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楚寒衣正在刷锅。
大铁锅里的水溅出来，“噼里啪啦”地响。楚寒衣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面，手臂上的肌肉在刷锅的动作中绷紧又松开。
马库斯没有进食堂。
他站在门口。
他在看那张照片。
A4大小。打印的。画质不算清楚。但看得出来——一片棕色的泥土中间，一棵绿色的东西。两厘米高。一棵草。
照片下面有人放了一颗土豆。土豆上发了一个芽。
旁边还有一片白菜叶。已经蔫了，但还是绿的。
马库斯看着那张照片。
他看了五分钟。
楚寒衣刷完了锅，走到门口倒水。看到他站在那里。
“还没走？”
“这张照片——是什么？”
“一颗死星上长出来的第一棵草。”
“哪颗死星？”
“KQ-7014。第七星区的废弃矿星。之前全是铁镍矿石，连空气都没有。他们改造了八天。草长出来了。”
马库斯的目光在照片上没有移开。
“八天？”
“八天。”
“一颗没有空气、没有水、只有矿石的死星——八天改造出了能长草的土壤？”
“对。”楚寒衣把水倒了，转身回了灶台，“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
马库斯没有回答。
他继续站在那里。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理查德从办公棚过来取东西的时候，看到马库斯还站在食堂门口。他的站姿变了——来的时候是挺直的，军人式的。现在微微前倾了。不是累。是在看东西。
理查德没有打扰他。他绕到了食堂的后门进去。
蓝薇在后厨洗碗。
“理查德叔叔。”蓝薇叫他。
“嗯。”
“门口那个人——站了好久了。”
“我知道。别管他。让他站着。”
蓝薇点了点头。她看了看门口马库斯的背影。
“他长得跟霍尔先生好像。”
“那是他儿子。”
蓝薇手里的碗差点掉了。她稳住了，没有再问。
下午四点。
评估团的其他成员在维克多的官船上开了一个碰头会。安全顾问、政策分析师、军事观察员和外交协调员坐在官船的会议舱里，数据板摊了一桌。
“整理一下今天的初步发现。”安全顾问说。他的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掉了数据板的尴尬已经被他压下去了。
“化粪池——能量密度E-7级。超过已知所有民用设施的能量输出上限。仅从这一项来看——S级威胁评定标准已经满足了。”
“但它的功能是生产土壤改良基质。”女政策分析师说，“不是武器。”
“功能不等于威胁等级。一个能输出E-7级能量的设施——理论上可以被改造成武器。”
“理论上所有东西都可以被改造成武器。”军事观察员的老头插了一句，“一把菜刀也能杀人。你不能因为菜刀能杀人就禁了菜刀。”
安全顾问看了他一眼。“你的立场？”
“我没有立场。我是军事观察员。我观察。我不做结论。”
安全顾问的嘴角抽了一下。
“星壤虫。”他继续说，“十三条未知生物体。系统无法归类。体型最大的超过三十米。食量——每天六万吨金属。具备行星级土壤改造能力。”
“这个更符合S级标准。”男政策分析师说。
“但它也不攻击人。”外交协调员第一次在碰头会上开口了，“我问了几个劳工。他们说星壤虫很温顺。有人还摸过它的头。”
“温顺不等于无害。大型生物体的存在本身就是潜在威胁——”
“够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艾琳·冯·施泰因站在会议舱的门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碰头会不用开了。”她走进来，“今天是第一天。还有九天。不急着下结论。”
安全顾问张了张嘴。“主席，初步评估的框架需要——”
“框架以后再搭。今天——每个人回去写自己看到的东西。不写结论。只写看到了什么。明天交给我。”
她转身要走。
安全顾问叫住了她。“主席——泰坦的代表马库斯·霍尔没有参加碰头会。”
“我知道。”
“他一下午——都没在。”
“他在食堂门口。”
安全顾问愣了。“食堂门口？做什么？”
“看一张照片。”
艾琳走了。
她走出官船的时候，天快黑了。蓝壳星的黄昏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天就暗了。
她朝食堂方向走。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马库斯不在了。
照片还在。
照片下面的那颗土豆——也还在。
但白菜叶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笔。
泰坦集团标准配发的公务笔。黑色。银色笔夹上刻着泰坦的标志。
放在那张照片下面。
艾琳站在那里，看着那支笔。
理查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主席。”
“嗯。”
“有什么吩咐？”
“明天——我要去KQ-7014。”
理查德的笔在账本上顿了一下。
“去那颗改造过的死星？”
“对。我要亲眼看看——那棵草长成了什么样。”
理查德在账本上写了一行。
“明日行程：KQ-7014实地考察。”
他合上账本的时候，目光扫过了食堂门口那支泰坦的笔。
他没有碰它。
他觉得那支笔——不应该被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