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开口告诉他,他已经绝了最后的路?往后连那层东西都用不着买了,这辈子都别再想听到婴儿啼哭。

    不多久,林青和骑着车往回赶。

    出医院前她去布店扯了几尺布,打算给自己裁件新褂子,再给周青柏做一件。

    大娃他们哥仨不用添——先前做衣服时她都故意把袖口裤腿多留了几寸,还能撑个一两年。

    夜里周青柏又把身子靠过来,想做“作业”

    。

    林青和没吭声,由着他折腾。

    说实在的,那种事她也不讨厌,尤其是这个人让她觉着自己是个女人。

    完事后周青柏有些意外,手掌摩挲着她的腰侧,低声问了句:“没去买那个?”

    林青和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

    “你说去拿的,医院那个。”

    他的声音闷在黑暗里。

    #

    林青和嘴角扯开一道笑弧:“去看晓梅那趟,我说了不带就是不带的。”

    往后那东西用不着了,他要是真能让她肚子鼓起来,她二话不说就生,没半句假话。

    周青柏盯着她那张脸,大约觉得她是真想通了,眉梢压不住的喜色窜上来,一高兴就把她拽回屋又闹了一场。

    可第二天天亮没多久,林青和身下就见红了。

    周青柏那张脸黑得能滴墨,林青和瞥见差点笑出声。

    “行了行了,我说了怀上就生,你还甩脸子?”

    她抬手拍了拍他脸颊,语气带着揶揄。

    周青柏脑子转不过弯来。

    早些年她怀得跟喝水似的容易,他满打满算回家凑一起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她就给他生了三个带把儿的。

    如今人天天在家,夜里活儿也没少干,可她肚子愣是没半点动静。

    林青和懒得理他,总算能喘口气了——从他猫冬那阵子起,好像只有身上来那几天能歇歇?

    其余时候全在交作业。

    她脸上有点发烫,上辈子清汤寡水没尝过滋味,这辈子撞上这么个男人,未免也太足了点。

    莫非是老天爷补她上辈子连个男人影子都没摸着的亏欠?

    脑子里飘着乱七八糟的念头,林青和不再多想,转身进屋翻布料去了。

    大娃探过头来:“娘,这衣裳是给我的?”

    “娘,我也要一件。”

    二娃凑近。

    “新的。”

    三娃挤过来贴着桌沿。

    林青和手一挥:“一边去,你们身上穿的还不够?我给自己做的,你们爹也有一件。”

    “娘偏心,爹有我们没有!我们也得做!”

    二娃嗓门拔高了。

    “要做。”

    三娃赖着不走。

    “做什么做,钢铁就一身衣服裹着过冬呢,你们一人两套换着穿还嫌不够?”

    林青和拿眼瞪他们。

    钢铁是二娃常混一块儿的伙伴。

    二娃鼓着腮帮子,三娃也跟着嘟嘴。

    “爹打你,你还给他缝衣裳?”

    大娃闷了半天,冷不丁蹦出一句话。

    林青和手一顿:“你爹什么时候打过我?”

    “娘你别瞒我,我听见了。

    昨晚爹又打你,你不敢叫出声,我太困了想醒,可眼皮睁不开。”

    大娃绷着一张脸。

    林青和脸上唰地烧起来,正巧周青柏从外头跨进门。

    二娃目光刀子似的戳过去:“爹,你凭什么打我妈!”

    周青柏愣住了:“我什么时候打你妈了?”

    “你还嘴硬,我哥听得真真的!昨晚上你也打了,我妈不敢喊!”

    二娃咬字清楚,话头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爹你别想赖,我耳朵没聋,前些日子也有一回!”

    大娃脸绷得死紧。

    三娃噌地滑下炕,抱住周青柏的小腿,拳头使足了劲砸了几下,然后扭头看向他娘:“打了,别气了。”

    三娃攥着拳头悬在半空,对着父亲的方向晃了晃,动作稚嫩却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林青和胸口那股羞臊感还没完全散尽——夫妻间那些声响被儿子们撞破,简直让人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可她低头看见面前三个护着自己的身影,喉头忽然涌起一阵酸涩的温热。

    那股滋味还没来得及分辨,又被更深的暖意淹没了。

    她把三娃捞进怀里,抬眼朝周青柏递过去一个眼神。

    周青柏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嘴角压了压,忍住了笑意。

    前晚大娃半夜惊醒的事,他还以为孩子早忘了。

    现在看来,记得清清楚楚。

    昨晚也没能瞒过。

    林青和没等丈夫开口,自己对着大娃二娃,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三娃,声音放得稳稳当当:“你们爹没打我。”

    “我不信。”

    大娃摇头,语气笃定。

    当时他想爬起来帮忙,可年纪太小,困得眼皮都撑不开。

    二娃紧接着接话,腔调里带着不属于五岁孩子的严肃:“娘你别替他瞒着,他的错我们都记着!”

    三娃在林青和怀里又晃了晃拳头。

    “真是我自己做了噩梦。”

    林青和解释着,手指抚过三娃后背,“我做梦把你都吓醒了,这两个小的还睡得跟小猪似的。你们爹醒了,就哄了我一阵。”

    这个说法听起来确实靠谱。

    大娃眯着眼,像是信了几分。

    二娃却皱起眉头:“啥叫噩梦?”

    他一向睡到天大亮,除了半夜爬起来撒尿,别的时候连梦的影子都没见过。

    大娃替他解释:“噩梦就是梦到不好的东西。”

    “大哥你也梦过?”

    “梦过。”

    大娃点头,“我梦见钢铁把你带回家的猪脚偷吃了,气得我把他踹到河里去,然后我就吓醒了。”

    “那不是淹死了?”

    二娃眼睛瞪圆了。

    “别瞎说,正月里不许乱讲话。”

    林青和打断他。

    被这么一岔开,三兄弟总算弄明白了:爹没打娘,娘是做噩梦,爹在哄她而已。

    “这事不好听。”

    林青和的目光在大娃二娃脸上来回扫过,“谁要敢到外头讲半句,以后所有零嘴全停,说到做到。”

    大娃二娃齐声应下,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把娘被噩梦吓哭、爹哄她的事说出去。

    “既然这么听话,一人奖一套新衣裳。”

    林青和说。

    大娃嘿嘿笑起来:“娘,您这是贿赂我们吧?”

    林青和抬手作势要打他——这臭小子,连贿赂这词都学会了。

    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等孩子们撒欢跑出门,林青和转过脸,盯着周青柏:“你再那样,就自己去另一头睡。”

    “你也挺喜欢的。”

    周青柏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抱他的时候搂得死紧,配合得也不含糊,那架势简直恨不得把他整个人吞下去。

    林青和脸颊烫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不许再提。”

    周青柏的视线落到她手上那叠布料上:“给孩子们做几件就行,我穿旧的。”

    “旧的也得换,总该有两身新的替换。”

    林青和说着,手上动作没停。

    自从靠那批猪肉有了进账,她就不打算再亏待自己。

    一个月下来,光是从猪肉上赚到的钱,已经比苏大林多出那么一截——县城那边的肉价又往上蹿了,每斤多出来将近两毛钱。

    而且今年她谋划着另一条路子。

    等队里分完粮,她打算再跟集体买一批,转运到那边出手,中间赚个差价。

    算下来一趟的利润够普通工人端两三个月的饭碗了。

    有个东西在手里,做起这些事来,她心里踏实得像踩在硬地上。

    林青和拿着布料拐到老周家那台缝纫机前,一边踩踏板,一边跟周三嫂聊起周晓梅的打算——把孩子送回老宅,交给周母拉扯。

    “晓梅说了,”

    林青和压低声音,“等三嫂你坐月子那阵,她能让人捎些好货回来补身子。

    孩子送回来,想请你帮着喂几口。”

    周三嫂没犹豫,嘴边的笑也透着一股爽快,但她还是把嗓子压得更低:“那二嫂那边呢?”

    林青和愣了一瞬:“跟她有什么干系?”

    她还没听说周二嫂又怀上了的事。

    这个正月天冷得刺骨,她多半窝在自己屋里,顶多隔着墙跟黄大娘聊几句闲话,再去周东周西兄妹那边转转。

    老周家这边有周二嫂在,她来得少,自然没听到风声。

    周三嫂见她一脸茫然,便把事情说破了。

    林青和嘴角动了动,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无语——怎么都赶着挤在一个时候怀上了。

    “她是她,你是你。”

    林青和语气 ** 的,“晓梅嫁人的时候,她连一颗花生都舍不得添妆,晓梅不会把这事托给她。”

    她转过头看着周三嫂,“三嫂的意思呢?”

    “你下次去县城就跟她说,”

    周三嫂嘴角弯了弯,“这事我应下了。”

    至于因为周二嫂就推掉自己姑子的托付,她办不到。

    她跟周二嫂不过是面上和气,要说交情,那真谈不上。

    怎么可能为了周二嫂,就放过坐一回好月子的机会?

    她记得清楚,之前生五妮那会儿,周冬冬这个儿子还没落地,周二嫂明里暗里没少拿话刺她,好像她这辈子再也生不出个带把的似的。

    说到底,妯娌之间恩情少得可怜,怨气倒是攒了不少。

    但一个屋檐下住着,有些事咬咬牙也就忍了。

    可要说为了顾忌周二嫂的脸色,就撒了周晓梅这份情,那绝不可能。

    林青和也笑了,点了一下头。

    周三嫂又问了一句:“大娃念书怎么样了?”

    青禾把卷子往桌上一放,纸张边缘微微翘起。”每回都能拿满,二年级的课他早自学完了,明年打算直接跳级读三年级。”

    周三嫂愣了下,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这么小就去读三年级?学校那些大孩子不会找他麻烦?”

    青禾嘴角弯起来,摇了摇头。”他不去惹别人,别人就该烧香了。”

    她说这话时,七岁的儿子正蹲在院子里,手指抠着土里的一条蚯蚓。

    那孩子个头窜得快,已经比村里不少九岁的娃还高半截脑袋。

    青禾自己一米六七,男人周青柏一米八五往上,大娃算是把爹妈的长处全接过去了。

    胳膊腿结实得像小树干,跟人打架从没吃过亏,拳头硬,跑得又快。

    青禾私下见过他跟邻村孩子动手,只当没看见。

    男孩子小时候打打闹闹,筋骨活动开了对身体好,管得太死反倒憋出毛病。

    大娃性情敞亮,成绩又好,走到哪都不缺玩伴。

    上回还领回两个县城来的小跟班,书包里塞着人家送的弹弓和玻璃珠。

    周三嫂搓了搓手,喉咙里滚出一句:“我也有点想送五妮去读书。”

    青禾抬眼看向她,有些意外。”读啊。”

    她语调 ** 的,没有多劝。

    老周家的闺女们没一个上过学。

    周大嫂那三个,周二嫂那两个,还有周三嫂的这个周五妮,全在家帮着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