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对周青柏和大娃他们来说,咸菜猪肉馅饺子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
锅里的水翻着白泡,她往里头撒了把盐。
周青柏嘴里嚼着饺子,含含糊糊扔了句:“换点别的馅儿试试。”
林青和筷子一顿,扫了眼桌子:“过两天我再去趟城里买材料,家里翻遍了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
她和周青柏出门那阵子,老太太一分钱都没往外掏过。
米面油盐全是从厨房柜子里取的,三个小子饭量见涨,盆里的东西下去的速度跟水倒进沙坑似的。
昨天坐那趟长途车,柴油味糊了一脸,熏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到了家半点想在街上置办东西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我跟你一块去。”
周青柏又咬了一口饺子皮,油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成。”
林青和应了声。
晚饭桌上摆的是猪肉咸菜馅的饺子。
老爷子咬开一个,油星子溅到碗边上,老太太嚼了两口又夹起一个,嘴里含含糊糊问:“咱家柜子里还有肉?”
林青和早上出去转了一圈,回来随口扯了一句:“从冻柜里切了一块剩的。”
老太太没再往下接话。
夜里的风吹得窗纸簌簌响。
被窝里凉得刺人,林青和往旁边那具滚烫的身体上贴过去。
男人的体温隔着秋衣透过来,像个烧热的土炕。
她刚把脸埋进他肩窝,腰上就搭过来一只手。
“昨晚都折腾几回了,你消停点。”
她压低声音,男人的掌心已经顺着她腰线往下滑了。
都这个岁数了,可他那股劲头半点没泄过。
碰上她,次次都跟头一回似的。
要不是她偶尔拦着,他能天天都来上一回,算下来频率可不低。
“就一次。”
他嗓子哑得发紧。
一次也是前前后后差不多一个时辰。
林青和趴在枕头上,后背全是汗。
那男人倒是心满意足了,翻过身呼吸很快平稳下来,她累得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了。
连着几天,林青和每天都去梅姐那儿拎肉回来。
攒了十几斤之后,她拽上周青柏进了城。
三个小的吵着要跟,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
往常掏出糖块和麦乳精就能哄住他们,现在这些东西吃腻了,根本不买账。
宁愿什么都不要也要挤上自行车。
“今天跟着去,过年就别想照相看电电影了。
你们两个自己掂量掂量。”
林青和这么说。
这句话管用。
三个小子立刻换了嘴脸,开始七嘴八舌提条件:小人书、玻璃弹珠、大白兔奶糖、麦乳精,一样不能少。
林青和真想抽他们,这堆臭小子给惯得没边了。
进城路上,自行车轮子碾过坑洼的土路。
林青和搂着周青柏的腰,胳膊收紧了些。
四周没人,她才敢这么贴着。
要是碰上个熟人,她得规规矩矩坐直了,手还得缩回来。
“这附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建个奶站。”
她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
周青柏把车骑得稳稳当当,拐过一个弯才开口:“想喝奶?”
他媳妇儿搂着他腰的力道让他心里舒坦。
他喜欢她时不时凑过来亲一下,或者拽着他袖子小声撒个娇。
那些小动作比什么话都管用。
奶粉必须得备上。”
林青和把包裹在供销社柜台上放稳,“大娃他们正长身体,这个年纪喝牛奶最合适。”
她使劲想让每顿饭菜都有点营养,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翻来覆去还是那几样。
“我到县城找战友打听打听路子。”
周青柏把外套扣子扣上。
“行,到了你就去问。”
林青和把背篓里的布袋紧了紧,“我先把东西置办齐。
办完了要是没在供销社门口等着,那就是去商场转悠了,你直接到那儿找我就成。”
“嗯。”
周青柏点了点头。
这地界是县城,他倒不悬心。
比起外头那个乱糟糟的大地方,就是她真闯出什么篓子,他也能遮得住。
车在城门口停稳,两口子分头忙活。
林青和先去副食品站换了猪肉,把肉票和钱一起拍在案板上,这才拐进供销社的大门。
目光扫过玻璃柜台,她步子顿住了。
“奶粉?”
嗓音里带着一丝意外,眼睛亮了亮。
“就剩这两袋了。”
柜台后头的女售货员抬了抬下巴。
“全给我装上。”
林青和把话撂得干脆利落,一点没犹豫。
新出的奶粉,一袋足足一斤重,标价三块钱。
这是没加糖的——加了甜味剂的那得再贵上几毛。
不过喝奶嘛,要什么糖,原味才养人。
六块钱花出去,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奶粉揣进兜里,她又把奶糖、干蘑菇、虾皮、海带、红枣一样一样报给售货员称重,布袋很快鼓了起来。
“还有点处理布,要不?”
售货员主动问了一句。“用不上。”
林青和摆手。
家里柜子里还压着好几尺棉布呢,不缺这个。
东西拢成一包,她索性把包裹暂存在柜台脚底下,转身出了门——得去给二娃挑几本小人书,再给三娃找几个透亮的玻璃珠子。
她没留神,前脚刚跨出供销社门槛,后脚就有个女人凑到柜台边,伸着手想翻那个布包裹。
“喂!那位女同志,你干啥呢!”
售货员嗓门一下拔高了,“那不是你的东西!”
女人赶紧挤出一张笑脸:“别误会别误会,那是我小姑子。”
“你小姑子?刚才人在的时候你怎么不吭声?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售货员手撑在柜台上,半点不给面子,“赶紧走,要是不走我可喊人了,到时候扭你去派出所!”
这年头站柜台的金贵,说话硬气得跟什么似的。
刚才对林青和客气,那是因为人一看就是从大地方来的,花钱爽利,连处理布都瞧不上眼。
可换上这种乡下打扮的,她连正眼都懒得给。
那女人正是林家二嫂。
她被售货员一顿呛,脸上挂不住,却也不敢顶嘴,只得缩回手。
她本来就是进供销社扯几尺布,打算给自己做件新衣裳。
供销社的水泥地面泛着潮气,林二嫂缩在门口,手指头绞着蓝布衫的边角。
她刚被柜台后那个扎马尾的售货员训了一顿,耳朵根子还发着烫。
方才她伸手想翻看柜台上那几包东西时,对方铁尺一样的目光就把她钉住了——“摸什么摸,你买得起么?”
她哪敢再多说半句,脚步踉跄着退了出来。
可眼睛还粘在柜台那儿。
两袋子奶粉,白花花的包装,一袋三块钱,金子磨碎了兑水都不值这个价吧?还有那些罐头、布料、搪瓷缸子,林林总总算下来,十块钱都打不住。
林青和不是说没钱了么?没钱了还能这么花?
林二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那根刺又往外冒了几分。
林青和拎着网兜走过来时,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门边那个身影。
要不是对方抬起胳膊使劲晃动,她还真没注意到那团灰扑扑的人影。
林青和的脚步没停,甚至头都没转,直接擦着林二嫂的肩膀跨进了供销社的大门。
“刚才那女的还想翻你买的东西,非说是你娘家嫂子。”
售货员一边掸着柜台上的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看她就是想顺走几件。”
林青和把网兜搁在玻璃柜台上,回头瞥了一眼门外。
林二嫂正贴着玻璃门往里面张望,鼻尖压扁在冰凉的玻璃上,像一只挨了饿的猫。”那可得谢谢你拦住了。”
林青和的声音没压低,甚至比平时还高了半个调,“我可不认识她。
谁知道哪来的婆娘,专干这种占便宜的勾当。”
门外的林二嫂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可隔着一道门,那些骂人的话全吞了回去。
售货员抿着嘴笑了:“这种人我见得多啦,脸皮厚得像城墙拐角。”
林青和把搪瓷缸子从网兜里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釉面。
周青柏还没回来,她也不急,就跟售货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售货员翻着她买的东西,又瞟了一眼她说话的架势——虽然还是能看出乡下人的底子,可那股子从容劲儿不是装出来的。
估摸着是个教书的,不然哪有这份见识。
“你真不出去跟她说两句?”
售货员朝门外努了努嘴。
林青和把奶粉罐子重新塞进网兜,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是没见过她张狂的时候。
现在这副样子,也就是装可怜罢了。”
“我看她那长相就刻薄,不像什么善茬。”
售货员说。
林二嫂在门外站了快半个小时,腿都站麻了,可硬是没挪窝。
林青和算了算时间,周青柏差不多该来了,这才皱着眉头推门出来。
“姑子。”
林二嫂挤出一个笑,脸上的褶子像被刀刻过一样深。
林青和连眼皮都没抬:“什么姑子?我跟老林家早就断干净了。
你以为我从前说的话是放屁?”
林二嫂的笑僵在脸上,可还是硬撑着:“姑子别说气话了,爹娘天天在家念叨你,说今年怎么着也得回去过年。”
林青和没再理她,径自朝街口走去。
林二嫂想追上去,可步子刚迈开,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拐角大步走了过来——周青柏回来了。
她脚下一顿,那两步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老林那两口子的德性,我还能不清楚?嫁出去的女儿就跟泼出去的水差不多,他们心里早没我这个闺女了。
上回那事办得多绝,多狠,到现在我都记得。
再说家里还有三个儿子要拉扯,就算真想孝顺,我也没那个闲钱和精力。
他们儿子多得很,养老的事轮不到我这个外嫁女操心,不然村里村外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林青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凉气。
林二嫂盯着这个小姑子,心里一惊。
这说话的架势,哪里还是以前那个软性子的人?看样子是真打算一刀两断,连面都不打算见了。
“姑子,爹妈那边不用你养活,这事传出去全家都得让人戳脊梁骨。
爹妈就是想你,盼你回去看一眼。”
林二嫂勉强扯出笑脸,语气放软。
“得了吧,他们还能想起我来?”
林青和冷笑一声,眼角都没抬。
周青柏从外面走进来,林青和侧头对他说了句:“我进去拿点东西。”
说完她转身进了供销社柜台里面。
售货员看着她,有点好奇地问了一句:“你男人是当兵的?”
“对,你以后也找个当兵的吧,靠得住。”
林青和随口答了句。
没想到那姑娘脸上微微一红,低声问:“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介绍?”
“你啥时候轮班?等我回去问问我男人,下次挑你上班的时候过来,顺带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