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青和躺下后,侧过身问周青柏:“下午包饺子那会儿,你跟娘说了什么?我看她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

    周青柏把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林青和听完,喉咙里噎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

    你根本不用猜自己啊——伤的是上半身,下半身的事我能给你打包票,你那大兄弟壮实得很,一点毛病都没有!

    可周青柏显然铁了心这么想。

    虽说这回林青和想去京城是她的主意,但他也确实动了查查身体有没有留下后遗症的念头。

    林青和压低声音问:“青柏,要是问题出在我身上呢?”

    周青柏摇了摇头,语气硬邦邦的:“你不会有问题。”

    他觉得是他没法让她怀上——她这身子,向来是一碰就中招的体质。

    林青和心里替自己默念了一声。

    她打算到了京城,就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跟他老实摊牌。

    到时候怎么说都方便。

    现在家里人多嘴杂,还是算了。

    七天后,林青和把二娃和大娃的背心都织完了。

    周青柏也攒了不少柴火,加上今年家里分了不少麦秆和棉花秆,不全靠他一个人去弄,柴火倒也够用。

    林青和在灶台边备了一只满满的大瓦罐,里头装了四五斤鸡蛋。

    户口本、结婚证、出行证明,三样东西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蓝布包里。

    林青和拍了拍包面,确认拉链拉到了头。

    周青柏站在门口,肩上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网兜干粮。

    村里准备的物资堆了半屋子,他们只挑了最要紧的带上。

    三个儿子齐刷刷站在院墙根底下,大娃的眼睛通红,二娃咬住下嘴唇不说话,最小的那个干脆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林青和弯腰拍了拍老三的后脑勺:“守着家,看好弟弟们。”

    说完便跨过门槛,没再回头。

    车窗外头的颜色从土黄变成灰绿,又变成大片大片的荒芜。

    火车走一阵就要停一停,有时候停在站台边,有时候干脆趴在野地里不动弹。

    车厢里的空气混着汗味和烟味,脚底下堆满了行李和人。

    每隔几个小时就有人来查证件,铁皮门被拉开的时候,那些穿制服的影子往过道里一站,目光先往女人身上扫。

    林青和把结婚证拿出来的动作已经练得很利索了。

    那些人看见周青柏的坐姿——腰背笔直,肩胛骨压得很稳——再看看林青和说话时不躲闪的眼神,喉咙里哼了一声,把证件递回来:“去哪儿?”

    “京都。”

    “办什么事?”

    “探亲。”

    对方不再多问,转身去敲下一个隔间的门。

    鸡皮疙瘩从胳膊爬到了后脖颈。

    林青和把自己的手塞进丈夫掌心里,他手上的茧子很硬,却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拢得很妥帖。”眼下的局面就是如此,”

    他偏过头,声音压得低,“忍忍就到了。”

    她点点头,眼睛依旧盯着窗外——那些掠过的屋檐下,晾着灰扑扑的衣裳,偶尔能看见一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隔着玻璃都能闻到那股子沉闷。

    火车轮子在铁轨上碾了五天。

    白天黑夜颠倒着过,屁股底下的木板硬得硌骨头,耳朵里时时刻刻轰隆作响。

    林青和把脑袋靠在周青柏肩膀上,一闭眼就是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

    吃饭只能啃干粮,喝水得算着杯子里的存量。

    旁边铺位上的小孩哭了半宿,她索性瞪着眼睛等天亮。

    脚踏上京都站台的那一刻,小腿肚哆嗦了两下。

    林青和深吸一口气,觉得鼻腔里终于灌进了一点没有煤烟味的空气。

    周青柏拎着两个包走在前面,她跟在后头,穿过人流,找到一家挂着“招待”

    字样招牌的院子。

    柜台后面的人把户口本和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对着两人的脸扫了两遍,才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

    房间不大,窗户朝北,但床单是新换的,被角叠得整整齐齐。

    林青和把包往墙角一搁,整个人栽进枕头里,床架子发出一声闷响。”就这一趟,”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含含糊糊,“下次就算拿轿子抬我,我也不来了。”

    周青柏把行李归置好,转过身看见她散在枕面上的头发,嘴角动了一下:“先去冲个澡。”

    帘子后面有热水,水压不大,但足够把五天积攒下来的灰和汗冲进地漏里。

    林青和洗了足足二十分钟,出来时周青柏已经洗完了,正坐在床沿上等她。

    窗帘拉上,灯灭了。

    黑暗落下来的时候,身体里那根绷了五天的弦终于松了。

    林青和的呼吸很快变沉,柔软而均匀。

    周青柏侧躺着看了她一会儿,也闭上了眼。

    两个钟头后他的眼睛睁开,窗外还是黑的。

    他起身买了几个铝饭盒装着的菜,回来时屋里依旧暗着。

    他开了台灯,把饭盒盖子掀开一条缝,热气顶上来,他才伸手去碰妻子的肩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青和坐起来的时候眼皮还肿着,筷子拿在手里,夹了两口菜,嚼了几下,又把碗推回去。

    剩下的全进了周青柏的肚子。

    他收拾完碗筷,关了灯,重新躺下。

    窗外的风声穿过树梢和屋顶,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流动。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林青和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躺在什么地方。

    她刚动一动手腕,身边的人就醒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骨头缝里那团倦意已经散干净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痕。

    # 天色暗下来时,周青柏抬起手腕。

    表盘上指针的位置告诉他,已

    林青和坐起身,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她没想到自己这一闭眼,竟然耗掉了大半个白天。

    “睡了这么久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像是还没完全从梦境里浮上来。

    周青柏侧过脸看她:“身体觉得怎么样?”

    她伸直了胳膊,脊背往后弓了弓,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乏。”

    这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比起昨天刚到京城时那副快要散架的模样,现在确实好太多。

    两人在床上又待了一阵,谁都没急着起身。

    等到光线彻底暗下来,才陆续下地洗漱。

    林青和没想着马上就去办正事。

    她跟着周青柏在街头转了转,看看这个季节里京城的模样。

    她以为这就是今天全部的安排,直到他带着她拐进一条街道,那栋白色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她停住了脚步。

    “青柏。”

    她叫住他,声音压在喉咙里,“我有话跟你说。”

    这时候的规矩她也懂,哪怕是两口子走在街上,也不能靠得太近,更不能拉手。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医院的大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她的视线落在周青柏脸上,像是对什么事认了命。

    林青和心里清楚,周青柏对再要一个孩子的执念有多深。

    大概是因为大娃他们三个小时候,他都没在身边看着长大,所以总想有一个能从头到尾守着的过程。

    她不是不理解,也不是不愿意。

    可她确实没法再生了。

    当她把自己悄悄去做了结扎的事说出来时,周青柏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这些年没再怀上,他心里装的都是自责。

    谁能想到,他媳妇背着他做了这件事?

    那股火气从胃里烧上来,顶在喉咙口。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周青柏转身推门出去时,脸绷得像块铁板。

    林青和张了张嘴,到底没喊住他。

    她靠在床边,手指拧着布兜的带子,喃喃了一句:“作孽啊。”

    原主那女人给她留的烂摊子,她又能怎么办?她也很无奈。

    谁能料到,那个女人对自己下得了那样的狠手。

    林青和没在屋子里闷着。

    她拎着布兜出了门,沿着街边走了一段。

    这时候的老京城,风里都带着一股紧张劲儿,街上的人走路都低着头,谁都不敢多看一眼。

    她走得很小心,好在语录背得熟,打扮也利落,看着像个女干事的样子,路上碰见的人也没怎么为难她。

    她拐进一条胡同。

    炉子上的烟呛得人喉咙发痒,一个小老太正蹲在那儿烧火,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林青和往她身后的院门里扫了一眼,有个五六岁的孩子站在那儿,瘦得厉害,胳膊细得像两根柴火棍。

    “大娘,这孩子得去卫生所,发烧呢。”

    林青和跟那位老妇人说话时,嘴里带着纯正的京片子音。

    老妇人扫了她一眼,再见她身上那股利索劲儿,没当她是外地人。

    叹了口气,老妇人开口:“去卫生所可不便宜。”

    自己的孙子她哪能不心疼,可心疼归心疼,兜里掏得出钱才行。

    眼下这光景,能把肚子填个七分饱就已经烧高香了。

    那小男孩瞄了林青和一眼,转头问老人:“奶,能吃饭了吗?”

    “还得等一阵。”

    老人应道。

    林青和拎着个布兜子,手伸进去,其实是从贴身藏着的空间里摸出一根玉米面馒头。

    那馒头白面掺得不少,隔着两步远,白面的香气就往人鼻子里钻。

    “大娘,这是我从饭馆带出来的,不算啥好东西。

    跟您讨碗水喝,行不?”

    林青和问。

    老人眼睛亮了一瞬,却没伸手,看她道:“大闺女,一碗水的事,用不着这么客气。”

    “您拿着就行。”

    林青和说着,从馒头上掐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意思很明白:这东西没问题。

    然后把整个馒头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这才收下,带着林青和进了屋,又让孙子盯着灶台上的炉子。

    “奶——”

    孙子眼巴巴地望着她。

    “快点吃,别叫人看见。”

    老人掰下一半,塞进他怀里,压低声音嘱咐。

    小男孩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动作又快又急。

    林青和跟着老人进了里屋,随口问:“大娘,这附近住的都是些什么人?那边那一整片都是大院子。”

    “大闺女,喝水。”

    老人给她倒了碗水端过来。

    林青和把碗搁在桌上,没有碰。

    这个年月,陌生人的东西她也不乱入口。

    “大娘,家里就您跟孙子两个人?”

    林青和笑着问道。

    “儿子儿媳都在厂里上班,还没回来。”

    老人看着她。

    林青和忽然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大娘,我手里有粮票。”

    老人眼底立刻闪过一道光。

    这个年头,粮票比现钱还实在。

    城里头,你有钱没票,一粒米也甭想买到手。

    “大娘。”

    林青和从兜里抽出一张一市斤的全国粮票,晃了晃就收了回去。

    老人只一眼,就瞅得清清楚楚。

    “大闺女,我家里还有点积蓄。”

    老人动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