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旗舰开炮的同一秒,雷老大按下了发射键。
蛇皮袋一号船头那个两百米宽的巨型“喇叭”发出了那声低沉到骨头里的“嗡——”。一道不可见的能量脉冲从喇叭口射了出去。
两道能量在两艘舰船之间的空间里迎面撞上了。
没有爆炸。
没有冲击波。
只有光。
整个封锁球内部的空间被那一瞬间的光芒填满了。连赵铁柱面前的所有仪表都白了一片,什么数据都读不出来。
光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消散了。
赵铁柱的视网膜还没恢复正常,就听到了雷老大的声音。
“打歪了。”
“什么?”
“两道能量没有正面对冲。”雷老大盯着控制台上刚恢复的数据,“喇叭的脉冲偏了十五度。因为我们的船在旋转——单侧引擎推力导致的旋转——发射的瞬间喇叭口偏了角度。”
“那对面那一炮呢?”沈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雷老大调出了外部扫描画面。
旗舰发射的那道白色光束——因为被脉冲偏移了一部分能量——没有正中蛇皮袋一号。它从母舰的右侧擦了过去,距离船体最近的位置只有不到五十米。
但那五十米之内的空间里,什么都没了。
右侧三号到九号装甲板被光束的边缘辐射直接气化。钢铁变成了蒸汽。七个舱段的外壳瞬间消失,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土豆。
真空涌入。
“七号舱段减压!”赵铁柱大喊,“三号到九号外壳全部气化!仓储区直接暴露在太空中了!”
“里面有人吗?”沈风的声音硬了。
赵铁柱切内部通讯。
“五号仓储区报告!”
“五号仓储区——”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外壳没了一块,真空在往里吸。土豆飞出去了两百万斤——人没事!我们抱着柱子呢!”
“六号仓储区报告!”
“六号没事!离得远!”
“七号——七号仓储区!霍尔!回话!”
通讯器里全是噪音。
三秒后,霍尔的声音从噪音里挤了出来。
“在。”
“你那边怎么样?”
“外壳破了一个洞。三十多米宽。”霍尔的声音意外地平静,“我让人用装甲板顶上了。临时焊住的。能撑一会儿。”
“谁焊的?”
“我焊的。”
赵铁柱愣了一下。
沈风拿起通讯器。
“霍尔。”
“在。”
“你会焊?”
“以前不会。在四号工地跟你那帮人学了两天。”
沈风没说话。他把通讯器放下,转头看向舷窗外。
旗舰的炮口还在冒着白烟。那一炮的充能消耗极大——整艘旗舰前端的“花瓣”结构还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散热。
“它需要多久才能打第二炮?”沈风问。
雷老大看了看数据。
“以它的能量消耗速率推算——至少需要三分钟充能。”
“三分钟。”沈风看了看旗舰和蛇皮袋一号之间的距离。四十公里。
“赵铁柱,右引擎还能用吗?”
赵铁柱看了看仪表。右引擎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一些——刚才那三秒钟的光芒覆盖期间,所有系统都自动进入了保护模式,引擎暂时停机冷却了。
“能用。但不能再过载了。正常推力可以。”
“够了。全速前进。靠上去。”
“靠上去?靠旗舰?”
“对。贴上去。”
蛇皮袋一号重新启动引擎,朝旗舰方向推进。
四十公里的距离,在全速推进下只需要不到一分钟。
旗舰显然没有料到对方挨了一炮之后还会往前冲。那些从球体各个方向合拢过来的四百多艘机械战舰也来不及反应——它们的包围圈还没合拢,蛇皮袋一号就已经贴上了旗舰。
“贴上了。”赵铁柱的声音很紧,“距离旗舰外壳——零。我们的船底直接压在了旗舰的顶部装甲上。”
金属摩擦金属的刺耳声响从船底传了上来。蛇皮袋一号和旗舰像两条鱼叠在了一起,沈风的母舰骑在了对方的背上。
“老马。”沈风按下了全舰广播。
“在!”马保国的声音从三号仓储区传来。
“开门。下船。上它。”
“得嘞!”
蛇皮袋一号的底部舱门打开了。
两万多人从十二个仓储区涌了出来。
他们没有太空作业面罩——数量不够,只有马保国的大队长们有。但蛇皮袋一号的船底直接压在了旗舰的顶部装甲上,两艘船之间的缝隙里有一层被挤压的残余气体,勉强够呼吸几分钟。
马保国第一个跳了出去。他的脚踩在旗舰银色的装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来!都下来!”
劳模们、大队长们、四号工地的劳工们、霍尔的技工们——一个一个地从舱门里跳了下来,落在了旗舰的顶部装甲上。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
翻耕叉。
那是雷老大一年前给农场做的标准农具。三齿的,铁质的,手柄是木头的。原本是用来翻土、松土、给土豆田通气的。现在两万多人握着翻耕叉,站在一艘一千二百米长的机械神教旗舰的顶部。
马保国蹲下来,用翻耕叉的尖端戳了戳脚下的装甲板。
“硬度一般。”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双手握紧叉柄,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
一叉子捅了下去。
“噗。”
三个齿尖扎进了银色装甲板里,没入了大约十厘米。
马保国用力一撬。
一块半平方米的装甲板被整个翘了起来。
“就这?”马保国扔掉那块装甲板,“这还没泥巴硬呢。”
他朝身后那两万多人挥了挥手。
“开挖!像翻地一样!把它的壳翻开!”
两万多把翻耕叉同时落了下去。
“噗噗噗噗噗——”
旗舰顶部的银色装甲板在两万多把翻耕叉的同时攻击下,像春耕时的冻土一样被一块一块地翘起、撬开、掀飞。
机械战舰的装甲板被设计用来抵御能量武器——激光、等离子、电磁脉冲。但它从来没有被设计用来抵御两万个人拿着农具往下翻的。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设计者会想到这种攻击方式。
旗舰内部的防御系统终于反应过来了。旗舰表面上弹出了密密麻麻的近防速射阵列,对着顶部的人群开火。
蓝白色的能量弹在人群中炸开。
第一排的几十个劳模被击中了——能量弹打在他们的劳保服上,烧出了一个个黑洞。但没有人倒下。
“疼吗?”马保国扭头看了一眼被打中的劳模。
那个劳模低头看了看胸口被烧穿的劳保服,摸了摸下面的皮肤——红了一块,起了个泡。
“像被蚊子咬了一下。”
马保国乐了。
“近防阵列的功率太低!打不穿我们的皮!继续挖!”
两万多人继续翻。翻耕叉一叉接一叉地落下去,旗舰的顶部装甲在几分钟之内被翻开了一大片。银色的装甲板像掀开的泥土一样堆在两侧,露出了底下密密麻麻的线路、管道和机械结构。
“扯线!”马保国喊,“看到线就扯!看到管子就拔!”
两万多只手同时伸进了旗舰被翻开的内部结构里。
扯。拔。拽。
跟从地里拔草一模一样的动作。
旗舰的灯灭了一片。然后又灭了一片。内部系统开始大面积失灵。那些精密的机械结构在两万人的手里被像杂草一样连根拔起,扔得满天都是。
霍尔站在人群中间,手里也拿着一把翻耕叉。他的动作比其他人慢,但每一叉都扎得很准——他在四号工地挖了十二天沟,知道往哪里下叉最省力。
奥古斯都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言不发地翻着旗舰的装甲。
“长官。”奥古斯都翻起一块装甲板,“这感觉——”
“像挖沟。”霍尔接了他的话。
“对。像挖沟。”
两个人继续挖。
旗舰内部,机械主教的核心舱里,警报声已经响成了一片。
“外部装甲被大规模物理破坏。”
“三号到十七号甲板丧失。”
“二十一号系统回路断裂。”
“近防阵列无法对大规模步兵攻击产生有效杀伤。”
“逻辑模块报告:当前攻击模式——不在已知战术数据库中。无法匹配应对方案。”
机械主教坐在核心舱的中央。它的身体是半人半机械的——下半身完全是金属的,嵌入了座舱的控制系统中。上半身保留了人形的轮廓,但皮肤已经被银色的金属片完全替代。脸上没有表情,但两只眼睛——那是这具身体上仅存的有机组织——在微微颤动。
“不在数据库中?”机械主教的声音在核心舱里回荡,“两万个生物单位用原始农具翻开了我旗舰的装甲。这种攻击方式——”
“无法计算应对方案。”逻辑模块重复。
机械主教的金属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启动主炮二次充能。”
“主炮二次充能需要——”
“我知道需要三分钟。现在过了多久?”
“两分四十七秒。”
“十三秒后发射。目标——自身顶部。”
逻辑模块停顿了零点三秒。
“主教,您要对自己的旗舰顶部开炮?上面有两万多个生物单位——同时也有您旗舰的顶部结构。自我炮击将导致——”
“我知道。”
“旗舰将丧失百分之四十的结构完整性。”
“但那两万个正在拆我的船的东西会被清除。”
逻辑模块运算了零点五秒。
“方案可行。附带损伤在可接受范围内。”
“充能完成倒计时。十。九——”
旗舰顶部。
马保国正在用手拔一根特别粗的管道,忽然感觉到了脚下的振动。不是翻耕叉造成的振动。是从旗舰内部深处传上来的、有节奏的、越来越强的——
充能振动。
他的脸色变了。
“不对!它要开炮了!”
“往哪开?”旁边的大队长喊。
马保国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被翻开的旗舰内部结构。在线路和管道的缝隙中,他看到了更深处那团正在汇聚的白色光芒。往上开。
“跑!”马保国的吼声炸了出来,“所有人跑!回船上!它要朝自己开炮了!”
两万多人同时往蛇皮袋一号的方向跑。
但两万多人要在几秒钟之内全部撤回母舰——
来不及。
沈风站在蛇皮袋一号的底部舱门口,看到了下面的混乱。他看到了那团从旗舰内部涌上来的白色光芒。
“老雷。”
“在。”
“喇叭能不能朝下打?”
“什么?”
“朝下。打旗舰。我们现在骑在它上面。喇叭朝下打。”
雷老大的脑子转了一秒。
“喇叭在船头。船头伸出旗舰前端大约五百米——不在旗舰正上方——打不到正下方——”
“不用打正下方。打它的炮。”
“它的炮在前端。我们的喇叭也在前端。”雷老大的眼睛突然亮了,“角度——角度刚好!”
他冲回了控制台。
“三。二。一——”
旗舰主炮和蛇皮袋一号的喇叭在同一秒再次开火。
这一次,喇叭的脉冲没有偏。
它精准地打进了旗舰主炮的炮口里。
炮口正在向上发射的白色光束被脉冲从正面迎头截住。两股能量在旗舰的炮管内部对冲。
炮管承受不住了。
旗舰的整个前端——那个花瓣一样绽开的巨型炮口结构——在内部能量对冲的压力下,从里到外炸开了。
爆炸不是向外的。是向内的。
内爆。
旗舰的前三分之一在内爆中被彻底摧毁。银色的碎片和熔化的金属液体从炮口的位置向四面八方飞溅。
旗舰的灯全灭了。
引擎停了。
它开始缓慢地、无力地在太空中翻滚。
顶部的两万多人被翻滚的旗舰甩得东倒西歪。马保国一把抓住了旁边一个被翻起的装甲板边缘,另一只手抓住了身旁一个劳模的腰带。
“抓住!都他妈给我抓住!别飞出去!”
沈风在蛇皮袋一号的舱门口大喊。
“所有人抓住旗舰上任何能抓的东西!不要松手!等它停下来!”
旗舰翻滚了大约三十秒,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失去了动力系统的它像一条死鱼,在太空中缓缓停住了旋转。
两万多人趴在旗舰的顶部,有的抓着翻起的装甲板,有的抱着暴露出来的管道,有的用翻耕叉扎进船壳里当锚。
人没丢。
“报数!”马保国喊。
五十个大队长一个一个报上来。
“一大队到齐!”
“二大队到齐!”
“三大队到齐——少一个——找到了!挂在管子上了——拽回来了——到齐!”
一直报到了最后。
全员在场。没有人飞出去。
马保国的手松开了装甲板的边缘。他的十根手指上全是血——抓金属边缘抓的。
“老马。”沈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在。”
“旗舰死了。但外面那四百多艘还活着。”
马保国抬起头,朝四周看了一眼。
封锁球里剩余的四百多艘机械战舰正在从各个方向朝这里聚拢。它们的炮口全部亮着。
“进旗舰内部。”沈风的声音快了起来,“趁它停了,从被翻开的地方钻进去。找到它的核心舱。找到那个机械主教。”
“找到了怎么办?”
“活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