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不大。
一个铁皮棚子,三面墙,一面敞开。里面两排简易长条桌,桌面是从军舰上拆下来的装甲板焊平的,凳子是废铁焊的。没有椅背。坐上去硬得硌屁股。
楚寒衣站在灶台后面。三口大铁锅。一锅炒白菜。一锅白菜炖土豆。一锅白菜鳗鱼汤——泡了一夜的鳗鱼肉干炖出来的,汤色浓白,飘着油花。
评估团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劳工们端着铁碗在吃饭。有的坐着吃,有的蹲在地上吃——凳子不够,后来的人只能蹲着。
安全顾问看了一眼食堂内部,转头看理查德。
“就在这里吃?”
“对。”
“没有——其他的用餐安排?”
“没有。我们全员都在这吃。老板也在这吃。”
安全顾问的嘴角抽了一下。
两个政策分析师互相看了一眼。外交协调员的职业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马库斯·霍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扫了一眼食堂的结构——出入口、人员密度、桌椅布局——然后走了进去。
艾琳·冯·施泰因跟着走了进去。
她走到长条桌前,看了看那张装甲板焊的桌面,然后看了看没有椅背的铁凳子。
“坐这儿?”她问理查德。
“对。”
她坐了下来。
铁凳子很硬。她坐上去的时候,背挺得笔直——习惯使然。中央星域的上层社会,坐姿是从小训练的。
楚寒衣从灶台后面走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个铁盘。盘子里放着七个铁碗——每碗里盛满了白菜炖土豆。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铁壶——里面是鳗鱼汤。
她把铁碗一个一个地摆到了评估团面前。
“啪。啪。啪。啪。啪。啪。啪。”
七碗。不多不少。
“吃。”楚寒衣说了一个字。
安全顾问看着面前的铁碗。碗里的白菜炖土豆热气腾腾。土豆块切得方正,白菜叶片分明。汤底浓稠,颜色金黄。
“这就是——天然种植的?”
“对。”楚寒衣说。
“调料用了什么?”
“盐。”
“就盐?”
“就盐。好菜不用多放调料。”
安全顾问没有动筷子。他看了看左右。两个政策分析师也没动。军事观察员在打量碗里的东西。外交协调员拿着筷子,但没有夹起来。
马库斯·霍尔坐在长条桌的最末端。他面前也有一碗。他没有看碗。他在看食堂里其他正在吃饭的人。
那些劳工吃得很快。吞咽的声音、碗勺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吃完了一碗,又去锅里盛了第二碗。
没有人看评估团。或者说——他们看了一眼,然后就不看了。继续吃自己的。
艾琳·冯·施泰因拿起了筷子。
她的筷子握法标准得像教科书。中央星域上流社会的用餐礼仪。
她夹起了一块土豆。
放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
她的嚼动作停了。
跟那天在通讯频道里咬那口生土豆的时候一样——她停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熟的。炖过的。跟白菜一起炖的。咸香的汤汁浸透了土豆的每一个细胞。入口即化,但又有质感。不是合成食品那种均匀的、工业化的口感。是——活的。
她继续嚼了。
吞了。
然后她又夹了一块。
看到安理会主席开始吃了,其他人才陆续动了筷子。
安全顾问夹了一片白菜叶。放进嘴里。他的嘴巴动了两下,然后动作变慢了。
两个政策分析师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嗯”。
军事观察员夹了一大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三下,点了一下头。“行。”
外交协调员吃了一口,放下了筷子,又拿起来吃了第二口。
马库斯·霍尔没有动筷子。
他坐在那里,面前的碗冒着热气。铁碗里的白菜炖土豆的香味飘到他面前。
楚寒衣看到了。
她走过去。
“不吃?”
“我不饿。”马库斯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不饿也得吃。”
“我有自带的营养剂。”
楚寒衣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从中央星域飞过来。几个小时?”
“五个半小时。”
“五个半小时没吃东西。你说不饿?”
“营养剂的供能效率比固体食物高百分之三十——”
“那不是饭。”楚寒衣打断了他,“营养剂不是饭。能撑肚子的才叫饭。”
马库斯抬头看了她一眼。
楚寒衣的脸上没有笑容。一个做饭的人看着不吃饭的人——不是生气,不是恳求,是一种理查德说不上来的东西。
马库斯没说话。
他低下头,拿起了筷子。
夹了一块土豆。
放进了嘴里。
然后他的咀嚼速度——慢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楚寒衣没有再看他。她回了灶台。
理查德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吃饭,眼睛一直在观察评估团的反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艾琳·冯·施泰因吃完了第一碗。她放下了筷子。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端着碗站了起来,走到了大铁锅前面。
楚寒衣看着她。
“再来一碗?”
“嗯。”
楚寒衣拿起大勺,从锅里给她盛了满满一碗。
艾琳端着碗回到了座位。
吃完了第二碗。
她又站了起来。
这次楚寒衣没等她走到锅前,直接从灶台后面喊了一声。
“自己盛。勺子在锅边挂着。”
艾琳·冯·施泰因——安理会主席——走到大铁锅前,自己拿起了勺子,给自己盛了第三碗。
这一碗她没有坐回凳子上吃。
因为凳子那边已经满了——有几个劳工坐了过去。
她端着碗,站了一秒。
然后她蹲了下来。
蹲在食堂的地上。
端着铁碗。吃白菜炖土豆。
两个政策分析师的筷子同时停在了半空中。
安全顾问看着蹲在地上的安理会主席,数据板上的笔记忘了写。
军事观察员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也在盛第二碗。
维克多站在食堂外面,从窗口看到了这一幕。他的营养剂管掉了,他没捡。
马库斯·霍尔看着蹲在地上吃饭的安理会主席。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菜。
他夹起了一块白菜。
嚼了。咽了。
然后他把碗里剩下的全部吃完了。
他放下了碗。
他没有去盛第二碗。但他碗里的菜——吃干净了。一点不剩。
楚寒衣在灶台后面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什么。
艾琳蹲在地上吃完了第三碗。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定制正装的膝盖处多了两块灰印。
她走到楚寒衣面前。
“做这些菜的人——就是你?”
“对。”
“你叫什么?”
“楚寒衣。”
“做了多久?”
“来蓝壳星之后开始做的。一个多月。”
“以前做过饭吗?”
“做过。在不同的地方做过。”
“你做的这个白菜炖土豆——”艾琳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在中央星域——吃过上百种菜。没吃过这个味道。”
“因为你吃的都是假的。”楚寒衣说,“这是真的。”
艾琳看着她。
“真的。”她重复了这个词。
楚寒衣转身去收碗了。
理查德在账本上记了一行:“主席吃了三碗。蹲在地上吃的。”
他写完这行字,抬起头。
食堂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有人走了进来。
穿着灰色劳保服。膝盖上全是泥。手里拿着一根铁柄翻耕叉——刚从食堂门口取的那根新的。
霍尔。
他走进了食堂。
马库斯·霍尔的身体僵住了。
他坐在长条桌的最末端,面前是吃空了的铁碗。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
霍尔没有看他。
霍尔走到灶台前,拿了一个碗,自己盛了一碗白菜炖土豆。然后他转身——看到了马库斯。
两个人对视了。
食堂里的声音没有停。劳工们还在吃饭、说话、碰碗。但理查德觉得——在霍尔和马库斯之间那两米的距离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霍尔端着碗,站在那里。
马库斯坐在那里。
五秒。
“爹。”马库斯开口了。
就一个字。
霍尔的端碗的手抖了一下。汤洒了一点,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嗯。”
“你瘦了。”
“干活的人不胖。”
马库斯看着霍尔身上那套劳保服。看了磨破的两个洞。看了膝盖上的泥。看了他手上的茧。
他的嘴唇抿紧了。
霍尔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铁凳子发出“嘎”的一声。
两个人面对面。
霍尔低头开始吃饭。一口土豆。一口白菜。嚼得很慢。
马库斯看着他吃。
“爹。”
“嗯。”
“你在这干什么?”
“翻地。”
“翻地。”马库斯的声音有了温度——不是暖的温度,是烧的温度,“你是泰坦集团远征舰队总指挥。指挥过三十万人的舰队作战。现在——你在一个农场翻地。”
霍尔嚼了一口白菜,咽了。
“你说得对。”
“这就是你的回答?”
“这就是我的回答。”
马库斯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他们怎么对你的?”马库斯压低了声音,“他们逼你干活了?还是——”
“没人逼我。”霍尔放下了筷子,看着马库斯的眼睛,“我自己要干的。”
马库斯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自己要干的。”
“对。”
“为什么?”
霍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他吹了吹。
“马库斯。你什么时候到蓝壳星的?”
“三个小时前。”
“三个小时看了什么?”
“看了你们的化粪池。看了那些虫子。看了废铁堆。看了农田。”
“看完了觉得怎么样?”
“能量密度E-7级。未知生物体无法归类。行星级改造能力——”马库斯的声音硬了,“这些东西够S级威胁的评定标准了。”
霍尔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
“我刚才说了——”
“你说的是数据。我问的是——你看到了什么。”
马库斯的嘴巴闭上了。
霍尔站起身。他的碗还没吃完。他把碗留在了桌上。
“吃完了出来找我。我在四号工地。”
他拿起翻耕叉,转身走了。
马库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面前是霍尔吃了一半的碗。碗里还有半块土豆和两片白菜叶子。汤底还冒着热气。
理查德在角落里合上了账本。
他把笔揣进了口袋。
不写了。
有些东西不该记在账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