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就往门外冲,脚还没跨下楼梯,就被走廊里拖地的大娘喊住了:“大小伙子,你过来。”

    他心里火烧火燎的,还是压着性子问:“大娘,有事?”

    大娘把拖把往桶里一涮,笑着说:“你媳妇出去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她说你别满城去找,找不着的。

    她逛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周青柏吸了一口气,喉咙发紧:“她还说什么了?”

    “让你在屋里好好想,想清楚你俩的事。”

    大娘擦了擦手上的水,“她就觉得闷,出去溜达溜达。”

    周青柏站在楼梯口,攥着那张纸条,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拿他媳妇,是真的一点辙都没有。

    大娘瞧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跟大娘说说,咋吵的?没准我能给你出出主意。”

    她看周青柏这身形挺拔,当过兵的样子,心里自然顺眼。

    再加上林青和那姑娘利落能干,她倒是真想劝和这一对。

    “我也不知道哪惹到她了。”

    周青柏闷声说,“跟她讲道理,根本讲不通。”

    大娘笑得更响了:“你这傻小子,跟自己媳妇哪能讲道理?她一不高兴,甭管谁的错,你先认了再说。

    是她的不对,那也是你的不对。

    这事没道理可讲,你明白不?”

    周青柏愣了愣,眼皮眨了两下,像是脑子没转过来。

    大娘也不再多说,拎着拖把继续拖地去了,嘴里念叨着:“路还长着呢,小伙子,慢慢走就知道了。”

    而此刻,林青和正沿着护城河慢吞吞地走着,压根不知道周青柏在招待所里遇上了这么一档子事。

    她专门挑周青柏出门的空档来找那矮个老太太。

    男人若跟在身边,她哪还能放开手脚办正事?昨儿一整天,那位老太太若真有交换的心思,东西早就备妥了。

    讨了口水喝,果然就被领进了屋。

    “丫头,昨儿的话,还作数?”

    老太太压低声音。

    林青和点头:“今天还算。

    明天就不行了。”

    老太太朝她招招手,转身往外走。

    林青和跟着绕过院子,到了堆满枯枝杂木的角落。

    老太太蹲下身,开始拨弄那堆乱柴。

    “大娘,你们这儿入冬可真够受的。”

    林青和目光一扫,随口接话。

    这种物件儿搁屋里铁定暴露,藏在露天的柴火堆下头倒勉强说得过去,可终究挨不过搜查。

    “可不是嘛,那寒风能钻进骨头缝。”

    老太太边说边翻。

    林青和也蹲下去,假装帮忙归拢干枝。

    一块沉甸甸的东西贴着她手心塞进怀里——金条,七块。

    外加五块玉,成色她说不上来,但凭手感就知不是俗物。

    她一把全揣进自己布兜里。

    “那花瓶个头太大,没敢动,就这些。”

    老太太压低嗓门。

    “大娘,别生火烧水了,给我倒碗凉的就成。”

    林青和站起身。

    老太太抱了一捆柴回院里,进了里屋。

    林青和跟进去,从包里抽出六张全国粮票,每张五斤。

    三十斤的粮票摊在桌上。

    老太太眼神一亮,像看到了冬日里的炭火。

    这数字拿到她们这儿能换四十斤本地粮票还有剩。

    “丫头,还有没有?老婆子刚想起来,漏了几样。”

    老太太把粮票揣进怀里。

    林青和心里啧了一声。

    这位老太太,果然见惯风浪,不简单。

    “包子还带了三只,昨儿那样的大白面包子。

    味道确实馋人,大娘,您看有没有什么能跟我换换?”

    林青和盯着她。

    老太太眼珠一转。

    肯跟林青和做这趟买卖,说穿了就是昨天那两只包子的功劳——那滋味,这辈子没尝过比那更香的。

    她转身又去院角的柴堆扒拉一番。

    再进屋时,往林青和怀里塞了两支玉钗、一只金镯,还有好几条金条,外加一只个头不小的古董瓶子。

    林青和扫了一眼。

    方才不还说没有,果然是存了心藏东西。

    “三只包子,不够换这些。”

    老太太压低嗓门。

    # 正文

    瓶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林青和用指节敲了敲瓶身,脆响沿着陶釉表面滑开。

    她把三个包子塞进布兜深处,压低了嗓音:“大娘在这等着,我先带东西出去。”

    “你要是不回来了呢?”

    老太太干瘦的手指攥着衣角,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目光却钉在林青和脸上。

    林青和嘴角朝上弯了弯:“大娘这话可就辱没我了。”

    老太太想起昨天晚上这姑娘掏钱时的利索劲,嘴唇抿了抿,松开了攥紧的指头:“成,老婆子今儿就信你这一回。”

    林青和拎着陶瓶往外走,脚步踏得稳稳当当,没半点遮掩的意思。

    路过院门口时还朝里探了探头,粗着嗓子说了句:“这瓶子拿回去正合适,夜里起夜省得摸黑找尿壶。”

    院里蹲着剥豆子的妇人抬头瞅了一眼,又低下脑袋继续手里的活。这年月拿陶瓶当夜壶的人多了去了,谁也不会多瞄第二眼。

    拐进巷子深处,脚步声在青砖墙上撞出空荡荡的回响。

    林青和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左右扫了一圈——没人。

    她蹲下身,指尖刚触到瓶身,那陶罐就凭空消失了。

    紧接着布兜里的东西也一件件少了下去,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往外掏。

    几息工夫,布兜就瘪了大半。

    林青和拍了拍衣摆站起来,手掌往空间里一探,再抽出来时掌心多了两斤五花肉——肥膘有三指厚,在冬日的灰光里泛着白腻腻的光。

    另一只手拎出五斤白面,兜里还揣着一板感冒药。

    她拎着这些东西往回走时,老太太正倚在门框上张望。

    一瞅见肉,老太太的瞳孔骤然收缩,嘴角的皱纹猛地抽动了几下——家里灶台都快凉透了,多久没闻过肉腥味了?

    林青和把肉和面往老太太手里一塞,药片搁在门槛上:“这药饭后吃,一天三回。”

    说完转身就走,鞋底在石板路上蹭出细碎的声响,连头都没回一下。

    身后传来老太太颤巍巍的喊声:“闺女……”

    林青和没应。

    步子反而快了几步,拐过街角就把那道声音甩在了身后。

    她跟那个老太太以后不会再见了。

    离开那条街,林青和的脚步轻快起来,鞋底几乎要在地上弹跳。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出几块淡金色的光斑。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影子,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空间里躺着八根金条,指节粗的成色,每一根都沉得压手。

    六块玉料,有青有白,触手生温。

    两根玉钗,钗头雕着缠枝纹,细看能瞧见纹路里残留的朱砂痕迹。

    一只金镯子,圈口不大,掂量着足有二两。

    还有那只陶瓶,腹部圆润如鼓,釉面泛着鸭蛋青的光泽,瓶底积着干涸的灰痕。

    全是硬货。

    当然,林青和心里门儿清——这些东西没一样是老太太祖上传下来的。

    都是那些年从外头倒腾回来的,沾着别人家的烟火气。

    她拿这些换出去的肉和面,在这个冬天里,比那些不能吃不能喝的金疙瘩实在得多。

    今年的雪来得早,往后怕是还要更冷。

    那点白面和猪肉,够老太太一家熬过最冷的那些日子了。

    推开招待所的门,周青柏正坐在床沿上,腿边摆着个搪瓷缸子,缸沿磕掉了两块瓷,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铁胎。

    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回来了?”

    林青和点了下头,把布兜往床上一扔,布兜口敞着,露出里头空荡荡的底子。

    她没提换东西的事,周青柏也没问。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像冬日河面上结了薄冰的水,看着安静,底下却还有暗流在涌。

    门帘掀动的那一瞬间,周青柏已经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角,他也顾不上疼。

    林青和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衣角:“丑话我得说在前头——你要是敢抡拳头,咱俩就到头了。

    我最恨男人打老婆。”

    周青柏没吭声,只是跨过两步,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胳膊勒得死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

    林青和后背撞上他胸口,先是僵了一瞬,确认那双手只是收拢、没有抬起来的意思,才慢慢松了劲。

    她今天在外头转了一上午,口袋里垫着的那些硬物硌得大腿根有点疼,但想到那些黄金和玉器,心里还是舒坦的。

    往后日子有了着落,不用再盯着粮本发愁了。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纸条不是给你压在碗底下了吗?就是出去透透气,你急什么。”

    “急。”

    周青柏的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哑得厉害。

    外头的风声他已经听过不少,这地方他连个能搭话的人都找不着。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他连护她的门路都没有。

    他松开她,低头看进她眼睛:“咱回家吧?”

    当初出来是为着看他的病,可到了医院一查,根子不在他身上。

    那这趟就算是白跑了,待在这儿一天,他都觉得心里不踏实。

    “成。”

    林青和答应得干脆利落。

    收获不算多,但也够本了。

    那些金条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七八两打底,放到往后,一根没有十万块钱根本拿不下来。

    她包里攒了那么多块,粗粗一算,少说也是百来万的身家。

    再加上别的零碎,往后饿不着了。

    这么一想,连嘴角都压不住往上翘。

    周青柏转身就去了车站,回来时手里攥着两张第二天的票。

    林青和愣了一下:“这么赶?”

    “早点走心里踏实。”

    他盯着她,眼神没动。

    这阵子住在外头,他总觉得她一转身就会不见了。

    他不想再待下去,半刻都不想。

    要回就回村里,回去那个只要喊一嗓子,左邻右舍都能听见的土院子里。

    “行,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了算。”

    林青和说着,拍了拍他肩膀。

    周青柏脸色缓和了些,可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她拽着去了街上的铺子。

    买了京八件,油纸包了好几层,说是带回去给孩子解馋。

    旁的也没什么好买的。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拎着东西去了车站。

    有了上一趟的经验,林青和还没上车腿肚子就开始发软。

    怕归怕,路还是得走。

    车厢里闷得像个蒸笼,汽油味混着人身上的汗酸气,直往嗓子眼里钻。

    林青和靠着窗,眉头拧成一团,烦躁像根钝锯子一下一下锯着她的耐心。

    怨谁呢?是她自己非要趁着这时候出来,弄那些往后能换钱的东西。

    可就算心里头明白,这罪也还是得受着。

    “快了,快到家了。”

    周青柏伸手揽过她的肩,声音低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