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里写的“青黄不接”

    ,说的正是眼下这光景。

    晚上应了二娃的要求,煮面条吃。

    酸菜切成细丁,肉末剁碎下了油锅,炒透了撒在面条上头,再卧一个香喷喷的荷包蛋。

    那一碗面端上来,满屋子都是香味。

    家里四个男人对她的手艺,从来都是头也不抬地吃光。

    吃饱喝足,林青和让大娃去洗碗。

    自从天气转暖,这活儿就归了大娃。

    一开始他满肚子不情愿,干久了倒也习惯了。

    二娃也没闲着,扫地、抹桌子、收拾院子,这些是他的活。

    三娃还小,别添乱就行,别的暂且指望不上。

    活干完了,林青和领着三个儿子到外头溜达消食。

    家里周青柏正忙着喂猪。

    这时候喂一趟,等到九点多再喂一回,第二天四五点钟又得起来。

    周母过来的时候,林青和和三个孩子已经去了周东周西兄妹俩那串门。

    瞧见自己儿子在猪圈边忙活,周母问:“你媳妇没喂?”

    “我来就行。”

    周青柏应了一声,又问:“娘,你吃过了没?”

    “吃过了。”

    看着老儿子这副模样,周母嘴上不说,心里哪能不心疼。”你累了一天,回了家就好好歇着吧。”

    “这些不算什么,我媳妇在家里也不轻松。”

    带着二娃三娃,还得张罗饭菜,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周青柏觉得,在外头再累,一进门也就不觉得了。

    至于这些活,他自己干就行。

    当初养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媳妇也说过,她就搭把手,别的事她不管。

    这活味儿确实重,周青柏自己干也就干了,可真让他媳妇来弄,他不乐意。

    宁可多出点力气,也不想让她沾手。

    喂完猪,他又把猪圈扫了一遍,撒上石灰粉——这是他媳妇交代的,说是消毒用。

    料理完猪棚,又去收拾鸡棚。

    小鸡们还小,可他媳妇爱干净,每天都要换稻草,也照样撒石灰粉消毒。

    周母虽然心疼儿子辛苦,也没再多说什么。

    老四家那位的性子,她心里清楚得很。

    # 正文

    她指指墙角那堆白色粉末:“地上这些是什么东西?”

    “石灰粉。

    我媳妇从书上学来的法子,说是能杀菌消毒。

    娘要不要带些回去?这个季节鸡容易闹病。”

    男人说话时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母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过是些石灰罢了。

    她打量着眼前的小儿子,心里泛起酸涩。

    这孩子从小没沾过农活的边,十几岁就进了军营,现在才脱下那身军装。

    这日子过得该多艰难。

    可周青柏压根没觉得苦。”都挺好的,娘别挂念。”

    送走母亲,林青和领着三儿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天色差不多就折回屋里。

    “不早了,都去冲个澡准备歇着。”

    这话冲着几个孩子说的,可林青和总觉得话里有话,目光往旁边一扫,正撞上那两道深邃的目光。

    那眼神里有种让人腿软的锋芒。

    “这才什么时辰。”

    她嘟囔了一句,手上却没闲着,把几个孩子赶去洗澡。

    脸盆太小了,一个孩子蹲进去勉强合适。

    林青和皱着眉头问:“附近有没有会做木工活的?给他们兄弟几个打个大点的木盆,一次全泡进去省事。”

    “我明儿去找。”

    男人答应得干脆。

    林青和给三个孩子轮流洗。

    六岁的大娃开始害臊,她也不勉强:“那你自己搓干净点,要是洗不仔细,回头让你爹给你搓,他能把你皮揭下来一层。”

    这是她定下的规矩——天气不冷就得天天洗。

    村里人没这么勤快,可在这个家,她的规矩就是规矩。

    大娃嘻嘻哈哈自个儿洗了。

    接着是二娃,最后是三娃。

    等孩子们都洗舒服了,林青和才轮到自己。

    换下来的衣服全堆在盆边,周青柏端起来就往外走。

    她使唤这个在外头忙了一整天的男人洗衣服,半点不心软。

    他倒没一句怨言。

    洗完衣服,他才就着剩下的水冲了个澡。

    本打算用凉水,想想媳妇的话,还是兑了点热水,不烫手就行。

    他只穿了条林青和做的裤衩,晾好衣服,转身进了孩子们的屋子。

    大娃趴在小桌上写作业,二娃掰着指头数数,最小的三娃握着笔涂涂画画。

    林青和不嫌孩子小,照样教他画画。

    别说,三娃学得有模有样,就是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瞧不出原来模样。

    “改天我去县里给你买两条背心回来穿上。”

    林青和打量着他结实的上身。

    “行。”

    他随口应了一声。

    其实柜子里衣服不少,光开春这两个月,媳妇就给他缝了好几身新的。

    他身上那股汗味混着烟草的气息,她闻着就皱眉。

    总不能带着一身汗腥往褥子上躺,这话她当面就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换衣裳倒是勤快,柜子里叠着好几件。

    她琢磨着再添几件新的,他也从没拦过。

    “我也想学点东西,”

    她转过脸看他,眼神落在他鼻梁上,“可那些书不好弄,你认得门路?”

    他点了点头:“要什么?”

    “小学初中的,高中的也要。”

    她指尖在桌沿轻轻敲着,“白天家里没什么事,你带回来,我自己慢慢啃。”

    “过两天我去寻。”

    他说得干脆。

    她弯了弯嘴角:“那就谢了。”

    他目光沉了沉,声音压低:“不早了。”

    她心里盘算着时辰,顶多才六点出头。

    嘴上却接了话:“大娃的题还没写完,二娃的背诵差七行,三娃那只飞鹰也没描完。”

    话音刚落,大娃就撂下笔,作业本摊开了一目了然,连她额外加的那几道题也全答对了。

    小子昂着下巴,得意得很。

    她攥了攥拳头——平常错得离谱,偏挑这个时候显能耐,连个拖延的由头都不给她留。

    “二娃的明天补,”

    他嗓音沉下来,抱起三娃,“你大哥带着你,这就睡。”

    大娃二娃嚷着还早,被他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闭了嘴,老老实实爬上炕。

    她被他牵回屋里时,心里直打鼓。

    原本只打算给点甜头吊着,可看他那架势,压根不是尝一口就收手的主儿。

    那晚的事细说起来太磨牙。

    总之她是在最后一刻死死攥住了最后一点清醒,拿话堵住他,逼着他点了头,应允她去倒腾猪肉的事。

    他额上青筋都浮了出来,她却偏挑那个节骨眼上要他的承诺。

    这天底下有几个男人扛得住那样火烧火燎的关口?

    他也是个血肉做的凡人,自然栽在她这招上。

    只是点头之后,后半夜的折腾让她悔得肠子发青。

    她说不清自己睡过去几回又被弄醒几回,炕上那点地方翻来覆去,直到月偏西沉才放她消停。

    第二天她睁眼时,日头已经爬上窗纸了。

    坐起来就想起夜里那阵势,后脖梗子都发凉。

    禁了那么久的男人,果然不能轻易撩拨。

    外头传来二娃和周母说话的声音。

    这工夫,大娃早去学堂了,他也该上工走了。

    她咬着牙掀开被子下了炕。

    昨夜里累得直接断了片,是他替她擦的身。

    可脚一沾地,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垛上。

    被窝里的温度还没散尽,林青和翻身时膝盖压到床单上的褶皱,昨夜那些动静又浮上脑门。

    周青柏的手掌、呼吸、还有那股蛮劲,让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连耳根都泛了红。

    可说实话,往后这些年,用不着为那点事犯愁了。

    自家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招架不住的力气,像头耕了一天地还不知疲倦的牛。

    她在枕头上蹭了蹭脸,压下心口那阵乱跳,翻身爬起来洗漱。

    院子里,周母坐在矮凳上剥花生壳,指尖一捻一捻的,身边蹲着二娃和三娃。

    两个孩子正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

    “起来了?”

    周母眼皮都没抬,声音里压着一股气。

    男人天亮就要下地,小的两个还没桌子高,当媳妇的睡到日头晒屁股才露脸,这算哪门子规矩?

    林青和拢了拢头发,脸上没有半点心虚。”昨晚上三娃他爹身子不痛快,我守着折腾到半夜才合眼,起晚了些。”

    这话说得稳稳当当,就像在说今早粥稠了还是稀了。

    周母剥花生的手顿住,语气软下来:“那你怎么不早说?老四早上起来我看着是好多了。”

    难怪睡到这时候——大冬天赖床还能圆过去,可眼下这季节,地里活计堆着,哪能这么睡?

    “刚干农活,筋骨还没抻开。

    我让他今天歇一天,他不听。”

    林青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一大家子要养活,哪敢歇。”

    周母叹了口气。

    “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他要养猪养鸡,我没拦着。”

    林青和接得顺溜。

    周母嘴巴动了动,没再吭声。

    林青和转头看两个孩子:“你们俩吃没?”

    “吃过了,娘你赶紧去吃。”

    二娃抬头应了一声。

    灶台上摆着周青柏熬的小米粥,旁边碟子里寡寡淡淡一撮咸菜。

    没人起早做饭,就只能对付这一口。

    林青和端着碗,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脑子里却想着周青柏昨晚那副出力气的模样。

    早上就吃这个,他那身板撑得住才怪。

    她几口喝完粥,洗了碗筷出来:“娘,家里没肉了,我去镇上称两斤给他爹补补。

    您帮我看下二娃三娃。”

    “去吧。”

    周母摆了摆手,到底心疼老儿子。

    周母今天没出工。

    底下儿子媳妇一堆,她这把年纪歇一天,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林青和推了自行车出门,直奔梅姐那儿。

    路上她想好了——肉拿到手先囤着,攒够数了再一次性送到县城。

    隔三差五拎几斤肉跑一趟,腿都得跑细了。

    梅姐在铺子后头忙活,见林青和推车进来,眼睛一亮,压低嗓音问:“你家男人点了头?”

    “他那人一根筋,费了好大劲才说通。”

    林青和把车支好,“说通了就赶紧来找你。”

    凌晨三点就得动身。

    林青和琢磨着这个时辰,喉咙里泛上一股困意。

    但她没多犹豫,点了头应下来——那时候去取肉,折返村里也就四点多,天色将亮未亮,路上也清净。

    “老陈在那边候着你。”

    梅姐补了一句,声音利落。

    林青和又买了些零碎物件,推着自行车往回蹬。

    骑到一半,见四周没人影,她停下车,从车厢里翻出几块猪肉、一排排骨,还有一兜鸡蛋。

    家里的蛋筐子眼看就要见底了。

    拎着这些东西跨进院子,周母正站在灶房门口,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那我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