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蓝壳星的轨道上开始出现光点。
泰隆是最先看到的。他在了望塔上值夜班,凌晨三点的时候往天上扫了一眼。
一颗光点。
两颗光点。
十颗。
五十颗。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银色光点,像什么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泰隆的通讯器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老理!老理!天上——天上来了一大群——”
“机械神教的战舰。”理查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很平,“预计总数一千一百艘。是我们叫来的。别慌。”
“叫来的?你们叫的?”
“对。拆了当废铁。”
泰隆抬头看着天空中越来越密的银色光点,嘴巴张了很久。
“一千一百艘——都当废铁?”
“都当废铁。你看好了望塔就行。别的不用管。”
泰隆挂了通讯。他趴在了望塔的栏杆上,看着那些银色的战舰一艘一艘地从跃迁点滑出来,在蓝壳星的轨道上排成了队列。
整整齐齐的。像一群银色的鱼在水里排着队等着被宰。
天亮的时候,一千零八十七艘机械神教战舰全部抵达。
它们悬停在蓝壳星的低轨道上,覆盖了将近半个天球。从地面上抬头看,天空的一半变成了银色的——密密麻麻的战舰底部,挡住了星光。
大集里的客商们从帐篷里钻出来,全都仰着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那是——”
“机械神教的舰队。”
“他们来攻打蓝壳星了?”
“不是攻打。是来送死的。”
“送死?”
“送废铁。”
客商们面面相觑。
马保国在C区停车场指挥卸装甲板的时候接到了沈风的通讯。
“老马。”
“在。刚起。腰疼。”
“活动活动。有个大活。”
“多大?”
“你带人上去,把那些铁壳子一艘一艘拆了,拆完了运下来。”
马保国从地上捡起了一根翻耕叉。
“上去?去轨道上?”
“对。蛇皮袋一号当运输平台。一次拖几十艘下来,你们在船上拆。拆完了的碎片直接送化粪池。”
“一千多艘——得拆多久?”
“三十天之内拆完。安理会主席来之前。”
马保国算了算。
“一天拆三十多艘。每艘三百米长。六千人干的话——”
“不是六千人。加上霍尔那帮人。两万多人一起上。”
“行。分几班?”
“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
“吃饭呢?”
“楚师傅跟着上船。在蛇皮袋一号上做。”
马保国嘿了一声。
“得嘞。半小时集合。”
他挂了通讯,转身朝仓储区走。走了两步回头吼了一嗓子。
“劳模们!大队长们!都给我滚出来!今天不挖沟!上天拆铁壳子!”
仓储区里顿时响起了一片乱七八糟的动静。
赛勒斯——机械主教——被从杂物舱里搬了出来。
沈风让人把绑他的电缆松了松,只留了腿上的。他的上半身能动了,双手能活动了,但走不了路。椅子被固定在了蛇皮袋一号主甲板的一个角落里。
赛勒斯面前放了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理查德给他的一张战舰结构图纸——空白的,让他自己画。
“你把每艘战舰的内部结构画出来。”理查德站在旁边,“哪些部件是银锆合金的、哪些是普通钢材、哪些是电子元件——分门别类标清楚。我们按类拆。”
赛勒斯拿起了笔。
他的金属手指握笔的姿势有些僵硬——关节被改造过,角度不如人类灵活。但他画出来的线条极其精准。
“动力舱在这里。”他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剖面,“银锆合金主要集中在外层装甲和动力舱的隔热层。每艘标准型战舰——外层装甲约四百吨银锆合金,动力舱隔热层约一百二十吨。”
“一艘五百二十吨。”理查德飞快地算,“一千零八十七艘——五十六万五千二百四十吨。”
赛勒斯画图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心算速度——超过了大部分计算模块。”
“我是总管。”理查德推了推不需要的眼镜,“算账是本职工作。”
赛勒斯继续画。他把每一个舱段的材料构成都标了出来。线路用什么材质,管道用什么材质,核心处理器的外壳用什么材质。
画到第三张图纸的时候,楚寒衣端着一碗大锅菜走了过来。
白菜炖土豆。
她把碗放在了赛勒斯面前。
赛勒斯看着那碗菜。
“我不需要进食。我的能量来源是内置的微型聚变堆——”
“吃。”楚寒衣说了一个字。
赛勒斯看着她。
“我的消化系统已经被移除了。我的口腔——”
“你有嘴。”楚寒衣指了指他脸上那条被银色金属板覆盖的缝,“嘴还在。”
赛勒斯的有机眼睛眨了两下。
他张开了嘴。金属板之间的缝隙打开了,露出了里面——还有牙齿。不是金属的。是原装的人类牙齿。楚寒衣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白菜汤送到了他嘴边。
赛勒斯看着那勺汤。
他张嘴含住了勺子。
菜汤流进了他的口腔。他没有食道——食道早就被替换成了管线通道。但口腔里的味蕾——那是他身上除了眼睛之外,仅存的第三处有机组织——感受到了味道。
他的两只有机眼睛同时闭上了。
楚寒衣没有问他什么感觉。她把碗放在桌上。
“碗留着。想喝的时候自己舀。”
她走了。
赛勒斯坐在椅子上,嘴巴微微张着。
两分钟后,他重新拿起了笔。画图纸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理查德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他在账本上添了一行小字:
“技术顾问工作效率提升方式:白菜汤。”
拆解工作从当天下午正式开始。
蛇皮袋一号升入轨道,靠近了第一批战舰。马保国带着五千人从舱门跳了出去——有了上次翻旗舰的经验,这次每个人都配了简易呼吸面罩,从蛇皮袋一号的库存里翻出来的。
翻耕叉举起来。
“开拆!”
“噗噗噗噗噗——”
第一艘机械战舰的外壳在两百把翻耕叉的同时攻击下,像被剥了皮的橘子一样裂开了。
银色的装甲板被一块块撬下来,传递到后方,码在蛇皮袋一号的货舱里。
马保国拆了三块装甲板之后停下来,用手指弹了弹银色的金属面。
“这铁——怎么跟别的不一样?”
旁边的大队长也摸了一下。
“滑。比军舰装甲滑多了。颜色也不一样。”
“别摸了!拆!摸它干什么?又不是摸媳妇!”
拆解速度极快。两万多人三班倒的效率是惊人的——到第一天结束的时候,三十四艘战舰被拆成了碎片。
银锆合金单独堆放。普通钢材单独堆放。电子元件单独堆放。线路管道单独堆放。
赛勒斯画的图纸被复印了五百份,发到了每个大队长手里。大队长们按照图纸上的标注,指挥劳模们分类拆解。
效率高得像流水线。
理查德在甲板上看着拆解现场,在账本上写:
“第一日拆解量:34艘。银锆合金回收量:17,680吨。普通钢材回收量:约40,000吨。进度:3.1%。”
他算了一下。
按这个速度,三十天绰绰有余。
沈风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变形的搪瓷缸,里面是凉白菜汤。
“老理。”
“在。”
“拆下来的银什么合金——先别往化粪池里扔。存着。”
“存着做什么?”
沈风喝了口汤。汤从歪口子那边又漏了。
“留着有用。”
“什么用?”
沈风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那一千多艘排着队等拆的银色战舰。
“你说——用这玩意儿做花盆,种出来的菜会不会更好?”
理查德的笔悬在账本上方。
“老板——您认真的?”
沈风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在笑。
理查德没再问。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
“银锆合金用途——待定。老板说做花盆。可能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