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皮袋一号从亚空间跃出，回到了蓝壳星轨道。
母舰的降落比起飞时更加狼狈。左侧引擎修了三次还是拉烟，右侧引擎过热警报一直没停。赵铁柱被马保国拍醒了，迷迷瞪瞪地把船停在了C区停车场旁边——停得很歪，船尾差点压到了化粪池的围栏。
沈风下船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化粪池，不是去看星壤虫，也不是去看金属树。
他去了维克多的官船。
维克多的官船停在大集的西北角。一艘中央星域标准政务飞船，白色涂装，线条流畅，跟蛇皮袋一号比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沈风走到官船的舱门前，拖鞋踩在金属舷梯上“啪嗒啪嗒”地响。
“维克多干事。”他敲了敲舱门。
没有回应。
“维克多干事，开门。”
三秒后，门开了一条缝。
维克多的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他的状态比上次更差了。头发乱得像鸟窝，眼袋垂到了颧骨，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黑的胡茬。中央星域精英出身的人出现这种形象，说明他已经好几天没照镜子了。
“沈……沈风先生。”
“开门。进去说。”
维克多犹豫了两秒，把门开了。
官船的内部跟外部一样干净整洁——中央星域的标准配置，自动清洁系统会保持舱内环境。但维克多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文件和空的营养剂包装。他这几天一直靠营养剂过活。
“你没去食堂吃饭？”沈风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空包装。
“我……没好意思去。”
“没好意思？”
“蓝薇在食堂。”维克多坐回了他的办公椅里，“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我说不上来。不是讨厌。不是同情。是——”维克多搓了搓脸，“是那种看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人的眼神。”
沈风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他在维克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安理会投票还有多久？”
维克多看了一眼桌上的计时器。
“三小时四十二分。”
“现在的票数？”
“我收到的最新消息——赞成四票，反对五票，未表态六票。”
“五票反对。”沈风说，“哪五个？”
“碎星带拆解联盟席位——反对。暗涌星域自治议会席位——反对。第七星区自由矿工协会席位——反对。北域流民联合体席位——反对。旋臂商贸公会席位——反对。”
五个。全是蛇皮袋一号过去三十四小时里送过菜的地方。
沈风的嘴角动了一下。
“泰坦在争取那六个未表态的？”
“对。”维克多的声音紧了，“泰坦的人现在在疯狂游说。他们只需要再拉到一票——变成五比五——就可以交给主席裁定。而主席——”
“艾琳·冯·施泰因。泰坦前董事长的女儿。”
维克多愣了。
“你知道？”
“我的总管告诉我的。”沈风翘起了二郎腿，拖鞋在脚尖上晃着，“维克多干事，你能联系到她吗？”
维克多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要联系安理会主席？”
“对。”
“你疯了？她是——她是全宇宙最高权力机构的主席！她的通讯代码只有安理会内部委员和各星域最高行政长官才有权限——”
“你有没有？”
维克多的嘴唇动了两下。
“我……技术上……有。”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是中央星域政务总署的干事。总署的通讯系统跟安理会有内部直连通道。但那是仅限公务使用的加密频道。如果我用它来帮一个被提案要求军事清除的农场联系安理会主席——”
“会怎么样？”
“会被追查。通讯记录会被安理会的安全部门审计。一旦查出来是我——”维克多的声音断了一下，“叛国。不是失职。不是通敌。是叛国。”
沈风看着他。
“你怕？”
“我怕。”维克多没有犹豫，“我非常怕。”
“怕就对了。”沈风的声音平了，“怕的人做的选择才是真的。”
维克多盯着他。
沈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颗紫玉土豆。
不大。拳头大小。紫色的，表面干净，没有金色纹路——是普通批次的，不是金色那种特殊批次。
沈风把土豆放在了维克多面前的桌上。
“这是什么意思？”维克多看着那颗土豆。
“这是你签了备忘录那天，我答应过你的东西。”
维克多不明白。
“你签备忘录的时候，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知道你在赌。你赌神风农场不是骗子。你赌你签下去的东西是有意义的。”沈风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现在赌局还没结束。差最后一步。”
维克多看着桌上那颗土豆。
“你要我用内部频道帮你联系安理会主席。”
“对。”
“帮一个被提案军事清除的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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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被查出来——我这辈子就完了。”
“如果不被查出来呢？”
维克多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你凭什么觉得不会被查出来？”
“我没说不会。”沈风站起身，“我说的是——如果你帮我打了这个电话，不管查不查得出来，你做的事都不会白做。”
“什么意思？”
“意思是——提案通不过的话，备忘录继续生效。你是备忘录的签署人。中央星域跟神风农场的正式合作人。你的名字写在上面。”
沈风走到了舱门口。
“你想想。我在外面等。”
他出了舱门。
蓝壳星灰蒙蒙的天空下，大集的日常运转还在继续。留守的几百个人在搬东西、扫地、看货。食堂的烟囱冒着烟。蓝薇在里面切土豆。
沈风蹲在官船外面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白菜叶子嚼着。
五分钟后。
官船的舱门开了。
维克多站在门口。他的头发还是乱的，眼袋还是垂的。但他的眼神变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通讯终端。不是普通的通讯器。是中央星域政务总署的加密通讯终端。银灰色的外壳上印着总署的徽章。
“我只能帮你接通。”维克多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说什么——你自己说。”
沈风站起来。
“多久能接通？”
“加密频道直连。即时接通。但主席那边不一定会接。”
“拨。”
维克多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加密终端上输入了一串极长的通讯代码，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等待音响了。
一声。
两声。
三声。
第四声的时候，接通了。
频道那头传来了一个女声。清冷的、带着一丝公式化礼貌的、标准的中央星域上层口音。
“政务总署加密频道。请报身份代码和通讯事由。”
维克多的嘴唇白了。他开口了。
“身份代码——VK-7742-S。蓝壳星驻地干事维克多·莱恩。通讯事由——”
他停了一下。
“请求与安理会主席艾琳·冯·施泰因女士直接通话。”
频道那头安静了两秒。
“维克多干事。您的请求级别不够直连主席办公室。请通过标准流程——”
“告诉主席。”维克多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抖了。比沈风听过的任何一次都稳，“有人要给她送两斤土豆。”
频道那头沉默了。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然后另一个声音出现了。
不同于刚才那个秘书的公式化语调。这个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长年处于权力核心的人特有的从容。
“维克多·莱恩。蓝壳星驻地干事。”那个声音念出了维克多的全名和职务，“你刚才说——有人要给我送什么？”
“两斤土豆。”维克多说完这句话，把通讯终端递给了沈风。
沈风接过终端，放到了耳边。
“你好。”
“你是谁？”频道那头的声音问。
“神风农场的。种菜的。”
安理会主席的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就是沈风？”
“嗯。”
“你在用中央星域政务总署的加密频道联系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还是打了。”
“土豆不等人。”
频道那头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艾琳·冯·施泰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种公式化的从容里面，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沈风先生。你有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