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皮袋一号到达碎星带外围的时候,碎星带拆解联盟的接驳站已经等了他们很久了。
接驳站的外观是一个由数百艘报废飞船拼凑而成的巨型空间平台。远远看去像一个金属蜂巢,乱七八糟但结实得很。
联盟理事长亲自站在接驳口等着。
他是个秃头。脑门锃亮。穿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了肘部,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前臂。
蛇皮袋一号停靠在了接驳站旁边。三公里长的母舰跟接驳站比起来,像一头鲸鱼停在了一艘小渔船旁边。
接驳口的密封舱对接完成后,理事长第一个走了进来。
他看到了母舰仓储区里堆积如山的紫玉土豆。
他停住了。
理查德站在仓储区的入口处,手里抱着账本。
“理事长。”
秃子没理他。
他走到最近的一堆土豆面前,伸手拿起了一颗。掂了掂。闻了闻。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这是——”
“紫玉土豆。神风农场出品。您订的那批。”理查德翻开账本,“碎星带拆解联盟,订单号0047,紫玉土豆三百万斤。下单日期——十八天前。”
秃子捧着那颗土豆,低着头,肩膀在动。
“理事长?”理查德凑近了一步。
秃子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你他妈知不知道——”秃子的声音又粗又哑,“我等了多久——航道封了之后我以为这辈子都吃不上这个了——”
“航道的事已经解决了。”理查德的声音平了下来,“您的三百万斤,一斤不少。”
秃子攥着那颗土豆,攥得指节发白。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老子——老子不是哭。”
“我知道。沙子迷眼了。”
“这里没有沙子。”
“那就是土豆淀粉。”
秃子瞪了理查德一眼。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鼻涕泡都出来了。
“卸货!”他转身朝接驳口外面吼,“叫所有人来卸货!三百万斤!全部卸下来!”
接驳站里顿时炸了锅。上百个碎星带的工人涌进了蛇皮袋一号的仓储区。他们看到那些堆成山的紫玉土豆时,反应跟理事长差不多——先愣,再抖,最后不说话了,闷头搬。
搬的时候有人掉了眼泪。
也有人偷偷往兜里揣了一颗。
理查德没有管揣土豆的事。他站在一旁,在账本上记录着卸货的数量。
沈风没有出驾驶舱。他坐在舰长椅上,通过内部通讯听着仓储区的动静。
楚寒衣在后面的临时厨房里忙着。
她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声,走到仓储区的入口看了一眼。
碎星带的工人们在搬土豆。有几个年纪大的工人蹲在土豆堆旁边,拿着土豆看了又看,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楚寒衣走到了一个蹲着的老工人旁边。
“老师傅。”
老工人抬头看她。六十多岁的样子,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茧。
“你们多久没吃过新鲜蔬菜了?”
老工人想了想。
“有鲜菜吃的日子?大概是……三年前吧。三年前有一批走私商从内环星域带了一箱子青菜过来,卖了天价。我们联盟凑了钱买了一棵。一棵白菜,二十七个人分。每人分到一片叶子。”
楚寒衣没有说话。
“一片叶子。”老工人重复了一遍,“我媳妇把那片叶子切成了丝,拌了点盐,两个人吃了一顿。那是三年来我吃过的唯一一顿有绿色的饭。”
楚寒衣转身走回了厨房。
十分钟后,她端着一口大铁锅走了出来。
锅里是大白菜炖土豆。
“都过来。”她把锅放在了仓储区的地板上,从腰间抽出铁勺,“吃了再搬。”
工人们围过来了。楚寒衣一勺一勺地给每个人的碗里舀菜。白菜叶、土豆块,汤汁浓白,热气腾腾。
那个老工人捧着碗,喝了一口。
他的筷子停了。
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旁边的工人碰了他一下。“怎么了?”
老工人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想起了我媳妇那片叶子。”
他把一整碗菜吃完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理事长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场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神风农场的人。”他走到理查德旁边,“你们的楚师傅——是个好厨子。”
“嗯。”
“我能不能——”理事长犹豫了一下,“多买点?不是三百万斤。是三千万斤。”
理查德翻了翻账本。
“目前的产能正在爬坡。三千万斤的订单可以接,但交付时间需要排期。”
“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理事长点了点头,“一个月我等得起。”
他看了看理查德。
“那个——航道的事。你们怎么过来的?机械神教的封锁——”
“撞过来的。”
“撞?”
“物理撞击。我们的母舰直接从封锁线上撞了个洞。”
理事长的嘴巴张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旗舰也拿下了。机械主教被活捉了。”理查德的语气跟报菜名一样平,“现在被绑在我们船上。”
理事长愣了好一会儿。
“你们……活捉了机械主教?”
“嗯。”
“用什么?”
“翻耕叉。”
理事长看着理查德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最后他憋出了一句。
“你们农场到底是什么地方?”
“种菜的地方。”理查德合上了账本。
卸货用了四个小时。三百万斤紫玉土豆和一百万棵能量大白菜——理查德临时加了赠品——全部卸到了碎星带的接驳站里。
碎星带的支付方式是废铁。四千吨各类废旧金属,用碎星带的货运驳船直接挂在了蛇皮袋一号的外壳上。
“老理。”沈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在。”
“碎星带的货交了?”
“交了。赠了一百万棵白菜。理事长哭了。”
“哭就对了。下一站暗涌星域。航道的封锁线还在不在?”
理查德调出了航路数据。
“暗涌星域方向的封锁线——三百艘机械战舰——还在。”
“机械主教呢?它能遥控那些战舰散开吗?”
理查德看了看被绑在椅子上的机械主教。机械主教从被抓到现在一句话没说。那两只有机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机械主教。”理查德走到它面前。
它没动。
“暗涌星域方向的三百艘封锁战舰,你能让它们散开吗?”
机械主教的眼睛从天花板转到了理查德脸上。
“我能。”
“那你让它们散开。”
“我为什么要配合你们?”
理查德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已经不需要的眼镜。
“因为如果你不配合——”他的声音平了下来,“我们就再撞一次。上次撞碎了三十七艘。这次如果数量少——只有三百艘——可能撞一次就全碎了。”
机械主教的眼睛眨了两下。
“你们的船也会受损。”
“上次受了损。没人死。”理查德翻开账本,“损失了两百万斤土豆和若干装甲板。对我们来说——两百万斤土豆两天就种回来了。装甲板让老雷焊一下午就好了。但你的三百艘战舰——没了就是没了。”
机械主教沉默了。
理查德等了十秒。
“还有一件事。”理查德的声音低了,“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人挨了你们的电击没有反应吗?”
“我的逻辑模块无法解释那个现象。生物组织不应该——”
“因为我们吃了太空电鳗。”理查德说,“电鳗肉里的生物电能被人体吸收后,会提高对电流的耐受度。你的战舰放的电——比一条小电鳗都不如。”
机械主教的两只有机眼睛微微颤了一下。
“你们……吃了电鳗?”
“吃了。烤的。很好吃。”
“太空电鳗是碎星暗流海的顶级掠食者。成体体长可达数千米。你们——”
“我们抓了一条两千三百米的。”理查德合上账本,“活抓的。用拖拉机拖回来的。然后烤了。全农场六千多人吃了一顿。”
机械主教不说话了。
它闭上了眼睛。
三秒后,它睁开了。
“暗涌星域方向的封锁线。”它的声音变了,少了那种冰冷的金属质感,多了一丝——理查德说不上来——像是疲惫,“会在你们到达之前撤除。”
“第七星区方向呢?”
“一并撤除。”
“全部三条航道?”
“全部。”机械主教闭上了眼睛,“你们赢了。不是因为武力。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合理。”
理查德想了想。
“嗯。”他在账本上记了一行,“机械神教全线航道封锁——撤除。原因:主教认为我们不合理。”
他合上账本,走回了驾驶舱。
“老板。三条航道全通了。”
“怎么通的?”
“跟机械主教谈的。它同意撤封锁了。”
“你怎么谈的?”
“跟它说我们吃了电鳗。”
沈风看了他一眼。
“就这?”
“就这。”
沈风靠回了椅背上。
“老理,你越来越像个商人了。”
“我是总管。”
“总管也是商人。会谈判的那种。”
理查德没有接话。他在账本上翻到了订单那一页。
“下一站暗涌星域。订单号——”
“等等。”沈风坐直了身体。
“怎么了?”
“安理会那个提案。”沈风的声音变了,“还有多少时间?”
理查德看了看时间。
从维克多通报提案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四个小时。
“还剩三十四个小时。”
沈风拿起搪瓷缸,发现里面的白菜汤已经凉透了。他放下杯子。
“三十四小时之内,把所有积压订单能送的全送掉。”
“所有?”
“所有。”沈风站起身,“安理会一旦通过那个提案——蓝壳星就是S级威胁区域。所有跟我们做生意的人都会被追查。到时候谁敢收我们的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理查德的笔停在了账本上。
“所以——趁提案还没通过——”
“趁还没通过,把菜送出去。菜到了人家手里,吃进了嘴里——谁还能把菜从人家肚子里掏出来?”
理查德看着沈风。
“老板,这是在跟安理会抢时间。”
“不是抢时间。”沈风趿拉着拖鞋走向通讯台,“是抢人心。谁吃了我们的菜,谁就是我们的人。安理会的提案管得了投票,管不了人的嘴。”
他拿起通讯器。
“赵铁柱!全速开往暗涌星域!”
“引擎还没修——”
“歪着开!歪着也比不开快!”
蛇皮袋一号拖着满身的伤,歪歪扭扭地朝暗涌星域的方向扎了过去。
它的身后,碎星带接驳站的灯火越来越远。
接驳站里,那个秃头理事长站在观测窗前,看着蛇皮袋一号消失在星空中。
他手里还攥着一颗紫玉土豆。
“理事长。”副手走到他身边,“碎星带在安理会有一个席位。明天的投票——”
“投反对。”理事长没有回头。
“可是泰坦的人说——”
“告诉泰坦的人,”理事长把那颗土豆放进了工装外套的胸口口袋里,“他们的合成牛排我吃了二十年。没有一次让我哭过。”
副手不说话了。
理事长转过身。
“通知联盟所有分支——从今天起,碎星带拆解联盟跟神风农场的贸易关系升级为战略合作。任何试图破坏这层关系的行为,联盟将视为对碎星带全体成员的敌对行为。”
“是。”
“还有。”
“什么?”
“把那锅白菜炖土豆的汤——别倒。留着。我晚上回来还要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