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原主也好不到哪去,老林家真正算得上好苗子的,就林三弟这么一个。

    “我不动你的退伍费,我自己有,先借他周转一下。”

    林青和说。

    周青柏眉头微微皱起,盯着她,没吭声。

    林青和立刻嗅到空气里那股不对劲的味道。

    她非常识趣地凑过去,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哎哟——爹娘你们大白天的干啥呢!我还是个小孩儿啊!”

    二娃一脚踏进门,正好撞见这一幕,双手捂着眼睛,指缝却张得老大。

    “臭小子,进门不知道先喊一声?”

    林青和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来问娘你要不要吃烤番薯,哪知道你们在屋里亲亲啊。”

    二娃扔下这句话,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大娃和三娃都知道了——爹娘躲在房间里玩亲亲。

    林青和:“……”

    周青柏嘴角微微翘起,没说什么。

    大年初二天刚亮,周青柏就把自行车从屋里推出来,链条上抹了油,轮子转得无声。

    林青和往车后座绑了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三人的替换衣裳和几张粮票。

    大娃已经跳上车后座,二娃挤在前杠上,三娃最小,被林青和兜在怀里。”门锁好了。”

    周青柏回头看了一眼院门,脚一蹬,车子顺着土路滑出去。

    老周家那边的灶台,从昨晚就空着。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林青和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话说清楚了——大年初二女婿上门,两个姑姐也要回来,家里那么多人手杂脚乱,不如都去老周家那边做饭招待。

    她把自己这边的粮食和菜提早分了出来,整整一篮子白菜和半条腊肉,搁在灶台边上。”灶台和锅都留着给你们用。”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母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

    县城的照相馆门口排了不长不短的队。

    大娃站在门槛上踮脚往里看,玻璃柜里摆着样片,一张全家福里老太太笑得不自然,嘴角咧得太开。

    林青和塞给照相师傅一张工业券,对方数了数,点头让他们进去。

    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三娃吓了一跳,把脸埋进林青和的胳膊弯里。

    照相师傅喊了三次“看这里”

    ,他才肯抬头,眼眶还是红的。

    中午在国营饭店吃的面。

    林青和把碗里的肉片分给三个儿子,自己就着汤咽了两口馒头。

    周青柏要了一壶热茶,给大娃二娃各倒了一杯,三娃够不着桌子,蹲在长凳上用筷子捅碗里的面条。

    隔壁桌有人抽烟,烟雾飘过来,林青和用手扇了扇。

    这时候她才觉出累来——从早上出门到现在,脚就没歇过。

    回去的路上天黑得早。

    自行车轮子碾过结了冰的泥坑,嘎吱作响。

    大娃靠着林青和的背,呼吸渐渐重了,半路上彻底睡着。

    二娃趴在前杠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三娃早就闭了眼,被周青柏单手托着后脑勺,整个人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

    林青和把围巾解下来,裹住三娃 ** 的半张脸。

    大年初三早上,周母过来说话,讲起周晓梅两口子第二天就带着儿子去了城里。”也是照相,下馆子。”

    周母的语气里分不清是羡慕还是心疼钱。

    林青和正在灶台前盛粥,听了这话没抬头,只说了句“挺好的”

    。

    周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指摩挲着烟袋杆子,眼神望着远处,像是没在听她们说话。

    后来吃饭的时候,林青和看着周父伸长脖子,盯着桌上那只粗瓷碗发呆。

    她忽然记起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大娃翻出相册里的照片,周父接过去看得仔细,指腹在相片纸上来回摩挲,像在触摸什么不能靠近的东西。”爹娘你们也去照张相?”

    她随口问了句。

    周母摇头说费钱。

    周父没吭声,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青和把最后一口粥喝尽,碗底剩下几粒米,她用筷子拨拉着送进嘴里。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木柴烧得噼啪响,火星溅到地上,很快变成灰白色的灰烬。

    她想着明年开春,地里的菜能收一茬,攒下来的工业券还有十几张,够再照一回相的。

    正月里的雪片子砸在院墙上,簌簌地往下掉。

    林青和推开木门时,脚踩下去,雪已经没过脚踝。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全被压弯了,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棱,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发酸。

    “青柏——”

    她朝屋里喊了一声,“今儿个雪停了吧?”

    屋里传来挪动板凳的声响。

    周青柏披着棉袄走出来,站在门槛上往天上看。

    云层裂开几道缝,透出淡蓝色的光,没有风,空气里全是冻透了的味道。

    “我上山转转。”

    他系紧腰带,从门后摘下 ** 。

    “我也去!”

    “我也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个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大娃从里屋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子,二娃三娃跟在后头,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蹦。

    林青和一把抓住二娃的后领,把他拎回来:“把棉裤穿上。”

    周青柏没说话,蹲下身给三娃系了系棉袄的扣子。

    大娃已经把自己裹成了球,站在雪地里跺脚,热气从领口往外冒。

    林青和从柜子里摸出三块 ** ,一人手里塞一块。”早去早回。”

    她说这话时没看他们,转身去灶台拿火镰。

    院子里很快就安静下来。

    老母鸡缩在墙角草垛里,偶尔咕咕两声。

    飞鹰趴在门槛边,耳朵竖着,黑色的眼睛盯着院门。

    林青和坐在窗下的条凳上,翻开那本边角已经卷了页的书。

    书页泛黄,油墨味早就散尽了。

    她用手指划过字行,嘴唇微微翕动,念完一段就停下来,闭着眼睛默一遍。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照得额头一层细密的绒毛都是亮的。

    “大娃娘?”

    林青和抬头。

    周母抱着小苏城站在门口,飞鹰连尾巴都没摇一下,只是抬眼看了看,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青柏他们呢?”

    周母走进来,把小苏城放在炕沿上。

    “上山了。”

    林青和说完,视线又落回书页上。

    周母解下围巾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林青和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她专注的侧脸,半晌才开口:“你这是……念书?”

    “嗯。”

    林青和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又翻过去一页。

    “念啥书?”

    周母凑近了两步,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你咋想起念这个了?”

    林青和搁下笔,抬起头看她:“大娃今年就四年级下学期了。

    我不先把这些东西吃透,怎么教他?”

    周母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起去年开春大娃跳了一级的事,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这孩子聪明。

    可没人想过,当娘的晚上在灯下翻书翻到多晚。

    小苏城在炕上爬了两圈,拽着林青和的袖子要她抱。

    林青和伸手把他捞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还在翻书页。

    屋外北风卷起雪沫,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飞鹰忽然竖起耳朵,朝院门方向偏了偏头——远处传来踩雪的嘎吱声,应该是上山的人回来了。

    二娃今年满六岁,按年纪该进一年级了。

    其实课本上那些内容,他早就摸透了。

    不止是他,三娃天天在旁边听着看着,也能认几个字出来。

    “你还能教大娃?”

    周母瞪圆了眼。

    林青和笑了笑:“娘,你别看我没正经上过几天学,可在出题这事儿上,大娃他爹都比不上我。

    我给大娃编的题目,他说连他老师都没出得这么好。”

    只是她叮嘱过儿子,别拿这些题目到学校去张扬。

    在家里做做就算了,外头风头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母愣了一会儿,渐渐回过味来。

    她念叨着,老周家几辈子没出过读书的料,大娃能念书,原来是随了他娘。

    可转念一想,老林家那边也不像是出读书人的家底,祖上都是扛锄头的。

    “大娃娘,”

    周母压低声音,“我听大娃他爷爷说,大娃想考工农兵大学?”

    “他确实是这个打算。”

    林青和点了点头。

    但等她儿子真正长大,那时候用不着考工农兵大学了,直接参加高考就行。

    分数够,全国的学校随他挑。

    “那你说,大娃真能考上?”

    周母又问。

    “现在还小,等他大了再说。

    不过要是他一直保持这个劲儿,把握还是有的。”

    林青和挑了挑眉。

    总得给老人家留点念想不是?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比熊猫还稀罕,光宗耀祖可不是空话。

    果然,周母听了这话,脸上堆了笑:“多给他煮几个鸡蛋,读书费脑子。”

    “那我就不吃了?”

    林青和接了一句。

    “都吃,都吃。”

    周母笑着摆手。

    林青和也笑了,低头继续背自己的课文,顺便给周母打了个底:“没准以后我也能考一个。”

    周母只当她是说笑,心想都当娘的人了,还考什么大学。

    周青柏带着两个儿子中午才到家。

    虽然空着手回来,父子几个倒也没扫兴,脸上还带着笑。

    二娃和三娃一进门就商量着怎么抓麻雀,还要了一把谷子往后院去撒。

    林青和没拦着,随他们去折腾。

    这年头没什么可玩的,这也算他们的游戏。

    至于周青柏,下午又出了门。

    接连几天都没收获,那些野物精得很,没那么好逮。

    可他到底是当过兵的人,耐得住性子。

    几天之后,到底让他拎了只野鸡回来。

    腊月的风还刮得人脸发疼,林青和盯着那只还在扑腾的野鸡,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

    她男人周青柏倒是利索,接过手就往厨房走,刀刃磕在砧板上闷响两声,血沫子溅了一手。

    一半斩成块下锅爆炒,另一半连骨头带肉丢进瓦罐里炖汤,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

    鸡汤端上桌的时候,白汽扑了满脸。

    肉质咬下去弹牙,汤汁里带股说不出的鲜甜,林青和舀了一勺,舌尖烫得发麻也没舍得吐。

    那天之后周青柏就没再进过林子,枪管子揣在怀里空了一整天,最后拎回来一只也算给自个儿挣了张脸。

    林青和看在眼里,嘴上半点不提——这汉子骨子里那点倔,跟山上的石头一个德行。

    他待在家里的日子,林青和几乎能把手脚都闲下来。

    只是灶台前的事周青柏实在拿捏不住分寸,蒸馒头煮粥倒是利索,饺子皮也擀得圆乎,可一碰上炒菜就跟油锅结了仇似的。

    有两回锅铲差点糊了底,林青和抢过来时锅里的菜叶子已经焦了大半,黑烟呛得人眼睛发酸。

    这年头的油盐都是金贵东西,哪经得起这么糟践?她干脆把围裙系回自己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