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小苗每一天都在计算着日子。
自从陈郁离开后,她便养成了这个习惯。
每一天清晨,她会在通天峰顶打坐,睁开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心中默默地加上一天。
一千年前,陈郁告诉她,下一次袁荒降临是在四千年后。
她从袁荒和陈郁的到来与离开中,逐渐摸清了一个规律。
他们每隔一千年会出现一次,每次停留一年。
虽然陈郁说袁荒要四千年后才能降临,但其他与袁荒来自同一处的人,应该也会每一千年出现一次。
陈郁已经来过了,那下一次,会不会是其他人?
会不会有人带来袁荒的消息?
一千年到了。
她早早地安排下去,让通天阁的弟子们密切关注盘古大陆各地的动向,留意任何与祖师石像面容相似的人。
她自己也开始在盘古大陆各处游走。
从东方的沿海平原到西方的崇山峻岭,从南方的热带丛林到北方的冰原雪域,她几乎走遍了盘古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但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
她一无所获。
就在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算错了时间、或者这一次他们根本不会来的时候。
一个确切的消息终于传到了通天阁。
“阁主!南疆那边有弟子传来消息,说发现了一个与祖师石像十分相似的人!”
南疆。
盘古大陆最南端的一片广袤土地,气候湿热,瘴气弥漫,毒虫横行,异兽出没。
那里人烟罕至,即便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也不敢轻易深入南疆腹地。
正因为如此,小苗一直没有重点搜索南疆。
她下意识地认为,那些人就算降临,也应该会选择相对安全、舒适的区域。
但事实证明她错了。
她立刻动身,向南疆飞去。
南疆的环境确实恶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了腐烂植物和泥土的气息。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苔藓。
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毒虫在草丛中爬行。
偶尔能看到巨大的异兽在林间穿行,发出低沉的吼声。
小苗降低了飞行高度,在南疆的密林中穿行,寻找着那个可能与袁荒容貌相同的身影。
她找了整整三天,几乎要将南疆翻了个底朝天。
才在一片被茂密丛林环绕的山谷中,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那一刻,她愣住了。
山谷中,一片巨大的灵田被开辟了出来。
灵田的面积之大,几乎堪比一座巨型宗门的占地面积。
灵田中生长着各种各样的灵草灵果。
有些是她认识的,有些是她从未见过的。
那些灵草灵果长势喜人,在阳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泽,散发出浓郁的灵气和清香。
灵田被精心地划分为不同的区域。
有的区域引来了山泉水灌溉。
有的区域用竹架搭起了遮阳棚。
有的区域则用特殊的阵法调节着温度和湿度。
整个灵田井然有序,每一寸土地都被充分利用了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而在灵田的中央,一个人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一株灵草松土。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麻布衣袍,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双脚踩在泥土中,完全是一副农夫的打扮。
他的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株普通的灵草,而是某种无比珍贵的宝物。
小苗站在灵田的边缘,看着那个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张脸,与袁荒一模一样,与陈郁一模一样,与通天阁中那座石像的面容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却与袁荒和陈郁都不同。
那是一种如同大地般广博而沉静的目光,温和、包容,仿佛能够容纳万物。
又仿佛对万物都怀着一种平等的慈爱。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轻声唤道。
“前辈?”
那人抬起头,看向小苗,目光中带着一丝温和的疑惑。
“你是……哦,你是通天阁的那个小丫头吧?我听陈郁和袁荒提起过你。”
小苗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位与袁荒容貌相同的人,竟然也知道她。
她连忙行了一礼。
“晚辈袁小苗,请问前辈如何称呼?”
那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叫炎禾。”
炎禾。
小苗在心中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她看了看周围那片广袤的灵田,又看了看炎禾那双沾满泥土的手,忍不住问道。
“前辈,您……在这里种地?”
“对啊。”
炎禾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和愉悦。
“你不知道,这片南疆的土地虽然环境恶劣,但土壤中蕴含着丰富的灵气,非常适合种植灵草灵果。
我来了之后,花了好几个月才开辟出这片灵田。
又花了不少心思从各处搜集来种子和幼苗,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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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灵田东侧一片泛着淡蓝色光芒的区域。
“那是我从北渊移植过来的冰魄草,本来以为南疆的气候太热,它们活不了。
但我用阵法调节了温度和湿度,它们居然真的成活了!还有那边——”
他又指向西侧一片泛着金色光芒的区域。
“那是我用几种不同的灵果杂交培育出的新品种,我还没想好叫什么名字。
但口感非常好,你要不要尝尝?”
小苗看着炎禾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发现,这位炎禾前辈与袁荒和陈郁都截然不同。
袁荒情感丰富,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陈郁沉稳内敛,像一位深不可测的智者;
而炎禾,则像一位淳朴的农夫,对修炼和争斗毫无兴趣,一心只扑在那些灵草灵果上。
她走到灵田边,蹲下身,看着一株泛着淡紫色光芒的灵草,轻声问道。
“前辈,这些灵草灵果,都是您亲手种植的吗?”
“那当然。”
炎禾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
“从翻地、播种、浇水、施肥到除草、除虫、修剪、嫁接,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虽然有些累,但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那种满足感,是其他任何事情都无法替代的。”
小苗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道。
“前辈,您……不修炼吗?”
炎禾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修炼有什么意思?打打杀杀,争强好胜,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还不如种几株灵草,培育几个新品种,看着它们开花结果。
那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感,比突破什么境界都强。”
小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发现,炎禾虽然对修炼不感兴趣,但他说的那番话,却蕴含着一种朴素而深刻的人生智慧。
她忽然觉得,也许修行并不只有一种方式。
有人追求力量的巅峰。
有人追求长生久视。
也有人像炎禾一样,在这片南疆的土地上,与泥土和植物为伴,过着简单而充实的生活。
这也是一种修行,一种与天地自然和谐共处的修行。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小苗隔三岔五就会来南疆看望炎禾。
有时她会带一些通天阁特产的点心和茶叶。
有时她会带一些从各地搜集来的珍稀种子。
有时她只是单纯地想来坐坐,看着炎禾在灵田中忙碌。
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讲述那些灵草灵果的特性,心中便会感到一种难得的平静。
炎禾也很欢迎她的到来——他在这片南疆虽然自得其乐。
但偶尔有个人来说说话,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他有时会向小苗展示他新培育出的灵果。
有时会教她一些种植灵草的小技巧。
有时只是两人坐在田埂上,一起品尝新摘的灵果,聊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消息渐渐传开了。
一些修士慕名而来,想要向炎禾请教修炼上的问题。
但炎禾每次都是摆摆手,笑着说。
“修炼的事情我不懂,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那些修士失望而归,但也有一些对培育灵草灵果感兴趣的修士,在炎禾这里得到了热情的接待和悉心的指导。
炎禾会教他们如何分辨土壤的肥瘠。
如何调节灵田的温度和湿度。
如何嫁接不同种类的灵果。
如何防治灵草的病虫害。
那些学到了本领的修士,回去后在宗门中开辟了灵田。
按照炎禾教的方法种植灵草灵果,果然收获颇丰。
于是,一些宗门开始在自家的药园或灵田中供奉起炎禾的神像,尊称为“农圣”。
虽然供奉的规模远不及通天阁中袁荒的石像那样宏大。
但在盘古大陆的农事领域中,炎禾的名声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对于这一切,炎禾本人并不在意。
他依然每天赤着双脚,在灵田中忙碌着,与泥土和植物为伴,过着简单而充实的生活。
偶尔,他会直起腰,望向远方的天际线,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思念。
他在想,通天塔上的那片小院中,那几株他亲手种植的植物,不知道现在长得怎么样了。
但很快,他又会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劳作。
毕竟,无论是在通天塔上,还是在盘古大陆的南疆。
只要能够与泥土和植物为伴,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