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的量不小,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三张粮票搁在梅姐面前,一张管四斤,三张合起来足足十二斤。

    “这个数我也没法给你个准信儿。”

    梅姐把粮票收进围裙兜里,指头按了按,“你明天再跑一趟,到这个时辰来看看。”

    有了这三张票子,梅姐有她自个儿的门路去转圜。

    况且林青和给肉钱的时候,特意在价上留了余地,梅姐自会用心去办。

    林青和不是手里没肉票,柜子里还压着一沓。

    可她从不在梅姐这儿掏那个出来。

    肉票在梅姐柜上一样能换肉,只不过那边摊子上排着长队,轮到你了,手里拎的也不过三两五两。

    所以多数时候,林青和都绕着那个肉摊走。

    攒下来的肉票跟硬通货差不多,进了城里随便找个地方就能换成现钱。

    从梅姐铺子出来,林青和骑上车沿着土路往回赶。

    半道上瞧见一个老太太挎着竹篮,篮子里露出几个圆滚滚的鸡蛋脑袋,正一步一步往公社方向走。

    这光景,不用说也是去卖蛋的。

    她挎着竹篮走过去,冲那老太太扬了扬下巴。”大娘,鸡蛋能换不?”

    老太太抬起眼皮打量她,慢吞吞回了一句:“我寻思弄点红糖回去。”

    林青和笑了,指尖在篮沿上叩了叩。”巧了不是?我刚在供销社捎了一包红糖,没准是柜台上最后剩下的。

    您要愿意,咱俩换换?我这边不着急用,先给您也成。”

    她出门惯了,篮子里总塞几样东西。

    翻出那包红糖,纸包角已经拆开过,是她上回在城里买的,留着预备哪天用得上。

    这会儿果然派上了场。

    红糖其实是从空间里拿的。

    当初她只带了二十斤进城,眼下剩下四五斤,这一包掏出去差不多一斤重。

    可一斤红糖,换一篮鸡蛋,老太太那边明显吃亏。

    林青和没打算占这便宜,掂了掂鸡蛋,分回去三分之二,只留下三分之一搁自己篮里。

    “大娘,这么换,不坑您吧?”

    她把剩下的鸡蛋推过去。

    老太太先前还有些舍不得,见她退还了大半,脸上皱纹舒展开来,连声点头。”公道,公道。”

    林青和跨上车座往家骑。

    一斤红糖换将近三斤鸡蛋,她怎么也亏不了。

    家里鸡蛋耗得凶,空间里存的快见底了。

    估摸着熬过这个冬天就全清空,等明年开春进城,得好好置办一批。

    三斤鸡蛋拎进门,转手就变成五斤。

    要是周母在,兴许会多嘴问一句。

    可家里就剩周青柏和三个小子,没一个人过问这事。

    她才是当家做主的那个人,谁有闲心管这些。

    三娃窜过来,眼睛盯着她手里的鸡蛋。”娘,腊肉能做了不?”

    林青和抬手拍了他后脑勺。”没良心的东西,大冷天我跑出去,回来连句热乎话都没有,就惦记你那腊肉。

    吃屁去吧你。”

    三娃不但不恼,反而咧开嘴笑。”娘你骂人了。”

    “你们父子几个全是讨债鬼。”

    她照着他屁股抽了一掌,又冲周青柏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屋放鸡蛋。

    周青柏站在灶台边,脸上挂着点无辜。

    他本来要跟出去的,是她拦着不让。

    结果回来倒成了他没良心。

    怎么说都是她有道理。

    可这一家老小确实全压在她肩上,累也是真累。

    夜里躺在炕上,周青柏伸手把她捞过去,算是补偿。

    大娃几个就在旁边睡着,林青和咬紧牙关,一声也不敢漏出来。

    腊月里的风刮过院墙,带起一阵干冷的土腥味。

    林青和把双手往袖口里缩了缩,眼睛盯着院子里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

    锅里的猪板油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油脂的香气混着柴火烟,钻进鼻腔里,让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前一天晚上,她把那七斤五花肉从梅姐那儿拎回来,指尖还残留着冻肉的冰凉。

    案板上的肉块泛着粉白,她用指尖按了按,肉质紧实。

    盐、花椒、八角,一样一样地往肉上撒,指尖揉搓着,把调料嵌进肉的纹理里。

    手掌压着肉块,来回摩挲,直到表面泛起一层油润的光。

    腌好的肉挂到后院檐下,冷风穿过肉条间的缝隙,冻得肉块硬邦邦的。

    她抬手摸了摸最边上那块,冰得指尖发麻。

    “等分肉了,娘多做点。”

    三娃蹲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锅里的油渣。

    林青和用锅铲翻了翻油渣,焦黄的表皮裂开细纹,滋滋地往外冒油。”解馋就行,还想管饱?”

    她瞥了三娃一眼,“鲜肉也不差。”

    三娃没吭声,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锅里的油渣不动。

    腊月十五那天,队上杀猪的吆喝声从村头传过来。

    周青柏家那两头猪赶出圈时,蹄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猪的脊背几乎有成人腰那么高,肚子垂下来,几乎贴着地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围过来的村民嘴里发出一阵嘘声,有人拿手比划了一下猪的厚度。

    周青柏家的猪,少说也有小二百斤。

    分肉的案板支在晒谷场上,队长拎着 ** ,刀背敲了敲案板边的木桩。

    林青和没等旁人开口,先指了案板边上那堆下水。

    猪大肠盘成一圈,表面泛着灰白的油光;猪肝紫红,沉甸甸地压在案板上;猪肚鼓鼓囊囊的,边缘还挂着一点碎油。

    扇骨、大骨、排骨堆在一旁,骨头缝里渗着血水。

    村里人觉得这些都是次货,没人跟她抢。

    接着是猪头,林青和用手拍了拍猪头,耳朵厚实,腮帮子肉很满。

    她扭头看了一眼周青柏,他正跟周父一起,挤在分一等肉的队伍里。

    两人肩上扛着麻袋,袋口露出切成块的五花肉和精瘦肉。

    五口人的份额堆起来,几乎占了大半个案板。

    回去的路上,二娃跟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挂猪大肠,肠子拖在地上,沾了灰。

    他没在意,朝前头喊了一声:“娘,今天晚上做红烧猪头肉行不行?”

    旁边路过的人听见了,脚步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但没人停下太久,分肉的队还排着长龙。

    周二嫂拎着分到的几斤肉往回走,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喝了一碗苦药。

    她在灶房里剁肉的时候,刀落得又急又重,案板震得砰砰响。

    周二哥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周大嫂和周三嫂两家灶房的烟囱已经冒了烟,锅铲翻动的声音混着笑声,从墙那边传过来。

    林青和把板油切成小块,倒进烧热的锅里。

    油块贴着锅底,滋啦一声,边缘迅速冒出透明的油。

    她用锅铲压住油块,把油挤出来。

    三娃还蹲在灶边,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锅底。

    油渣慢慢浮上来,表面鼓起焦黄的小泡,他用手指捏了一块,烫得直甩手,还是塞进了嘴里。

    周青柏在院子里收拾猪大肠和猪肚。

    他蹲在木盆边,盆里盛着冷水,手指伸进肠子里翻搅,把里面的 ** 挤出来。

    盐粒搓在肠壁上,搓出一层黏腻的泡沫。

    他低头时,冬日的阳光斜照过来,把他额角反射出的汗珠映得发亮。

    猪头架在案板上,他用 ** 对准猪头的眉心,刀背落下,骨头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刀尖沿着鼻梁骨往下剔,剥出粉白的脑髓。

    他甩了甩手腕,刀面上挂着一道血丝。

    猪头骨被分解成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碎骨从刀刃下飞溅开来,落在地上,沾了泥。

    林青和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白花花的碎骨和肠子,又缩回去,拿锅铲搅了搅锅里的油渣。

    油渣已经炸透了,金黄酥脆,她捞出一块放在灶台上晾着。

    三娃伸手去拿,又被烫了一下,这次他没甩手,而是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

    五斤猪板油熬出两满罐白花花的油,周母眉开眼笑:“这猪膘真厚实。”

    林青和把油罐挪到灶角,往油渣上撒了把细盐,铁铲翻动间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大娃几个围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盘金黄酥脆的油渣,伸手抓一撮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可林青和只让他们尝个味,不准多碰——这段日子队里分肉,她只去梅姐那儿取些回来,没舍得敞开吃,几个孩子早馋坏了。

    既然馋了,今晚就狠心做顿丰盛的。

    红烧猪头肉焖得酱色油亮,猪大肠和咸菜爆炒出酸香,猪肝切薄片配大葱快翻,锅边还咕嘟着一锅骨头萝卜汤。

    玉米馒头蒸得暄软,一大家子围着桌,筷子此起彼伏。

    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满足长叹。

    盘底舔得干干净净,红烧猪头肉尤其抢手。

    林青和舀了小半碗辣椒酱搁旁边,夹一块肉蘸红了,塞进嘴里辣得直吸气,却又忍不住伸筷子。

    不吃辣的只管夹肉,两不相扰。

    猪肝、猪肠这类下水,大冷天放不住,索性一顿全做了。

    猪头肉还剩大半,只切了四分之一上桌,却也够他们吃得肚圆。

    天冷得像刀刮脸,猪肚、五花肉、排骨这些硬货,搁在屋角三五天也不怕坏。

    可第二天一早,林青和还是把猪肚收拾了。

    没炖汤,直接红烧成一盘浓油赤酱的硬菜,又和周青柏一起剁肉,手起刀落间,肉馅在砧板上跳着,准备搓肉丸子。

    分肉这几天,家里的伙食陡地变了样。

    后院晾着的几块腊肉,倒被冷落了——新鲜肉还吃不完呢,腊肉挂那儿慢慢风干,不急。

    腊月二十五,周晓梅跟着苏大林进了门。

    “爹,娘,你们俩咋像圆了一圈?”

    周晓梅盯着老两口,满脸惊讶。

    “爷爷嫲嫲饭量大,每顿都吃,又不干活,可不就胖了。”

    三娃嘴快,抢着答。

    周晓梅转向母亲:“大林说,你们现在跟四嫂搭伙?”

    苏大林早扑过去,一把抱起自家儿子,再也不肯撒手。

    “是跟着你四嫂吃。”

    周母点头。

    “难怪呢。”

    周晓梅笑了,“四嫂那手艺,谁能扛得住?”

    “大林,你们人回来就行,咋还捎这么些东西?”

    周母看着地上堆的:一只活鸡,几斤肉,一袋子米,一网兜冻鱼,大半篮鸡蛋。

    另外还有给小苏城带的奶粉,给外甥们的大白兔奶糖,杂七杂八堆了满地。

    “要……要的。”

    苏大林咧嘴笑笑,目光黏在儿子脸上,魂早飞了。

    腊月里天寒地冻,北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周晓梅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进了院子,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今年得住到大年初七才回,东西就多带了些。”

    她把口袋搁在廊下,拍了 ** 头的薄雪。

    周母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面粉:“直接送你四嫂那边去,到时候一块儿在她那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