的话,可林青和就是中意他,觉着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好。

    有这样一个男人当自己丈夫,她心里头特别踏实。

    窗外的梧桐叶子扑簌簌往下掉的时候,林青和把三个儿子又拎起来训了一顿。

    老大偷了她藏起来的糖票,老二把邻居家晒的萝卜干踢翻了,老三更绝,拿着烧火棍在灶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还理直气壮说是她。

    这三个崽子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像三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麻雀,整天叽叽喳喳到处闯祸。

    她追着他们满院子跑的时候,常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夜里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心里又会涌上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像冬天灶膛里噼啪炸开的火星。

    陈雪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宿舍门槛上时,林青和正趴在桌上改几篇学生交上来的翻译作业。

    陈雪倚在门框边,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出现在这个院子里的东西。

    林青和抬起头,看见对方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你跟你那乡下汉子,日子过得就这么美?”

    陈雪的声音不轻不重,尾音往上挑着,像是拿筷子夹起一根发酸的菜叶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能吃饱饭就觉得是中状元了吧。”

    林青和没接话,继续把笔尖落在作业本上。

    她能感觉到陈雪的目光像两枚钉子,钉在她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