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就要打响秋收的号子,整个村子马上就要忙得脚不沾地。
林青和盘算了一下日子,开始往家里的灶台上添油水。
泥鳅黄鳝照旧是饭桌上的常客,她还直接跟村里那些半大小子做起了买卖——谁捞了黄鳝泥鳅,吃不完的,可以拎到她这儿来换钱。
村里的大人们说起林青和,总摇头说她不会过日子、不贤惠。
可在那些半大孩子眼里,全村的小孩,谁不羡慕大娃他们三个摊上这么个娘?
她的话,孩子们都愿意听。
有人拎着一篓子黄鳝过来,林青和就掏钱。
哪怕只是一毛两毛,也够让那些小子们乐得咧嘴直笑。
大娃他娘说话算话,说换钱就换钱,从不糊弄人。
秋收开始的前半个月,林青和围着灶台转,今天炖汤明天红烧,后天又琢磨着拿咸菜焖一锅。
周青柏的脸颊慢慢泛上一层血色,连周父走路的脚步都稳当了不少。
可缸里的泥鳅和黄鳝还是越攒越多,她每天换水伺候着,把那些滑溜溜的小东西养得肥肥的。
九月末尾,田埂上响起第一声号令,秋收就这么拉开了架势。
林青和干了两个季节的农活,早就摸透了节奏——从这时候起,要一直忙到十一月份才算完,中间没几天歇气的日子。
她没犹豫,又跟牛奶站多订了一份,每天送到手的就是四瓶瓶子了。
周母端着碗,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最后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不用这么金贵地养着吧。”
林青和把抹布往案板上一甩,声音不大却透着亮:“等秋粮拉回来,多扛两袋给我老姨送过去,奶钱不就回来了?”
这话没点透,可周母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私底下找周青柏嘀咕过,说怕闹出什么事端来。
那晚周青柏坐在门槛上,慢悠悠地跟她说了一通话,末了周母也就不再念叨林青和了。
四瓶奶里,有一瓶被林青和揉进面粉里,蒸成白胖松软的馒头。
周父和周青柏一人两个,夹碟子里的小白菜炒肉沫,或者拌上碎黄瓜丁跟煎蛋,咬下去满嘴都是麦香混着奶味儿,一顿能撑到下午不带饿的。
中午她再提着食盒往田埂上送一趟,热乎的饭菜递到男人手里,那眯起的眼缝里总算有了点舒坦劲。
村里有人背后撇嘴,说这家媳妇把粮食当水泼。
林青和听见了,连眼皮都不抬。
她见过大嫂二嫂三嫂是怎么打发自家男人的——掰块杂粮饼子,抹点咸菜疙瘩,灌一瓢凉水就是一餐。
她做不出这种事。
地里那活计,不光要力气,还要从骨子里往外掏精血,要是连嘴上都省着,那不是过日子,是锯自己的命。
她管不了别人,可她能管住自己的灶。
平日里她没少在周青柏耳边嘀咕,让他趁着歇脚的功夫躲躲懒,别老跟黄牛似的闷头往前拱。
可那男人天生就不是会耍滑的料,一镐头下去土能翻出半尺深。
林青和嘴上骂他死脑筋,可晚上灯下看他脊背上被晒出的汗渍印记,心里头其实觉得这汉子挺稳妥。
她帮不上地里的忙,那就把饭碗端稳当。
即便在旁人眼里已经算得上奢侈的伙食,在林青和自己看来,也就是个将将及格。
这天傍晚,周青柏和周父带着大娃几个从田埂上回来,手里晃荡着一只灰毛兔子,跟去年那只一样圆滚滚的,掂量着怕有五斤往上——林青和眼睛刷的一下亮了起来。
“娘,是我先瞅见的!爹伸手就逮住了!”
三娃蹦跶着喊。
“行,今晚给你们弄香的一锅。”
林青和伸手拍了拍三娃脑门。
周母从灶房探出头,瞧见那只兔子,眉梢的笑纹挤成了一团。
周青柏拎着那只灰扑扑的肥兔子,后颈皮毛揪得紧实。
林青和接过去时还能摸到那截尾巴骨在微微发颤。
她转身进了灶间,剁块、焯水,兔子油脂在铁锅边缘滋滋地冒烟,土豆块滚入酱色汤汁里,咕嘟声从午后就一直没断过。
夜里留了一小碗搁在碗橱高处,预备明早给家里那几个添点油水。
其余的连肉带汁全端上桌,家里人筷子就没停过,啜骨头的声响闷在嘴里,比什么话都实在。
村道上端着饭碗蹲墙根的人多了好几个。
有人拿筷子头在空碗边沿敲两下,鼻翼使劲抽抽,那股酱香从周青柏家灶房一直漫到巷口。
谁家的孩子拽着大人衣角不肯走,嘴里念叨着“肉肉”
,大人只能低声骂一句“馋死鬼”
,再把人拖回去。
村里头一年到头就等着两回分肉:秋收完了,冬麦落土,能分一回;再就得到腊月里。
想靠肉票去买那是城里人的事。
乡下没发过那东西,有人捏着几张票来换粮食,还得看人愿不愿意。
大伙儿早就习惯了,灶台上见不着油星的日子才是正经日子。
秋收那四十来天把人骨头都累散了,可眼瞅着谷仓一点点往上涨,心里头到底踏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夏收虽然也收了一茬,可真要撑过整个年景,全指着秋天这场。
老辈人嘴里念叨得最多的就是“能吃饱就行”
这几个字,别的都是空。
交完公粮,轮到分粮的时候,林青和站在队伍里没少捞着便宜。
她买粮食总比别人多要几样品种,少的也能多出几十斤,多的上百斤也有。
有邻人探头问一句,她便拿话堵回去:“家里一群张嘴等饭吃,不多买点能行么?”
旁人一想也对,这年头谁家不是半饥半饱地熬,她家顿顿能吃到十成饱,多拿些谷子也不算稀罕事。
也就是周青柏和他老娘心里有数:那些多的粮食,根本不是往自家肚里装的路数。
林青和平日看着铺张,可从来没糟践过东西。
每顿饭做得多归多,但也就是七八分饱的量,只有农忙那段日子才让人敞开了吃。
平常日子桌子上添一碗芝麻糊、绿豆汤或者薏仁红豆粥的时候倒不少,灶台上花样换得勤,家里人倒还真没饿着过。
那天林青和瞅准空档去找三弟。
三弟没多话,早把东西给她归置好了。
两百来斤,真算不上什么分量。
“姐,到年底我能攒出三十多块,先还你一部分。”
林三弟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小心。
林青和摆摆手,连眼皮都没抬:“你先留着,凑够一百块再说。”
话说完,她扛起粮食转身就走。
这段时间她几乎没怎么歇过脚。
队里分粮不是一股脑全给,每收完一种作物,晒干、交完公粮,才分批往下发。
第一批粮食刚下来,林青和就开始倒腾了,一直忙到秋收彻底结束,手里的粮食也差不多折腾光。
累是真累,可这一趟下来,净赚将近一百块,再累也值。
像林三弟这样的人,一年到头拼死拼活,扣掉七七八八的开销,能落到手里的也就几十块钱。
老话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不是没道理。
当然,也只有林青和这样的人——手里攥着个空间,才能钻这种空子。
换别人,谁敢这么铤而走险?这些年收成一直稳当,大多数人肚子都填得饱,犯不着拿命去赌。
她倒腾来的粮食从来没找过梅姐。
猪肉那条线已经够敏感了,那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再加一条粮食的买卖,越界的事她不会干。
所以每次去梅姐那儿,林青和只递粮票。
有票,梅姐自己就能买到粮食。
这天她又去梅姐铺子拿肉。
梅姐凑过来压低嗓子:“最近风声紧,先缓一缓,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说。”
“行。”
林青和应得干脆,问了大概要多久,没多逗留就离开了。
秋收是结束了,可周青柏还是闲不下来,地要翻,冬小麦得抢着种下去。
大娃二娃天天往学校跑,三娃那小子野得没影,周母偶尔会把小苏城抱过来串门,但更多时候,林青和还是觉得闷得慌。
她隔三差五便往县城里溜达一圈。
沈玉和陈杰那两口子,倒是真有本事。
硬是凑了钱,把她介绍的那处房子给拿下了。
两个人火速领了证,事情办得利落。
林青和头一回上门,愣是被惊着了。
沈玉见她那副表情,倒有些不好意思:“是急了点……可我们俩都忙,也没什么工夫拖,早办了早省心。”
“说得也是。”
林青和点点头。
“全靠姐你帮衬,不然我们哪能这么快。”
沈玉笑着说。
林青和也不客气,实话甩了过去:“我帮得上忙,那也得你们兜里有钱才行,不然我再使劲也使不上。”
清早的日光斜斜洒进巷口,沈玉和陈杰并肩站在新分的房子前。
门框上的红漆还没干透,空气里混着石灰和木屑的气味。
这个年代的人很少有自己掏钱买房的念头——别说现在了,就算往后推到八十年代,甚至九十年代初,大多数人还是死等着单位分房。
谁愿意自个儿花钱买呢?但买下来的人,后来没一个后悔的。
沈玉对林青和的印象一直很好。
那女人帮人从不图回报,替她介绍对象、帮忙找房子,分文不收。
沈玉记得上次看见林青和写字,笔迹端正秀气,像是练过的。
她开口问:“姐你学历挺高的吧?上过几年学?”
林青和叹了口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就念过扫盲班,几个月的事。
不过在读书上确实有点天分,家里重男轻女,爹娘不让我继续念。”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刻意压下去的亮光,“有些本事得说出来,太谦虚就显得没底气了。”
沈玉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
林青和接着说:“我现在自己学,两个儿子念书,我就跟着他们的课本翻。
课本上的字一个一个认,慢慢就知道得多了。”
“姐你这也太要强了。”
沈玉佩服地抿了抿嘴。
“人活着就得学,学到老嘛。”
林青和笑了笑,声音不大却很稳。
沈玉转了个话题:“秋收忙完了,你们那边地里收成怎么样?”
“丰收了,附近几个村子都收了满仓。
城里也该上新粮了吧?”
林青和问。
“是上了新的,可供应还是紧张,每人就那么多定量,超标了想都别想。”
沈玉压低声音,“要不然也不会有 ** 那地方——有需求嘛,自然就生出来了。”
林青和点点头:“你们俩都在食堂吃,方便得很。”
沈玉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
两个工人家庭,条件算顶好的了。
可她又皱起眉头:“我就怕以后生了孩子,没人搭把手。
搬出来住是舒服了,可事事都得自己扛。”
“这有什么难的?”
林青和接过话,把周晓梅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就算你婆婆对你们搬出去有意见,把钱递过去,她也愿意给你带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