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了几十岁的人,想法到底糊不到一个碗里去。

    她能说什么?还能把粮本砸回公婆手里?

    认了呗,锅都烧热了。

    分粮那天,周父周母的份额加进来,粮食堆得比往年都高。

    一辆板车根本拉不完。

    林青和让周东先运一趟回去,回头再跑一趟,顺便把他叔婶那份也捎上。

    周东应了一声,架起车就走了。

    等板车再次返回来,周父周母已经跟着老四家一起吃饭的事,在老周家几兄弟心里早就不算什么新闻了。

    从秋收那阵子起,老两口就没怎么动过灶台,每顿都去老四家院子端碗,吃完再回老房子窝着。

    眼下瞧见他们把粮食袋子全搬进老四家的仓房,谁也没吭声。

    老大、老二、老三都沉默着。

    各自屋里头的反应却不太一样。

    大嫂和三嫂没说什么,倒是二嫂嘴里冒了几句酸话:“那得多少粮食啊,全往那边搬。”

    周二哥蹲在门槛上,闷声回了一句:“也撑不到明年粮下来,爹娘的饭量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多,吃起来不经造。”

    二嫂越发来气:“老两口省吃俭用一辈子,到头来全便宜了老四家。”

    周二哥抬起头,拿眼瞅她:“你觉得老四会让他爹娘省吃俭用?”

    他顿了顿,又说,“老四那人,自己少吃两口,也饿不着爹娘。”

    二嫂被堵得接不上话,憋了半天,骂了一句:“你就是故意气我!”

    周二哥没再抬头,声音却沉下去:“你少计较那些没用的。

    爹娘这样挺好,你自己做不了饭给他们吃,就别管他们把粮食搁哪。”

    他说着,其实心里也想过,要是媳妇肯点头,他也想直接把老两口接过来一块吃。

    可他没有老四那个魄力,说接就接,二话不说就把爹娘的伙食全揽过去。

    “你到底是不是我男人?你向着谁说话?”

    二嫂恼了。

    “那是爹娘,你说我向着谁?”

    周二哥语气淡淡的。

    两口子话不投机,各自散了。

    林青和这边压根没空理会那些闲气。

    她让周青柏把粮食全搬进屋,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枣,塞到周东手里。

    周东摆手:“婶子,你拿回去。”

    “拿什么回去,又不是给你的。”

    林青和把枣子往他怀里一推,“这点东西值几个钱?拿回去给小西吃,一天嚼几个,对她身子好。

    你们男人不懂这个,让她多顾着自己点。”

    周东没再推,点了点头,拖着板车走了。

    周青禾指了指墙角那几袋谷子,周青柏便弯腰去搬。

    她把打算转手的那部分单独拨到一边,剩下的全塞进后院柴房,摞得整整齐齐。

    这回她又没少往家扛。

    今年地里的收成不赖,队里分下来的粮食堆了小半间屋,她索性放开手脚,有多少收多少。

    队上的人早习惯了,反正她“败家娘们”

    的名头不是一天两天,谁也不会多嘴。

    再说了,她把自己男人和三个小子养得白白胖胖,明眼人都瞧得见。

    她买再多,旁人顶多嘀咕一句:周青柏这一年到头怕是一个子儿也攒不下。

    周婆子看着那堆粮食直皱眉头,但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四媳妇不爱听她唠叨,她也懒得再问。

    反正每天准时过来蹭饭就是了,饿不着。

    “我明儿进趟城,娘你帮着照看下家里。”

    林青和甩了甩手上的灰。

    “进城?”

    周婆子愣了一瞬。

    “今年分的那点棉花薄得跟纸似的,哪够用。

    我跟青柏商量了,想给您二老打床新被子,趁这会儿有空正好去瞧瞧。”

    林青和点点头。

    周婆子心头一热,忙说:“让青柏陪你一道?”

    “他跟着干啥?这事我熟得很,再说他还得下地呢。”

    林青和摆摆手。

    分了粮可不代表能闲下来,地还得翻,冬小麦赶着下种,等麦子落进土里才算真正歇口气。

    “那条旧被子凑合着还能盖……”

    周婆子瞅着她。

    “凑合啥?上回我去做衣裳时就看见了,今年准保扛不住冻。”

    林青和打断道。

    棉花不过是个幌子。

    她真正要办的,是把手头的货清出去。

    还有收回来那堆粮食,也得找路子脱手。

    第二天天刚亮,林青和就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车后座绑了一袋谷子,算是掩人耳目——空间里早就腾空了存货。

    大娃二娃三娃一个都没带,全让她撵在家里老实待着。

    出了村口,四下没人,她一把将后座那袋粮食收进空间,然后蹬着车往县城方向去。

    到了城里,她东拐西绕,花了个把钟头才把这段时间攒下来的猪肉边角料全处理掉。

    刨去本钱,拢共挣了五十来块。

    不算多——毕竟她快一个多月没进城了。

    可梅姐那头约定的猪肉一直没断过,攒着攒着,可不就攒出这么一堆来。肉出手了,带来的那袋粮食她也寻了路子一块儿清了。

    林青和刚走到巷口,那人就凑上来,手里攥着几团白花花的棉花。

    她在这条道上混久了,对那套手势早就烂熟于心——可对面那人的暗号换得太勤,这回愣是没接上茬。

    “这是前前回的老黄历了。”

    那人上下打量她,嘴角一撇。

    “兄弟,行个方便。

    秋收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身。

    家里老人等着这棉花絮床被子过冬。”

    林青和从兜里摸出一毛钱,往那人手心里一塞,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人愣了愣,没料到她出手这么爽快。

    再看她瘦得跟竹竿似的,料想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便侧身让了路,领她往里走。

    林青和一开口就要了四斤棉花。

    每斤棉花都被压实成一个方墩子,四个方墩摞起来,占地倒不大。

    除了棉花,她又扯了一匹土布。

    钱货两清,她扛起沉甸甸的布袋,钻进旁边的小巷。

    七拐八绕间,棉花和布料已经悄悄被她挪进了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接着她又折回那条街,再买了三斤棉花。

    寒冬腊月,两个老人挤一条四斤的被子,哪够用?

    眼下攒了七斤,总算是凑合了。

    大娃二娃今年起得睡隔壁屋,三娃还能挤过来跟她还有周青柏睡一张床。

    那两个小子那边也得备上,给周父周母的被子只能另想办法。

    棉花和布料的事有了着落,林青和便去找那个老相识。

    那是个退休的女工,她俩是在买肉时认识的。

    上回给周晓梅陪嫁的那床被子,就是这老太太的手艺。

    “妹子,你这棉花从哪弄的?瞅着真不赖。”

    老太太两眼放光,手指捻了捻棉絮。

    “那边拿的。

    你要是想要,我把暗号给你,还剩一些。”

    林青和说。

    “成,我待会儿过去瞧瞧。”

    老太太点点头。

    “这七斤棉花全絮成一床被子,半个月后我来取。”

    “不用半个月,七天就行。”

    老太太摆摆手。

    林青和跟她打过几次交道,心里有底,便应了下来,又凑近了低声问:“下次来,能给大娘捎点肉,你要多少?”

    “要是有就多带点,不拘什么肉。”

    老太太一听,赶紧接话。

    “行。”

    林青和一口答应。

    这年头的人心眼实,老太太靠这手艺吃饭,也不至于昧了她的东西——除非她不想再干下去了。

    何况有上次周晓梅那床被子的例子在,林青和信得过她的手艺。

    从老太太家出来,林青和转身进了商场,径直走向卖毛线的柜台。

    给周青柏和三个儿子的背心毛衣已经打算动工了,林青和想着去年做的衣裳还跟新的一样,今年就不必再做新的。

    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公婆各捎了一件毛线的量,两位老人一人一件倒也够用。

    买完毛线,她在供销社又挑了些零散物资,没再多耽搁,骑上自行车就回了村子。

    “棉花没买回来?”

    周母见她拎着一包毛线进门,不见棉花的影儿,便开口问了一句。

    “买是买到了,可让人加工去了,没那么快做好。

    过几天再去取。”

    林青和边说边放下东西。

    “那人靠得住么?”

    周母皱了下眉。

    “有啥靠不住的。

    上回给晓梅做的那条被子,就是找的这个人。”

    林青和从毛线里分出两团,估摸着够织两件毛衣,递给周母,“这是给娘和爹买的,我这边还得给青柏和几个孩子织,手头紧,娘您带回去自己织吧。”

    “又给做被子,又给买毛线回来。”

    周母脸上一阵发热,有些过意不去。

    “拿回去吧。”

    林青和没再多客套,把毛线放在一旁,转身开始张罗午饭。

    中午吃得简单。

    早上出门前她抓了一把木耳泡着,这会儿已经发开了。

    一盘凉拌木耳,一盘茄子炒肉末,再烧一锅番茄蛋花汤,主食是白面馒头。

    菜虽然不花哨,可林青和油放得足,凉拌木耳和茄子肉末都泛着亮光,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拌着馒头吃,格外下饭。

    午饭下了桌,林青和立马招呼三个儿子过来缠毛线球。

    大娃几个嘴里嘟囔:“娘,这回进城您也没带点零嘴回来。”

    “这回给你爷爷奶奶买了不少棉花做被子,还要给你们一人再织一件背心,可是花了好些钱。”

    林青和边说边动手理毛线。

    那的确不是一笔小数目。

    特别是供销社的东西,贵得让 ** 疼。

    “花了很多钱吗?”

    二娃歪着脑袋问。

    “可不是。

    兜里的钱都快见底了,就等着今年队上能不能分点红。

    要是年底能分下来,等过年的时候,再给你们买一包奶糖回来。”

    林青和笑着说。

    “真穷。”

    三娃人虽小,叹气却像模像样。

    林青和被逗得哭笑不得:“咱家可不穷。”

    “不穷咋还买不起糖?”

    三娃眨巴着眼睛。

    “那是因为得先孝顺你爷爷奶奶呀。

    所以咱家只能省着点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林青和捏了捏他的小脸。

    “那咱家还有钱吗?”

    大娃抬头问。

    “虽然不多,但好歹还剩一点。”

    林青和点点头。

    “娘,您放心,我一定努力考上工农兵大学!”

    大娃说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

    “工农兵大学是啥?”

    二娃好奇地问。

    三娃也跟着看向大哥。

    “就是大学。

    读了大学,就能上班挣钱了。”

    大娃一本正经地解释。

    周青禾的目光斜斜扫过来,落在那个半大小子脸上:“这事儿你是从谁嘴里掏出来的?”

    她心里清楚工农兵大学是怎么回事。

    今年是一九七一年,去年六月份头一批招生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