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搁下饭碗往这边瞅。
以前谁家婆娘敢这么花钱进城耍,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
可林青和端上老师的饭碗后,那些闲话就像夏天的雨水,落在地上转眼就干了。
男人们叼着烟袋杆子盯周青柏的背影,孩子们扒着墙头看大娃哥几个的棉袄。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人家那叫过日子,咱这只能叫活着。”
城里的街道比村里宽了三倍,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
照相馆的玻璃柜子后面摆着假花和石膏柱子,摄影师让三娃站到一块画着亭台楼阁的布景前面。
三娃瞪圆了眼睛,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被他娘一把按在肩头。
饭馆里的面条端上来时冒着热气,酱油色的汤汁在碗沿晃荡。
电影院的门帘一掀,爆米花的甜味裹着冷风一起扑到脸上。
等太阳斜到西边的屋顶上,一家子才骑着车往回赶。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刚罩住半个门槛,二娃就喊开了:“娘,以前的照片呢?快拿出来看看。”
过了这个年,他刚好满八岁。
林青和从里屋的木箱里翻出一个铁盒子,盖子上的油漆已经磨掉了几块。
大娃接过盒子,指甲挑开盒盖,三娃的脑袋立刻挤了过来。
最上头那张照片的边缘已经卷了边,是两岁的三娃被周青柏抱在怀里,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
三娃盯着照片里那个咧嘴笑的小东西:“我以前长这样的?”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划过,那层薄薄的相纸在屋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旧旧的黄。
二娃把下巴搁在哥哥的肩膀上,啧啧两声:“你那时候鼻涕还没擦干净呢。”
大娃敲了一下弟弟的后脑勺,又翻出下一张照片——那是他自己六岁时的样子,比他记忆里的三娃还要矮一截。
周晓梅推门进来时,屋里正热闹得很。
她凑到桌子旁边,看着那张全家福里每个人嘴角都挂着笑。
她男人苏大林跟在后面,眼神在照片上扫了一眼,心里就盘算开了:这一趟进城,照相少说得花掉三四十块钱,跟他一个月的工钱差不多。
周晓梅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只是伸手摸了摸三娃的新袜子。
谁家会为了一年一炷香的功夫花这么大本钱?林青和把照片一张张收进铁盒子的时候,手指在那些发硬的纸片上停了一下。
日子不是光靠盐巴和柴火堆出来的,有些东西得刻在纸上,留着以后老得动不了的时候慢慢翻。
四十七年的春节,就在铁盒子合上的那一响里,翻了过去。
正月十五那天的晨光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白泡,林青和把圆滚滚的白团子一个个按进沸水。
芝麻花生的甜香味从厨房漫出来,钻进大娃几个的鼻子,他们捧着碗等在灶台边上,腮帮子鼓得像青蛙。
汤圆咬开的瞬间,黑亮的馅流出来烫了舌尖,几个孩子吸着凉气却不舍得吐。
过了年就入春耕前的空档,田埂上连个干活的人都看不见,整个村子都懒洋洋的。
按老规矩,这段日子是娶媳妇嫁闺女的旺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隔三差五就响一回。
十六那天,周西踩着霜花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搓着手,鞋底蹭着门槛上的泥,吭哧半天才说:我大哥,周东,二十了。
二十岁在屯子里早该成家了。
她今年才十五,倒还能再等两年,可大哥那个年纪,媒婆都不爱登门了——谁愿意给没个长辈帮衬的独户说亲?
你先回屋坐。
林青和把周西推进灶房,往她手里塞了个热乎的红薯。
待会我娘过来,我替你跟她说说,好歹给你大哥挑个合适的。
周西咬了口红薯,嘴角弯了弯,声音闷在热乎气里:多谢婶子。
这兄妹俩命苦。
爹娘走得早,族里虽有叔伯,可隔着好几层,逢年过节都没人叫他们吃顿热乎饭。
独门独户在乡下最吃亏,真遇上翻屋犁地的重活,连个搭手的都找不到。
条件好的姑娘嫌他家底薄,条件差的——周东自己又倔,他长得端正,手脚也勤快,一年到头没歇过脚,总不能随随便便找个凑合。
等周母过来吃晚饭时,林青和把碗筷摆好,边舀汤边说:周家那丫头今早来了,替她哥的事着急。
周母夹起一筷子酸菜,嚼了两下笑了:你还别说,我这儿还真有个人选。
谁家的?
老蔡家,就咱隔壁那个。
周母拿筷子往西头指了指。
林青和端着碗愣了下:老蔡家条件可不差。
蔡大娘虽说生了五个闺女,可三个儿子都壮实,一家子人丁兴旺,能看上咱周东?她没往下说难听的——老周家这门亲,到底缺了个能撑门面的大家长。
早些年最难熬的那阵子,老蔡家一个孩子都没折,个个挺过来了。
虽说在周家屯是外来姓,可凭着一家子拧成一股绳,愣是没人敢碰他们一指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今天气暖和了,他们家就剩一个小闺女叫蔡八妹没嫁,前头几个姐姐全出了门子,三个哥哥也各娶了媳妇。
周母瞧着对方那神色,便出声说道:“周东这孩子,模样端正,手脚又勤快,怎么就入不了眼呢?他虽说孤门独户,可老周家百年前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再怎么论,也还姓周。
再说蔡八妹性情老实,她娘一直担心她嫁远了会遭人欺负。”
林青和听明白了,接口笑道:“那照这么说,这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怕闺女吃亏的人家,把女儿嫁给周东,想来周东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老蔡家前头七个孩子,娶的娶、嫁的嫁,结下的外亲早就铺开了,实在用不着蔡八妹再去攀什么大家族。
像周东这样嫁过去,进门就能当大嫂掌家,日子反倒自在。
“待会儿我过去跟你蔡大娘提一句。”
周母笑着说。
蔡八妹跟周家小女儿一向要好,不然周母也不会动保媒的念头。
不过之前她也才听蔡大娘随口说过一回,正好趁这机会去探探口风。
蔡八妹今年都十九了,是该说人家了。
吃过晚饭,周母便去了蔡大娘屋里闲聊。
聊了几句,她便提了提周东年纪也不小的事。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摆得很明白了。
嫁过四个女儿的蔡大娘,一听就知道周母打的什么算盘。
小闺女到了年纪,她又不想把人嫁远,村里的适龄青年早就被她挨个掂量过一遍了。
说实话,周东确实在蔡大娘的名单里排得上号。
周母点到即止,又扯了几句别的闲话,便起身回去了。
蔡大娘转身就跟自家男人说起这事。
“你说,周家怎么突然来说这个?”
蔡大娘问。
“周东跟周青柏家走得很近,那边大概也在帮他操心。
咱家这门户,周东要是娶了咱闺女,以后有老丈人撑腰,咱也不怕他欺负八妹。
我觉得挺好。”
蔡老汉应道。
蔡大娘笑了笑:“倒是不怕他欺负八妹,就怕往后过日子,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都在一个村里,要什么帮衬?八妹性子软,周东这样的压不住她,这事可以说说。”
蔡老汉说。
说亲最怕一头热,可双方都有意思,事情就快得像流水。
没出两天,蔡大娘就去找周母,让她安排个日子,让两个年轻人去城里逛逛?
周母笑着说:“家里的自行车可以借他们骑,就是不知道周东会不会。”
“那敢情好,要是这事真成了,少不了给老妹你封个大红包。”
蔡大娘笑得合不拢嘴。
周母年纪比她小,但保媒讨个彩头也是惯例,她没推辞,转身就把消息递给了林青和。
林青和把自行车推出来的时候,周东盯着那两只轮子看了半天。
他压根不会骑,可一个男人家,总不能被辆铁架子难住吧?学这玩意儿能费多大功夫?
半天工夫过去,他就能歪歪扭扭踩着脚踏板往前窜了。
按理说第二天就能载着蔡八妹往镇上跑,可周东怕自己手生,万一颠着人家姑娘,那脸可丢大了。
硬是多练了一整天,才敢让蔡八妹坐上后座,蹬着车往城里去。
两人出门都挑着没人瞧见的时候走,鬼鬼祟祟的,愣是没让谁撞见。
结果等到正月里头,春耕的活计还没正式铺开,老蔡家这边就张罗着要办喜事了。
蔡八妹要嫁给周东。
这消息砸进村里,把好些人家震得半天没回过神。
两家嘴严得跟上了锁似的,半点风声都没漏出去,突然间说要成亲,街坊邻居全傻了眼。
愣完神,那些本来盯着蔡八妹的人家就开始骂周东不是个东西。
这小子藏得可真深,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谁能想到他悄没声息就把人给拐跑了?老蔡家门风正,在村里头是出了名的干净人家,名声硬邦邦的。
底下几个儿子个个能干活,凑一块儿就是个撑得住的大户。
谁要是娶了蔡八妹,往后有个啥事,不就能找着人商量了?
可好些人还没来得及跟自家儿子开口,周东就把这茬给截了。
也有人嚼舌根,说老蔡家精明得很。
挑上周东,不就是看他孤零零一个,没啥靠山,往后不会欺负蔡八妹吗?这才肯点头答应的。
不管旁人怎么嘀咕,周东跟蔡八妹的亲事到底赶在春耕前头给办妥了。
没大操大办,摆了两桌酒,请了几个长辈过来坐坐就算过了场。
周青柏去了,林青和没露面。
周东和周西兄妹俩上门喊了好几回,林青和觉得周青柏一个人去就够数了。
事情落定后,周母收了个红包,还拎了一只鸡回来。
这些都是该给的媒婆礼,没谁推来推去。
如今周东和周西的日子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兄妹俩把光景过得挺像样,如今又添了蔡八妹这个和气的媳妇进门,往后这个家只会越来越旺。
林青和没工夫多管这些闲事。
正月二十号她就回学校上课了。
周青柏那家伙想献殷勤,说要给她做顿饭啥的,可这汉子让他去逮兔子打野鸡倒是在行,一进厨房就跟没头苍蝇似的。
顶天了能包个饺子,别的活计压根指望不上。
家里的饭菜还是林青和下班回来自己动手。
周母提前把菜切好配料备齐,她到家只管下锅翻炒就行。
一晃眼,春天就扎了根。
后院那几块地上撒满了瓜果蔬菜的种子,到了夏天,全家人的嘴就全指着这片菜园子了。
周二姑那边这段日子正忙着起砖瓦房,挑的时辰实在不太对头。
大伙儿全扑在春耕上,谁有闲工夫去给她搭把手?
周二姑这回是铁了心要办成那事,旁人再劝都没用。
村里人跟她处得不错,看她态度坚决,也只能咬牙挤出时间。
每天收工后,大伙儿多干半个钟头、一个钟头的活,帮着搭把手。
那些碎嘴的闲话传开,她耳朵里灌进去不少,可步子一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