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不怕他们的眼光,只是没必要一天三回往枪口上撞。

    三娃从炕上滚下来时,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林青和把三个碗摆在桌上,一碗推到三娃面前,一碗搁在大娃手边,最后一碗给了二娃。

    灶台上还剩一小碗,那是给苏城留的。

    馒头掰成两半,三娃把碗凑到嘴边。

    才咽了一口,他立马吐出舌头,眉毛拧成两团疙瘩。”这玩意儿苦。”

    大娃咂了咂嘴,舌尖在唇边转了一圈。”不算难喝,有股香味。”

    二娃端着碗左右晃了晃,看那乳白色在碗壁挂出一层薄膜。”凑合。”

    三娃把碗往大娃面前一推。”哥,归你了。”

    林青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咽下去。”

    “娘,能撒点糖不?”

    二娃嘻皮笑脸地凑过来。

    “牙掉光了别找我哭。”

    林青和的声音冷得像冬天井水。

    二娃缩回脖子,端起碗闷头喝起来。

    三娃也认了命,馒头蘸着牛奶往嘴里塞,每嚼一口脸就皱一下。

    院子外传来脚步声,周夏探进半个身子。”大娃哥,上学去。”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桌上那几只碗,眼睛立刻亮了,像看到了什么稀奇玩意。

    全村三百多户人家,能喝上这玩意儿的孩子一只手数得过来,就他四婶婶家订了这奶。

    三个人背着书包走出院子时,周夏小跑着跟上大娃。”那牛奶好喝不?”

    他歪着脑袋问。

    周夏比二娃矮了半寸,胳膊腿细得像芦柴棒,裤管在脚踝处晃晃荡荡。

    “挺好喝的,香。”

    大娃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

    “也就那样。”

    二娃撇撇嘴。

    他倒是能咽下去,可也没觉得多金贵,只是不像三娃那样闹腾,非得让他娘拿眼珠子瞪着才肯喝。

    “牛奶怎么可能不好喝,听说贵得要命。”

    周夏说。

    “多贵?”

    二娃偏过头看他。

    “一瓶一毛多钱。”

    周夏记得清清楚楚。

    昨天送奶员在四婶婶家门口说话时,他正好蹲在不远处玩泥巴。

    奶奶听到价钱后,脸拉得老长,嘴里嘟囔了半天。

    “那可真不便宜。”

    二娃点点头。

    “一毛钱不算贵,味道不错。”

    大娃插了一句。

    “一毛还不贵?大哥,咱俩攒的钱才三毛不到。”

    二娃掰着手指头算。

    家里用过的牙膏皮都攒着,还有那些旧报纸——他娘从城里便宜买回来,等他们把字画满了,也能卖上几个钱。

    他娘说了,卖的钱都归他们自己。

    大娃沉默了一会儿。”也是。”

    要是拿自己的那点积蓄来算,一瓶牛奶确实贵。

    他那点钱,撑死了也就够买三瓶。

    周夏不说话了。

    他盯着大娃和二娃的背影,步子慢了下来。

    他们居然还有零花钱。

    接下来的日子,奶瓶准时出现在门口。

    起初整个周家屯只有林青和家订这个。

    后来村支书的儿媳也来了一份,一天只取一瓶。

    她家奶水稀,孩子又小,只能找牛奶补。

    这牛奶还真是养人。

    一个月过去,大娃脸上的气色像换了层皮。

    二娃嘴上说不爱喝,碗底却从没剩过一滴。

    只有三娃,非得林青和盯着,才肯把嘴凑到碗沿上。

    那小子常端着碗溜到门外去。

    林青和懒得管他,只嘱咐一句喝完就行。

    这天她心里忽然一动。

    看着那小家伙把碗端出去,她的脚不自觉地跟了过去。

    然后看见那碗牛奶进了周二哥家周夏的嘴。

    林青和胸口猛地蹿起一股火。

    她正 ** ,大娃和二娃也从门缝探出头来,看见了院子里那一幕。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回去。

    谁也不许跟三娃说。”

    林青和压低嗓音,把两个孩子赶回屋。

    她没有冲出去揭穿那臭小子,但心里盘算着——这事到底从哪天开始的?

    “娘,我可真不知道。”

    大娃立刻摆手。

    “肯定是周夏跟三娃说他没喝过。

    三娃本来就不爱喝,就给了他。”

    二娃咬着牙,觉得周夏不是个好东西,骗他弟的奶喝。

    那奶贵得要命。

    他知道贵,也知道喝了身子好,所以再不喜欢也一口闷——浪费不得。

    可三娃的份,全进了别人的肚子。

    林青和没怪两个大的。

    但从第二天起,三娃坐在桌前等着分奶时,林青和直接把他的那碗端走,放到了周青柏面前。

    “三娃不爱喝,以后不给他了。

    青柏你是当爹的,你替他喝。”

    “娘,我其实喜欢的。”

    三娃眨着眼,装出一副乖巧模样。

    “装。”

    大娃二娃异口同声,眼神里都是嫌弃——他们都看见了。

    周青柏看了看自己媳妇的脸色,端起碗一饮而尽。

    转天一早,林青和起了个大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送奶员骑三轮车到门口时,她多要了两瓶。

    做牛奶馒头。

    那馒头出锅时,奶香味儿把整间屋子都塞满了。

    三娃眼睛发亮,伸手就想抓一个。

    林青和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干什么?这里头放了牛奶,你不吃的。

    我给你另整了没放牛奶的,吃这个去。”

    她把一个玉米面馒头塞进三娃手里。

    三娃愣愣地看着饭桌上其他人咬下白胖的牛奶馒头,满嘴奶香。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干巴巴的黄面馒头。

    “娘,你欺负人。”

    他终于恼了。

    “我就欺负你了,怎么着?不服气?”

    林青和冷笑,目光从三娃脸上剜过去。

    周青柏低头嚼着窝头,没接话茬。

    他媳妇早就吃完过了,虽说这档子事算不上多大,可在管教娃娃这块,他向来不插嘴,全由媳妇拿主意。

    周老头和周婆子对视一眼,怔了怔。

    “爹,娘,你们吃你们的,甭搭理他。”

    林青和摆了下筷子。

    “牛奶馒头不是还剩下不少?”

    周婆子试探着说。

    “不用管,那东西他不待见。”

    林青和语气 ** 。

    周婆子这才咂摸出味儿来——这是给孩子立规矩呢。

    虽说闹不清三娃捅了啥娄子,可玉米面的馒头好歹也能填肚子,她便没再吭声。

    周青柏跟周老头扒拉完饭,拎起工具出了门。

    大娃收了碗筷往灶台上摞,二娃抡着扫帚把院子归整干净,兄弟俩一前一后挎上书包往外走。

    临出门前,二娃压着嗓子凑到三娃耳边:“你把牛奶送去给夏夏吃那事儿,娘全知道了!”

    三娃眼珠子瞪得溜圆,还没来得及张嘴追问,身后就传来 ** 声音:“二娃,你还磨蹭着不上学?”

    “上,这就去!”

    二娃话音没落,人已经窜出院门。

    林青和斜了三娃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掀帘子进了里屋。

    三娃蔫头耷脑地蹭到周婆子跟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嫲嫲,我把娘惹恼了。”

    “那去给你娘认个错呗,说开了就好了。”

    周婆子随口应着。

    “我娘肯定还窝着火呢。”

    三娃揪着衣角。

    “你到底干了啥,让她气成那样?”

    周婆子追问。

    三娃犹豫了两秒,吭吭哧哧把牛奶全塞给周夏的事儿抖了出来。

    周婆子这才恍然——怪不得老四家的连牛奶馒头都不给三娃碰,连口奶都不让他沾。

    “你娘是气性大,可你要是站到她跟前,老老实实认个错,她准保饶了你。”

    周婆子摸着三娃脑袋。

    “真能行?”

    三娃咬着嘴唇。

    “不信你去试试。”

    周婆子冲他点点头。

    三娃跑回院子,先搂住那只叫飞鹰的 ** 蹭了蹭脸,吸了两口气,才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推门进了里屋。

    “娘。”

    他低低叫了一声。

    林青和正翻着书页,头也没抬:“嗯,咋了?”

    听出他娘语气里没夹着 ** 味,三娃壮着胆子凑到桌边。

    “娘,你别恼了,我晓得错了。”

    他偷偷瞟着 ** 脸,声音细得像蚊蚋。

    “错哪儿了?”

    林青和这才撩起眼皮看他。

    “我不该瞒着你,把牛奶偷偷拿去给别人喝。”

    三娃垂下脑袋。

    “认了就成,这事儿翻篇了。

    不过下回再遇上这种事,你直接跟我说你实在喝不下去就行。

    当然,这事娘也有不周到的地方——你不爱喝还硬逼你喝,娘也跟你道个歉,盼你原谅。”

    林青和说完,把书合上。

    三娃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娘,你……跟我道歉?”

    “娘错了当然得认,不管大人还是小娃,都一样。

    只要做错了,就得挺起胸膛承认,跟人说句对不住。”

    林青和说完,伸手揉了揉他头顶的软发。

    那天三娃的眼睛里像落进了两颗星子,亮闪闪地对着他娘说:“那我也不怪娘了。”

    林青和垂下视线看他,语气不急不缓:“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你,三娃。”

    她顿了一下,“既然往后不想碰那牛奶,那就不碰了。”

    “真能这样?”

    小家伙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连肩膀都跟着松了松。

    “自然是真的。”

    林青和点了下头。

    “牛奶我不喝,可牛奶做的馒头,我想吃。”

    三娃仰着脸,拿目光勾住 ** 脸。

    “成。”

    林青和心里头暗暗哼了一声——那馒头本来就是我专门弄出来治你的,没承想你倒上了套。

    三娃乐得嘴角咧到了耳根。

    那天他像条小尾巴似的黏在他娘身后,屋里屋外转悠,连平日里疯跑撒野的院子都不去了。

    转过天来,天刚亮透,林青和就把牛奶倒进锅里烧滚。

    其中一碗盛出来,她往里头掺了小半勺白糖。

    三娃瞥见那碗白生生的牛奶,脸上立刻皱出苦相,声音里带着委屈的颤:“娘,你说了不逼我的。”

    “就尝一口。”

    林青和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三娃疑疑惑惑地瞄了他娘一眼,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牛奶。

    喉咙一动,他愣了愣,砸吧了两下嘴:“甜的?”

    “搁了点糖。

    你要是不喝,就端去给你爹。”

    林青和说着作势要端走那碗。

    “我、我再试试。”

    三娃赶紧伸手拦住。

    林青和把汤匙递过去。

    三娃自己舀起来喝,一口接一口。

    甜味其实不浓,白糖只放了一丁点,可就是那若有若无的甜,让奶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嘴巴都变得温顺了。

    三娃啃一口玉米馒头,灌一口甜牛奶,喝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前两天那副要上刑场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青和看着他那个吃相,嘴角压了压,心里头骂了一句:小崽子,还治不了你?

    “娘,我也想加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