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和反问:“那你吃还是不吃?”

    三娃毫不犹豫:“吃!”

    周家老两口对视一眼,嘴角都翘起来。

    这顿饭,吃得人从胃里暖到心口。

    饭碗撤下后,院子里摆着个绿皮大西瓜。

    忙了一整天,此刻能歪着歇口气,骨头缝里都透着松快。

    砖地上午泼过水,这会儿早干透了,表面摸上去温温的,不烫也不凉。

    铺开竹席,几个孩子滚上去,活像撒进盆里的泥鳅。

    林青和和周青柏另占了一张席,离那群猴崽子远远的。

    饭后约莫过了半小时,林青和支使大娃去切瓜。

    一家人围着,边啃边说笑,汁水顺着下巴滴。

    吃完又躺了会儿,才算彻底歇过来,这才陆续去冲澡。

    九点刚过,孩子们已经睡沉了——白天疯得太狠,眼皮子沾枕头就阖上了。

    周青柏去猪圈添了食,擦着手回屋,想拉媳妇去泡水。

    林青和靠在炕头,“今天洗了头,你自己去。”

    她知道这个男人爱游水,一到夏天,隔三差五就要拽她一起。

    她有时跟着,有时懒得动。

    周青柏见她不肯,也没勉强,独自出了门。

    往常他九点多走,十点半左右就回了。

    可今晚,林青和一觉醒来,人还没回来。

    她摸过炕头的手表,快十二点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男人带着一身水汽摸进来。

    “怎么这么晚?”

    林青和打了个哈欠。

    # 自己男人什么脾性,她心里有数。

    回来再晚,也不会干那些对不住她的事。

    “没什么。”

    周青柏换下湿裤衩,钻进被窝。

    林青和睡了一觉,精神头足了些,手就不老实了,想拉着他做点好事。

    周青柏低低笑了声,顺着她的意思来了一回。

    林青和餍足了,搂着男人的腰,转眼又睡过去。

    第二天,她才听说昨晚出了什么事。

    晒谷场那边,居然有人胆大包天,摸黑偷粮食。

    晒谷场夜里一向有人守着,可昨晚还是出了事。

    周青柏本来在河里泡着,听见动静就赶过去搭了把手。

    那小偷不是别人,正是周和——那个因为搞破鞋,被人踩烂了命根子的周和。

    如今他连那东西都没了,彻底豁出去了。

    正经活计一概不碰,专干这种缺德事。

    而且,这还不是头一回。

    晒谷场守夜的人后来交代,夏收刚开始那几天,半夜里隐约听到过响动。

    只是他当时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以为是风吹草叶的声音,没往心里去。

    就因为这个,周和的胆子一天比一天大。

    他不满足于小打小闹,想多弄些粮食,动作就没了分寸。

    偏偏有人半夜起来解手,撞了个正着。

    周和拔腿就跑,运气差到了极点——迎面碰上来换班的大队长儿子,还有老蔡家的蔡老二。

    三个人一堵,他想逃也逃不掉。

    那个位置离住人的屋子远,屋里的人什么也没听见。

    周青柏在河边干活,远远看见那边人影晃动,就过去看了一眼。

    他亲眼目睹了审问周和偷粮的全过程,所以回来得比往常晚。

    今天天刚亮,周和就被押走了。

    不押走能行吗?这个节骨眼上,偷粮食是最犯忌讳的事。

    周和之前那些事就不说了,后来索性破罐子破摔,干了这样的事,还偷了足足好几百斤。

    要是不从严处置,这口子一开,往后还怎么管?

    周和的下场可想而知,这回是被送去劳改,日子绝不会好过。

    因为这件事,村里人没少骂周和一家。

    这一家子,面子里子算是丢了个精光。

    这些闲话林青和听过也就忘了。

    下午她提着饭菜送过去。

    中午不吃凉皮,傍晚再做。

    下午吃的是馒头,配一盘豆芽、一盘青椒炒肉,每人一个煮鸡蛋,外加一食盒排骨海带汤。

    旁边放着一锅绿豆汤,用保温壶装着,谁想喝了就倒一碗。

    夏收虽说不如秋收累人,可也马虎不得,尤其是这时候太阳正毒,晒得 ** 肉发烫。

    不过说句实在话,太阳越猛,大伙心里越高兴。

    粮食收上来能很快晒干,装进麻袋送去交公粮。

    公粮交了,人心才算踏实下来。

    这个年头,交不上公粮是丢人的事,要是吃救济粮,走出去头都抬不起来。

    今年夏收,周青柏还惦记着抓兔子。

    可惜一只也没碰上,别人倒是见过,愣是没一个抓到。

    孩子们盼了好一阵,往年夏收秋收都能吃上兔子肉,今年夏收算是落了空。

    大人们倒不惦记这个,他们只盼着赶紧把粮食收上来。

    看天色,又要下雨了。

    夏收忙了半个月,总算结束了。

    今年收成比去年少了一点点,不过差得不多,总归不会让人饿肚子,撑到今年秋收没问题。

    等到秋收,成熟的粮食就多了,到时候分到手里的也能多不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粮食刚收完没几天,大家伙马不停蹄地把新一批种子播了下去。

    这可是关系到秋收的大事,耽误不得。

    雨来得正是时候。

    种子刚入土,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省了全村人挑水的力气,大伙儿总算能蹲在屋檐底下喘口气。

    大娃的中考成绩也随着这阵雨传进了院子。

    林青和心里早有底,那孩子读书用功,成绩不会差到哪儿去。

    可当“全县第一”

    四个字从旁人嘴里蹦出来时,她还是愣了一瞬。

    消息像长了翅膀,先是飞进厨房,正在揉面的周母手一抖,面粉扑了满案板。”全县第一?”

    她嗓门提了八度,拽着周父的胳膊直晃,“老头子,听见没?全县第一!咱大孙子!”

    周父端着搪瓷缸的手颤了颤,热水溅到手背上都没觉出烫,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大队长踩着泥泞的土路亲自登门,鞋底沾了厚厚一层黄泥。

    他站在堂屋门口,拍着周青柏的肩膀说:“老周家这是要出大学生了,板上钉钉的事!”

    隔壁几户人家也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张望,议论声混着雨声,嗡嗡地响。

    周青柏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抬眼看了看儿子,又低头嘬了口烟。

    林青和把晾芝麻糊的簸箕往屋里挪了挪,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 ** 的:“可不能翘尾巴,往后路还长得很。”

    话是冲大娃说的,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大娃点了点头,指腹摩挲着通知书边缘泛黄的纸角。

    他自己清楚,这次能拿第一,大半靠的是母亲平日里塞给他的那些题目——考试时最后那道数学大题,题型虽不完全一样,但思路是通的。

    那道题分值不低,他解完时手心全是汗。

    三五天后,雨停了,地面还冒着湿气。

    蔡大娘挎着个笸箩来了,里头铺了一层黄豆,她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一边挑拣坏豆子,一边拿眼睛瞟林青和。

    林青和正蹲在晒场上翻芝麻糊,黑褐色的碎末在竹耙下散开,香气被太阳烘得发腻。

    “大娃今年十一了吧?”

    蔡大娘把一粒瘪豆子扔到地上。

    林青和没多想,随口应道:“是啊,饭量比他爹都大。

    等底下两个弟弟长起来,家里的粮食怕是撑不住。”

    她说着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额头。

    蔡大娘笑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一点不假。”

    她顿了顿,手指在黄豆里拨弄了两下,又开口,“我家那三丫头,小茶,跟大娃差不多月份。

    人老实,手脚勤快,对长辈也孝顺。”

    林青和这才反应过来,手里的竹耙停住了。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蔡大娘脸上,语气放缓了:“小茶那丫头……是不错。”

    蔡大娘迎上她的视线,笑纹更深了:“大娃娘,你说说,小茶这丫头,你觉得咋样?”

    # “那姑娘确实勤快。”

    林青和点头,她认得蔡小茶。

    “年纪也不小了,大娃个子蹿得快,再过几年都能娶媳妇了。”

    蔡大娘笑着说。

    这话里的意思,谁听不明白?

    “才十一岁,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谈娶媳妇早着呢。”

    林青和心里有了数,语气淡淡的。

    蔡大娘摸不准她应没应,追问:“大娃娘,你说我家小茶咋样?”

    “小茶挺好的。

    婶子别急这些,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少操心。”

    林青和笑着说。

    “那不行,父母看中的日子才过得长久。”

    蔡大娘坚持。

    “娶回来又不是跟父母过,是跟孩子自己过。

    还是让孩子自己做主,我不学老一辈那套包办婚姻。”

    林青和说得直白。

    蔡大娘没想到她打算让大娃自己挑对象。

    不过也听出林青和不想聊这个,便识趣地打住了。

    “我昨天去看小明,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

    林青和换了话题。

    小明大名叫周明,是蔡八妹跟周东的儿子,确实养得好。

    “上回那个大猪蹄子,真是太谢谢你了。”

    蔡大娘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周东周西兄妹俩我是看着长大的,跟大娃他们哥几个一样。

    他俩的儿子,我自然要照顾。”

    林青和笑道。

    蔡大娘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回去了。

    林青和摇头,无奈得很。

    这不是蔡大娘第一次提这事了。

    上回也说过一回,但她真不想管大娃处对象的事。

    让他自己找去,喜欢什么样的就找什么样的,她这边不插手。

    关键问题是,蔡小茶那性子太老实,根本压不住大娃的脾气。

    他本来就不是安分的主儿,也不会看上蔡小茶那样的。

    再说,她早就说过,儿媳妇娶回来又不是跟她一起住,那是要大娃过一辈子的人,自然得他自己喜欢才行。

    林青和早就盘算好了,将来绝对不跟儿媳妇住一块。

    坐月子什么的,她也不会插手,顶多雇个保姆过去帮忙。

    养大他们兄弟几个已经够累的了,真不想再伺候儿媳妇。

    没错,她就是这么自私的女人。

    以后的日子她都打算好了,要跟她家青柏四处游山玩水。

    当然,这样做的前提是,她不会跟儿子儿媳妇伸手要钱。

    或许儿子儿媳妇需要,她还能帮一把。

    这些就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剩下的,她要留给自己跟青柏享受人生。

    那天夜里,林青和躺下后,侧过身,声音压得低:“咱家老大这么招人,有没有人找你问?”

    周青柏把手指搭在被子边缘,回了句:“周钢铁家,还有王向国家。”

    林青和嘴角一弯:“你咋说的?”

    “让他以后自己折腾去。”

    周青柏答得干脆。

    她听了,眼里淌出笑来:“这么说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