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不到半个钟头,三块猪肉就出手了。

    她把空筐子塞进车后座,拐出巷子,远远就看见那棵槐树底下多了一辆自行车。

    苏大林一只脚撑着地,正蹲在路边跟大娃说着什么,大娃手里的雪糕已经吃完了,只剩下根木棍在嘴里叼着。

    “四……四嫂。”

    苏大林一抬头看见她,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像是松了一口气。

    林青和走过去,扫了一眼三个孩子手里的雪糕棍——大娃的已经空了,二娃还剩下小半截,三娃拿着雪糕一口一口慢慢舔,显然是她这位小姑丈掏的钱。

    “小姑丈这是路过?”

    林青和笑着问。

    “路……路过。”

    苏大林搓了搓手,推着自行车往后退了半步。

    林青和转脸看向大娃,声音沉了沉:“刚吃过冰棍,还要叫你们姑丈再买?”

    苏大林喉结上下滚了滚,挤出几个字:“没……没啥,就几根冰棍。”

    “跟你们姑丈道过谢没?”

    林青和把话接过来。

    “道了!”

    周大娃扯着两个弟弟的袖子,三人齐声应。

    林青和转而同苏大林寒暄了几句。

    掐指算算,周晓梅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七个多月,家里周三嫂那头的月份也差不离。

    说了会儿话,苏大林便转身走了。

    林青和目光落回三个小子身上:“自己说说,哪儿出了岔子?”

    “姑丈自己买的冰棍,我们不吃就糟蹋了,不是我们开口要的。”

    周二娃抢着答。

    “下回绝不再犯,我拿脑袋担保。”

    周大娃拍着胸脯。

    “那玩意不好吃。”

    周三娃补了一句嘴。

    林青和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换成别人递给你们最甜的冰棍,接不接?”

    “那哪能啊。”

    周大娃想都没想。

    “就是,生脸的东西,谁敢往嘴里塞。”

    周二娃也跟着摇头。

    “不接。”

    周三娃干脆利落。

    林青和这才没再揪着不放。

    把苏大林那档子事翻过去,林青和领着仨儿子往县城里头走。

    三个小子边走边讨价还价,林青和嘴角一撇:“本来打算一人给根糖葫芦,现在全没了。”

    “我们真知道错了!”

    周大娃急了。

    “知道错管什么用?错已经犯下了。”

    林青和的话像刀子样削过来。

    “娘,好容易来趟县城,给买一根成不?”

    周二娃眼巴巴望着她。

    “错了就是错了。”

    周三娃也央求着看过来。

    林青和见他们这副模样,到底没再往死里压:“一人一根,但今天不许吃,带回家留着明天再动嘴。”

    “娘——”

    三个臭小子刚拖长声调,林青和就截断:“要不要?”

    “要!”

    还能怎么着,留到明天总比啥也没有强。

    “记住了,头一回犯错我可以放你们一马,再犯的话——你们心里有数。”

    林青和掏出钱买了三根糖葫芦,油纸裹严实了,嘴里哼哼着。

    大娃二娃三娃齐刷刷点头,往后随便接别人东西的胆子,算是彻底被按死了。

    他们太清楚自家娘的手段,那叫一个狠——专门弄些好吃的摆在跟前馋人,他们早就被治得服服帖帖。

    何况家里她说了算,连爹都得顺着她的意思。

    糖葫芦到手,林青和又带他们去挑了几本小人书。

    周大娃还想买辅导材料,林青和翻了两页,觉得太浅,不如自己出题来得扎实,便没要。

    倒是拐去废品站,称了一沓旧报纸回来——这些是给三个儿子涂鸦画画用的。

    菜钱花得不多,几毛钱就扯回了一大捆。

    林青和顺手又挑了个西瓜,夏天里啃上几块,浑身都透着一股凉快劲儿。

    就这么着,她领着三个小子往回走。

    到家那会儿,她两条腿都发软了。

    这几个孩子让她养得结结实实的,抱在怀里沉得很。

    糖葫芦被她收进柜子里了,昨儿说好今天再吃,那就谁也别想提前动。

    西瓜倒是丢进井水里泡着,等午饭吃完了再切开来解馋。

    实在没啥力气折腾,中午她就蒸了一锅馒头,炒了盘青椒肉片,再煮一锅番茄蛋汤,对付过去就算完事。

    可家里那男人在地里干了一整天重活,三个小子饭量也一个赛一个,光是那盘青椒炒肉,里头五花肉就没少放。

    肉片煸得滋滋冒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青椒也炒得脆生生。

    “多吃点肉,你在地里也熬一天了。”

    林青和夹了几块肉,搁到周青柏碗里。

    这男人总爱捡青椒吃,肉倒是舍不得下筷子,她心里门儿清,他是想把好的留给她跟孩子们。

    周青柏嘴角弯了弯:“你也吃。”

    “我自己会夹,还用你说。”

    林青和又拣了几块肥得透亮的五花肉,压进他碗里。

    那时候油水金贵得很,肥肉反倒成了顶好的东西。

    梅姐那边偶尔能弄到一些,但凡是到手的好肥肉、五花肉,还有瘦肉,林青和都扣下来自家留着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些边角料才舍得拿出去卖钱。

    林青和自己吃得不咋多,可周青柏必须得多塞几块。

    他这副精瘦壮实的身体,少了油水可撑不住,每天在地里抡锄头扛麻袋,哪样不是吃力的活。

    她转头看三个儿子:“香不香?”

    大娃嘴边糊了一圈油光,嘴一咧:“娘要是有疼爹那样疼我就好了,夹块肉放我碗里,再笑眯眯说句,来,多吃点。”

    “嘻嘻。”

    二娃直乐。

    三娃也跟着笑,把碗往前递了递。

    “都没个正形,快吃你们的。”

    林青和瞪了他们一眼。

    这帮臭小子,现在都敢拿她打趣了。

    再说,她疼自个男人怎么了,他起早贪黑地干,多疼一点不是该的?

    “别理他们,吃草也能长大个儿,你只管吃你的。”

    林青和护自己男人护得理直气壮。

    大娃二娃立马苦着脸嚎叫。

    三娃也跟着直晃脑袋:“不吃草,不吃草。”

    周青禾望着妻子的眼神,温软得像化开的糖水。

    这顿午饭说简单也简单,可搁那时候,有肉有蛋已经是顶体面的一顿了。

    吃完饭,一家子歇下脚。

    大娃哥几个心里还惦着那西瓜。

    林青和也没拦着,想吃就吃呗,不过得等上四十分钟后头才给切。

    周青柏已经回屋睡午觉了。

    大娃他们吃完西瓜,心满意足地爬上床,剩下的还足有大半个。

    夜已深了,林青和没去躺下。

    她坐在门槛边,手指上下翻动,正用针锥在鞋底上扎眼,再把麻线从孔里穿过去,一下一下拉紧。

    这双鞋是给二娃做的。

    周青柏从里屋出来,一抬眼就看见自家媳妇坐在那儿。

    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光晕拢着她半边身子,她的侧脸在暗处显得很柔和。

    “怎么还不歇着?”

    他走过去,声音压得轻。

    “一整天也没干什么重活,不困。”

    林青和头也没抬,手里的活没停,“灶台上有西瓜,你去切了吃吧。”

    周青柏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瓜瓤,红艳艳的,冰在井水里镇过,看着就凉快。

    他把其中一块递到林青和嘴边。

    她本来想说自己吃过了,但看他举着不动,只好接过来咬了一口。

    凉丝丝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抬眼看他:“这瓜解暑,你多吃几块。

    那三个臭小子睡前已经吃过了,你不用给他们留着。”

    “你们留着吃。”

    周青柏只把自己手里那一块吃完,就把盘子放下了。

    这个男人嘴巴笨,从不说什么好听的话,可但凡家里有什么好的,总是先让给她和孩子。

    他自己饿着冷着,也从不吭一声。

    林青和看着他蹲在门槛边,背脊挺得笔直,心里头忽然就暖了一下——她当初看上他,图的也就是这个。

    “今晚早点回来。”

    她用针尖在发间蹭了蹭,低头继续纳鞋,“盆里那些泥鳅吐了两天水了,差不多能吃了。

    晚上我给你做红烧的。”

    灶房角落里那只陶盆里还养着半盆泥鳅,水面上漂着几片菜叶。

    “行。”

    周青柏应了一声,起身出了门。

    院子里没了他的脚步声后,林青和放下手里的鞋底,望着朦胧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距离能考大学,还得挨上七年啊。

    她心里舍不得让他这么日头底下晒着、泥地里滚着,可是眼下也没有别的路。

    等高考恢复了,头一年政策宽,她这种结了婚的、上了年纪的,也一样能报名。

    要是能考上,她就带着自家男人和三个儿子一块走,到城里去,就不用再攥着锄头过日子了。

    她想的这些不算空。

    这些日子她没闲着,粮食、猪肉、布料,能把钱换成东西的,她一样一样往家倒腾。

    粮票、肉票、布票、工业券,攒下来厚厚一叠,塞在柜子底。

    到时候出去了,手头也不慌。

    再过些年头,这些票证早晚会废掉,可她兜里攒下的钱却一天比一天厚——比周青柏当初从部队带回来的那笔安家费多出去不少。

    要不是家里三个半大小子吃得凶,她还能攒得更多。

    周青柏走后没多久,三个儿子陆续从炕上爬了起来。

    剩在盘子里的西瓜被他们三下五除二分了,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袖子一抹就又跑出院门去了。

    林青和本来还担心这几个小的今天吃了太多凉东西,肠子受不住,结果看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点事没有。

    她系上围裙,从面缸里舀出面粉,掺上玉米面,开始揉面。

    晚饭吃豆面馒头,配一锅红烧泥鳅。

    她那道红烧泥鳅在方圆几里是有名的。

    配料下得足——黄酒去腥,老姜切丝,大葱切段,三五颗朝天椒掰开,蒜瓣拍碎,白糖提鲜,盐巴点味,最后还得搁一小勺自家酿的黄豆酱。

    东西虽然都是寻常物,可她手底下的火候和比例,旁人学不来。

    # 雨后

    泥鳅被刀锋划开肚皮,林青和的手指探入腹腔,扯出那些灰黑的内脏。

    水流冲刷过砧板,血丝打着旋儿钻进排水孔。

    铁锅烧热,油花蹦跳着溅到她手背上,刺痛转瞬即逝。

    酱油沿着锅壁滑落,和姜片蒜瓣一起裹住那些弓曲的脊背,糖色逐渐渗进每一条纹理。

    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映得她半边脸颊发烫。

    周青柏每天天不亮就得扛着锄头出门,回来时肩膀晒得黝黑发亮。

    她愿意在灶台前多站一会儿,把滋味调得浓些,让他能就着饭多扒两口。

    盘子端上桌时,汤汁还在咕嘟冒泡,热气裹着酱香扑上他的脸,他会抬眼冲她笑一下。

    黄瓜拍碎,蒜末撒上去,醋和香油沿着缝隙渗进去。

    蛋花在汤锅里散开,像云絮浮在番茄的红色之间。

    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花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