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哥率先开口:“哪里就到岁数了?你才二十七,往后好日子长着呢!”

    周大哥和周二哥对视一眼,也跟着追问缘由。

    周青柏却只是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周父沉默了好一阵,烟杆在桌沿磕了磕,声音沙哑:“退就退了吧。

    个子摆在那,干活不愁。

    大娃几个也快能下地了,到时候全家一起挣工分,饿不着肚子。”

    三个哥哥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再吭声。

    “老四,你跟娘进屋。”

    周母的声音发紧,眼眶已经泛红。

    周青柏没反驳,跟着母亲进了里屋。

    门一关上,周母就拽住他的袖子:“你跟娘说实话,别拿糊弄外人的话搪塞我。

    娘不信你是到了岁数才退的。”

    周青柏知道瞒不过去,手指解开衣领扣子,露出胸口那道疤。

    伤口早长好了,可痕迹还在——褐红色的肉疤凸起,几乎贴着心脏的位置。

    周母的心跳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漏了半拍。

    她不用儿子再多说一个字,手已经抖了起来。

    老太太眼眶湿了,声音发颤:“退下来好……退下来好……家里比不上那边,可饭总归有得吃。

    再说也不用天天提着心过日子,大娃他们还小呢……”

    她心里念叨着,老天保佑,这要是再偏一点……

    老四媳妇那个脾性,是撑不住事的。

    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准得卷了包袱改嫁。

    到时候三个孙子可怎么办?

    “对了——”

    老太太猛地抬头,脸色刷地白了,“大娃他娘知道没有?她可是一心想着当官太太的,你现在退下来,她能跟你善罢甘休?”

    周母太清楚儿媳妇的心思了,她急得攥紧衣角,声音都变了调。

    “我跟她提过。”

    周青柏的声音很平,“她是不太痛快,可知道没法子挽回,也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周母愣住,眼睛瞪得溜圆,“这不可能!”

    老四家的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

    她这些年做梦都想当官太太,早就拿那身份自居了。

    村里的妇人她一个都瞧不上,这么多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当然,她也不稀罕,压根不愿跟乡下女人打交道。

    现在官太太的梦碎了,她能消停?

    “老四,你媳妇这肯定憋着大招呢!”

    周母语速快了起来,“你得把她看紧了!她要是闹离婚,你千万别松口,死咬着不放!不然大娃他们就没娘了,到时候你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周青柏叹了口气,想跟母亲说没她想的那么严重,林青和看得开。

    可这话他咽回去了——说他媳妇看得开,母亲是绝不会信的。

    周青柏推开院门时,手指在木栓上停留了片刻。

    他媳妇坐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轮廓。

    他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干燥得发涩。

    回来的路上,那沓钞票和票券在怀里硌得慌。

    他摸出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她转过身来,眼睛扫过那些东西,泪痕还没干透的脸颊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看见她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指尖泛白的关节慢慢恢复血色。

    他知道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不是崩裂,是突然松弛下来,像浸了水的麻绳。

    三个月前她闹着分家时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她挺着肚子站在门槛上,声音尖得能划破窗户纸。

    周青柏记得她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骂出的话像冰雹砸在地上。

    可刚才她的反应不一样,那是一种更深的失落,仿佛支撑她站在这里的东西突然被抽走了。

    他没看错,他也不会看错。

    周母追到院子里来,袖口上还沾着面粉。”你媳妇那性子, ** 捻子似的,你得慢慢跟她捋。”

    她压低声音,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这事捅这么大篓子,你得多哄着点,别让她猜哑谜——你们两个加起来还睡不到一个月炕头,她能猜出你肚子里几根肠子?”

    周青柏站起身,膝盖上落了一层灰。”娘,没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确实,大娃翻过年就满六岁了,可他和她躺在一张炕上的日子,连手指头掰着算都不够用。

    他记得她侧睡时后颈上细碎的绒毛,记得她翻身时压得床板吱呀作响,唯独不记得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这一 ** 来,她倒是把三个儿子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补丁打得整整齐齐,连灶台上的油瓶都码得利落。

    他辞别爹和三个兄长时,没再多说一句。

    周大哥回到屋里就把这事告诉了媳妇,周大嫂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不回去了?以后就窝在村里了?”

    她问,银针在油灯下闪了闪。

    “嗯,算是退下来了。”

    周大哥解开衣领上的扣子,声音闷闷的。“老四媳妇能点头?”

    周大嫂把针线篓子搁在膝盖上,眉头皱起来。

    “留在村里有什么不好?”

    周大哥侧过头看她,“外头风刀霜剑的,谁知道哪天出事。

    在村里好歹饿不死,她还能翻天?”

    “你哪知道她在想什么。”

    周大嫂别过脸去,手指在衣襟上搓了搓。

    “她在想什么?”

    周大哥追问了一句。

    “算了,跟你说也白说。”

    周大嫂摆摆手,灯影在她脸上晃了晃。

    隔壁院子里,周二嫂和周三嫂正扒在灶房门口,听自家男人讲完这件事后,脸色都变了。

    周二嫂的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攥着一把葱叶子,愣在原地。

    她们的第一句话泡在唾沫星子里冲出来:“老四媳妇能答应?没把房顶掀了?”

    周二哥坐在门槛上,用鞋底蹭了蹭泥。”谁知道呢,”

    他说,“娘把他们喊到里屋去说了好一会儿。

    应该闹不起来。”

    闹不起来?周二嫂甩了甩手里的葱叶子,根须上的泥土掉在青石板上。”你等着瞧吧。

    她那性子,能咽下这口气才怪。”

    喊上周大嫂和周三嫂,到屋里坐着织毛衣唠家常。

    这两个嫂子自然也有买了毛线回来,赶着织毛裤、毛衣,不然这天气能冻死人,谁也扛不住。

    周二嫂手里针线翻飞,嘴上没闲着:“大嫂、三弟妹,四叔退下来的消息,你们听说了吧?”

    “听说了。”

    周大嫂应了一声。

    “这种事哪里瞒得住人。”

    周三嫂也跟着说。

    四叔往后就得留在村里过日子了,这事确实不可能藏得严实。

    周二嫂压低了声音:“四弟妹这会儿在家里,指不定闹成啥样。

    她那心思,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眼睛长在头顶上,成天想着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这一下可好,直接从枝头摔草堆里了。”

    话里话外,免不了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周大嫂刚拿了人家的绒布,给自家儿子做了件贴身衣服,这会儿不好顺着说:“你也别这么说,到底是一家人。

    四叔退下来,对大家都没啥好处。

    我原想着,他要是再往上走,以后也能照应照应老周家的几个侄子呢。”

    周二嫂一听,忍不住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她心里自然也有这打算。

    虽说她儿子今年才三岁,可若四叔真出息了,那亲侄子还能不沾点光?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些年,就连向来爱掐尖的周二嫂,在林青和面前也收敛了不少脾气。

    至于周三嫂,她心里还惦记着坐月子时,林青和能不能帮忙弄来猪脚;又想起上次用给大娃做棉衣剩下的布料,给自家闺女缝了件袄子,那衣裳暖和得紧;罐子里还剩的红糖,也是那边送来的。

    所以这事儿她虽然私下里也嘀咕过,但嘴上绝对不提半句。

    可周二嫂憋不住,跟两个妯娌掰扯了一番后,转身出了门。

    周青柏退下来,往后要在村里上工的消息,就这么在村里传开了。

    村子不大,消息传得快,没一会儿,大队长就喊了他孙子过来,叫周青柏过去一趟。

    周青柏刚从老周家回来没多久,才喝上媳妇煮的姜汤,只能放下碗又赶去大队长家。

    林青和倒也没多说什么,收了碗冲洗干净。

    姜汤自然不能只喝一碗。

    昨晚风雪那么大,一碗姜汤哪够驱寒?趁着他去老周家那会儿,她又重新煮了一锅。

    这回不光是周青柏,大娃、二娃、三娃也一人一碗。

    不过给三个小子的,她特意加了点红糖,不然这几个臭小子谁肯喝?

    林青和自己也喝了一碗。

    大冷天的,喝点姜汤暖暖身子才扛得住。

    炉子烧得正旺,煤火上煮东西倒是方便。

    她把三娃交给大娃二娃带着,自己拿了几个土豆出来削皮。

    中午的饭食很简单,砂锅里焖着土豆和切成薄片的五花肉,边上搁一盆虾皮汤。

    肉片薄得透光,看着堆了一小盘,称一称顶多三两出头。

    可那是用猪油煸过的,热油一激,满屋子都泛起荤腥的焦香。

    五花肉还是昨天她去找梅姐拿的。

    这一次,她可没少往家里搬——三斤五花肉,外加好几斤排骨,搁现在这年月,省着点儿吃,能对付好一阵子。

    厨房角落那只老挂钟是原主攒了好久的工业券才换回来的,花掉周青柏三个月的工资津贴。

    林青和瞥了一眼钟面,时间还早,够她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利索。

    这屋子里的物件,她是坐享其成了,可原主留下的那个“败家婆娘”

    的名声,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来。

    她转身进了卧房,清点了一遍存货。

    米缸满着,面粉袋子鼓鼓囊囊,瓦罐里的鸡蛋堆得冒了尖。

    这些东西够他们吃一阵子的了,她总有种预感,那个人这几天就该回来了,所以早就把粮食备得足足的。

    最让她心头踏实的,还是周青柏这次带回来的那一摞——三千块钱现金,外加厚厚一沓票券。

    明年他就能出工了,到时候家里能分人头粮,他那个身板,拿满十个工分不成问题。

    往后吃喝不愁,也没必要再往县城里跑着淘换家具了。

    加上她手里还剩下的二百块,全部家当凑在一起是三千二百块钱。

    这笔钱得死死攥着,等到以后哪天放开了,看能不能寻个营生折腾折腾。

    要是到时候遍地都是机会,手里却连个本钱都掏不出来,那才叫真真儿地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正盘算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周母推门进来了。

    林青和一见那张脸,脸上的神色立刻绷紧了,换上冷冰冰的一副模样。

    跟周青柏还能含糊几句糊弄过去,可对着周母不行。

    原主跟那个男人满打满算才相处过几天?可跟这个婆婆住在同一个村子多少年了,原主什么脾气,老太太肚子里清清楚楚。

    “老四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