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和看四下没人,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她想弄点肉。

    梅姐一听,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事要是让人逮着,咱俩谁都落不了好。”

    积雪压弯了院墙外的枯枝,林青和拢了拢袖口,指尖碰到冰冷的布料才觉得踏实。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吐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散开:“梅姐,真有那么一天,我绝不可能把我陈大哥供出去。

    你跟我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我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该硬气的时候我从不含糊。”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再说我也是实在没辙了。

    家里三个小子,我男人现在退了岗,这一家子的嚼用我要是不想办法添补上,往后日子真没法过。”

    梅姐的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围裙边沿搓了两下:“这可太悬了。”

    “你别怕,我又不是天天干。”

    林青和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屋檐上的雪听见,“三两天才拿一回,一回也就几斤。

    不管什么肉都行,一斤多给我一毛钱。

    攒下来就能补贴家用——你是不知道,养那几个小子有多费粮食。

    我不想让他们再过我小时候那种苦日子。”

    一斤多一毛钱。

    这几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炭,烫进梅姐的耳朵里,从耳根一路热到胸口。

    她垂下眼,想起林青和的男人周青柏。

    那人不常说话,可往那儿一站,就算穿着农村的粗布衣裳,也能让人觉出骨子里的沉稳。

    那两口子搁在乡下,实在看不出半点庄稼人的影子,反倒比城里人还拿得出手。

    这样的人,应该不会乱来——谁都不想出事,对吧?

    “县城可不近,尤其这雪还下着。”

    梅姐的声音还在犹豫,像踩在薄冰上。

    林青和摇头,辫梢扫过肩头:“现在不干。

    这么冷的天,为那点钱冻出病来不值当。”

    她今天来,就是想先把话递过去,“等开春,早上我骑自行车去找陈大哥拿肉,取了货直接骑去县城。”

    “家里有自行车?”

    梅姐眼皮跳了一下。

    “专门为这事准备的。”

    林青和眨了眨眼,嘴角弯了弯。

    那一瞬间,梅姐觉得这事兴许真能行。

    “你回去跟陈大哥商量商量。

    他要是不答应,那就算了;要是应了,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真出了事,我一个人扛,绝不牵扯任何人。”

    林青和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砸进夜里。

    梅姐磨蹭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头:“那我回去跟他提一提。”

    “好。”

    林青和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明天我要五花肉和腰肉,你看能匀出几斤?我想做腊肉。”

    “腊肉啊……”

    梅姐算了算,“大概能给你弄个三四斤。

    不过还得看明天宰出来的量。

    你明儿五点半到那边等着,我在那儿等你。”

    林青和应了一声,心里却直犯嘀咕:五点半,这也太早了吧?

    她不知道的是,屠宰场的灯半夜一点就亮起来了。

    五点半,已经算晚了。

    要不是天亮得迟,这个点拿肉都嫌扎眼。

    林青和前脚刚走,梅姐在办公室里就坐不住了,手指不停摩挲着桌角,眼神飘向窗外,算着时间盼下班。

    铃响那瞬间她抓起布包就往外冲,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推开门,丈夫老陈正蜷在炕上补觉。

    梅姐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把人叫醒。

    “老陈,你掂量掂量,这事能成不?”

    她把刚才林青和说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末了补上这句。

    她心里确实活了。

    两口子名义上都有单位,可她这份工是临时顶了老社长儿媳妇的缺——人家去生孩子,她才补上去的。

    等人家生完回来,她能不能继续干,那还是两说。

    以前她就是托关系进来的临时工,家里日子是从她正式上工后才缓过劲来的。

    往前倒几年,那日子紧巴得连盐都要数着粒放。

    眼下她每月工资十四块,老陈多两毛,十六块。

    平时还能从厂里顺点边角料回家。

    两人加起来三十块,搁外头看不算少,可三个孩子全在读书,每月还得给公婆三块钱养老钱。

    每天一睁眼,七八张嘴等着吃饭。

    不当这个家的人,哪里晓得油盐柴米有多重。

    老陈沉默了几秒,喉咙里滚出一句:“你确定她靠得住?”

    “靠不住我能收她的粮票跟她来往?”

    梅姐接话很快,“她男人退了,她也想找点进项贴补家用。

    我看她脑子灵光,不是那种莽撞人。”

    “那就等开春,让她来试试。

    不行就立马掐断。”

    老陈最后拍了板。

    梅姐听完,胸口那口气才算松下来。

    她心里算了一笔账:一次能拿几斤肉,几斤肉也就几毛钱的本,转手就能换一两斤鸡蛋回来,给孩子们补补身子。“她跟我订了几斤五花肉和腰肉,你看能弄到多少?”

    梅姐问。

    “给她凑五斤。”

    老陈说这话时咂了咂嘴——这年头谁家还有闲钱买肉回去做腊肉,可真会吃。

    “五斤也够了。”

    梅姐点点头。

    林青和这边倒不担心梅姐会推掉。

    这买卖虽然带点风险,可眼下风气已经不像六十年代初那样风声鹤唳了。

    更重要的是,梅姐两口子要养老人,还要喂三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这个岁数正是上有老下有小、两头都得顾的时候。

    只要脑子没进水,都会愿意试一试。

    两口子都有正经单位,显然也不是傻子。

    只要她这边不出纰漏,这事就稳了。

    不过她也有烦心的事——往后每天得摸黑爬起来。

    起那么早,周青柏那头怎么瞒?他那性子,十有 ** 不会点头让她干这个。

    从隔壁村出来时,林青和碰上个挎竹篮的老太太,篮子里躺着几排白花花的鸡蛋。

    她伸手摸了摸,蛋壳还带着晨露的凉意,便掏钱买了两斤,用围巾兜着回了家。

    推开院门时,厨房烟囱正往外吐着灰白的烟。

    林青和把鸡蛋放进灶台边的瓦罐,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方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周青柏蹲在院里劈柴,斧刃落下时,木屑弹到他手背上。

    他抬头瞥见媳妇那一脸欲言又止的神色,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却没追问。

    他向来是那种你要说我就听,你不说我便等的性子。

    午后三点,阳光斜斜地晒进院子。

    林青和决定晚上烙豆包,懒得再另起炉灶炒菜,便从柜子里翻出最后几块排骨。

    排骨剁得碎,她用温水冲了两遍,连着海带一起丢进砂锅,搁在煤炉上慢慢炖。

    屋里很快漫开一股咸鲜的蒸汽。

    天黑得早,一家子围在八仙桌前,豆包咬下去烫舌尖,海带嚼起来软烂。

    林青和看看三个孩子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嘴角才松下来。

    收拾完碗筷,照例烧水洗漱,可又怕小的那几个吃了豆包积食,硬是拖着他们在炕上玩了半个时辰翻绳,直到眼皮打架才哄睡着。

    周青柏躺下后,伸手搂住林青和的腰。

    他手指隔着秋衣在她后腰上划了两下,低声问:“有心事?”

    林青和把脸埋进他肩窝,闻到一股洗衣皂的味道。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我跟梅姐订了肉,想做腊肉。

    她让我明早五点半过去。”

    “屠宰场那边?”

    “嗯。”

    周青柏拍了两下她后背:“你睡,我去。

    梅姐认得我。”

    “孩子五点半还没醒呢,你走了谁看他们?我自己去就行。”

    林青和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拽了拽。

    周青柏没再吭声,只是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青柏刚一掀被子,林青和就醒了。

    屋里还黑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蓝光。

    她看见他已经在摸黑套棉裤。

    “你再睡会儿,我去拿肉。”

    他压低嗓子说。

    “我跟你去。

    赶在孩子们睁眼前回来就行。”

    周青柏拗不过她,只好把她围巾手套一层层裹好。

    林青和站在门口被裹得像个棉粽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倒先笑了。

    门一推开,冷风呼地灌进来,她鼻子瞬间冻得发酸。

    “我这辈子为你牺牲可真大。”

    她跨上自行车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以后要是敢辜负我,我肯定能过得比你好。”

    风太大,周青柏踩脚踏的动作只顿了一瞬。

    他拧着脖子说了句:“不会。”

    车轮碾过结霜的土路,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周青柏骑得稳当,到屠宰场时五点二十九,天色刚泛起鱼肚白。

    梅姐站在铁门边,哈气在围巾上凝成霜粒,看见自行车后座跳下来的人,她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裹着油纸的肉条递过去。

    “老陈说能给五斤,五花和腰肉各占一半。”

    梅姐说着,目光在他俩之间扫了一圈,笑纹从眼角挤出来。

    篮子递过去时,七块钱的票子压在掌心底下。

    梅姐接过去,动作快得像是怕人反悔,转身就钻进屋里。

    等她再出来,篮子里多了几块用油纸裹着的东西,边角渗出暗红色的油脂。

    林青和连眼皮都没抬,接过篮子就往自行车后座搁。”姐,我们先走了,家里孩子还睡着。”

    她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成,赶紧回。”

    梅姐点点头,退回门里。

    自行车链条咔嗒咔嗒响起来。

    周青柏蹬着踏板,车轱辘碾过冻硬的路面,林青和坐在后头,一只手扶着篮子边沿,另一只手攥着他腰间的衣服。

    “你跟梅姐倒是处得来。”

    周青柏的声音顺着风往后飘。

    “嗯。”

    林青和应了一声。

    昨天那张两斤的全国粮票递过去的时候,梅姐眼角的笑纹都快挤成线了。

    这种东西搁外头金贵得很,可她家里还真不缺——周青柏带回来的那些,五斤的十斤的都还压在箱底没动过。

    她不打算轻易往外拿,留着有用。

    正寻思着哪天去趟公社开介绍信,上首都那边走走。

    去那儿能干啥?淘些东西回来。

    但这念头现在还太远,孩子们都太小,带出门实在麻烦。

    等再大些再说。

    “你觉得我这样,算不算坏了规矩?”

    她突然问。

    周青柏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不算。

    又不是倒买倒卖。”

    他的语气淡淡的,“家里大人孩子都得吃点油水,花钱买来的,哪里坏了规矩。”

    林青和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明年开春天暖和了,她还真打算干那档子事。

    倒买倒卖——这四个字她没说出来,光是想想,嗓子眼里就像堵了团棉花。

    “赶紧回吧,孩子不知道醒了没有。”

    她拍了拍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