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后的第二天清晨,袁荒醒来时,发现阿莱娜已经坐在篝火旁了。

    她正低头擦拭着那把改装过的步枪,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晨光从帐篷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晕.

    让她脸上那道从眉梢延伸到颧骨的疤痕显得不那么凌厉了。

    袁荒爬起身,简单地洗漱了一下,然后走到篝火旁,在阿莱娜对面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认真的、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语气。

    “老大,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一定要开枪。”

    阿莱娜擦拭步枪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是认真的。”

    袁荒的语气更加郑重了。

    “我不会死的。子弹打不穿我的皮肤,就算被打中了,我也只是疼一下而已。

    但是你不一样——如果你把晶体都交出去了,我们在废土上就活不下去了。

    所以下次,不要管我,直接开枪。”

    阿莱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中带着一种“你这小子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的无奈。

    她放下步枪,伸手从篝火旁拿起一块烤好的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开枪。行了吧?”

    袁荒看着她那副敷衍的态度,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阿莱娜已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向了堆放物资的角落。

    “别在那儿傻坐着了,过来帮忙分类一下物资。

    今天要把能卖的东西整理出来,明天去交易所卖掉。”

    袁荒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起身走过去帮忙。

    两人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将这次从军事基地搜刮到的物资进行了详细的分类和清点。

    结果比预期的要好一些——除了留下自己需要的弹药、药品和一些实用的工具之外。

    还能够拿出大约价值四五十枚晶体的物资拿去交易。

    虽然与失去的那一百八十多枚晶体相比,这点收入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但至少不是空手而归。

    阿莱娜将准备出售的物资打包好,靠在墙边。

    目光在那些物资上扫视了一圈,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不算太亏。”

    袁荒坐在她旁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声说道。

    “老大……对不起。”

    “又来了。”

    阿莱娜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别再为那件事情道歉了?我已经说了,那不是你的错。”

    “可是那些晶体……”

    “晶体没了可以再挣。”

    阿莱娜打断了他,声音中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

    “袁荒,你听好了。

    在废土上,晶体是很重要,但有些东西比晶体更重要。

    比如信任,比如忠诚,比如——一个愿意为你挡枪子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袁荒,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天如果你没有喊那一声‘朝我开枪’,我可能真的会把晶体交出去,然后找个机会再把场子找回来。

    但你喊了。你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我的晶体。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一百八十多枚晶体,花得值。”

    袁荒愣住了。

    他看着阿莱娜那张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柔和的脸,感到鼻子一酸,眼眶又开始发热。

    他连忙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不让那股湿热涌出来。

    阿莱娜看着他那副又要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行了,别整天一副要哭的样子。

    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掉眼泪,丢不丢人?”

    “我没哭……”

    袁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

    “好好好,你没哭,是沙子进了眼睛。”

    阿莱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收拾一下,明天去交易所。

    早点把东西卖了,早点换点好吃的回来。

    这几天吃干粮吃得我嘴都淡出鸟来了。”

    袁荒抬起头,看着阿莱娜的背影,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站起身,跟上了她的步伐。

    第二天,两人再次来到了地下交易所。

    这一次,袁荒老老实实地跟在阿莱娜身后,像一条乖巧的小尾巴。

    阿莱娜花了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将带去的物资全部出手,换回了四十七枚晶体。

    虽然数目不大,但她的脸上依然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走,带你吃点好的。”

    她拍了拍袁荒的肩膀,带着他走向了交易所的餐厅。

    这一次,袁荒没有像上次那样狼吞虎咽。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味食物中每一丝细微的味道。

    阿莱娜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

    这小子,确实成长了不少。从军事基地回来后,袁荒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被逼着去探路时,他总是磨磨蹭蹭,一脸不情愿,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地上随时会冒出什么怪物把他拖走。

    但现在,他会在阿莱娜还没有开口之前,就主动走到前面去探查前方的路况。

    虽然他的步伐依然带着一丝紧张,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了恐惧。

    更让阿莱娜感到惊讶的是,袁荒开始尝试战斗了。

    那是在回来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一只落单的变异鬣狗。

    那只生物体型不大,大约相当于一只中型犬,但它的牙齿锋利,行动敏捷,在废土上也算是一种不太好惹的存在。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袁荒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躲到阿莱娜身后,然后发出一声标志性的尖叫。

    但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握紧了腰间那把匕首,深吸一口气,然后冲了上去。

    他当然没有成功击杀那只变异鬣狗——他的动作笨拙而毫无章法,匕首挥舞得毫无威胁可言。

    变异鬣狗轻松地躲开了他的攻击,然后一口咬住了他的小腿。

    袁荒疼得大叫了一声,但并没有退缩,而是用手中的匕首狠狠地砸向了变异鬣狗的头部。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只生物松开口,哀嚎着逃走了。

    阿莱娜站在不远处,全程观看了这场“战斗”。

    她没有出手帮忙,因为她想看看袁荒能做到什么程度。

    结果让她感到惊喜——

    虽然袁荒的战斗技巧几乎为零,虽然他的动作笨拙得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幼鹿。

    但他没有逃跑,没有哭喊,没有放弃。

    他坚持到了最后,直到把敌人赶走。

    “不错嘛。”

    阿莱娜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小腿上的咬痕。

    皮肤上没有伤口,只有一排浅浅的牙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第一次实战,能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袁荒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的小腿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战斗之后,肾上腺素尚未完全消退的兴奋感。

    “我……我做到了……”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确认一件令他难以置信的事实。

    “你做到了。”

    阿莱娜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走吧,继续赶路。

    回去之后,我教你几招实用的格斗技巧。

    下次再遇到变异兽,就不用打得这么难看了。”

    袁荒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他看着阿莱娜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回到营地后的这几天,阿莱娜开始系统地教袁荒一些废土生存的基本技能——

    如何识别可食用的植物,如何寻找水源,如何设置简单的陷阱,如何在夜间保持警惕而不暴露自己的位置。

    袁荒学得很认真,虽然他的天赋有限,进步缓慢,但他的态度让阿莱娜感到满意。

    她开始意识到,袁荒的潜力远不止于“皮糙肉厚”。

    他的学习能力很强,记忆力也很好,只要教过一遍的东西,他基本都能记住。

    而且,他的心态正在发生着积极的变化——

    从最初的恐惧和退缩,逐渐转变为尝试和坚持。

    这种转变,在废土上是比任何物资都更加宝贵的财富。

    有一天晚上,两人坐在篝火旁,阿莱娜忽然开口问道。

    “袁荒,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袁荒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想过。我只想……活着。”

    虽然对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千年一次的游历之旅。

    但袁荒的心态与惊宇他们不同,心思细腻的他无法置身事外。

    哪怕是不死之身,每天也在担心一次次的死亡威胁。

    “活着是不够的。”

    阿莱娜拨了拨篝火,火星飞溅到夜空中,转瞬即逝。

    “在废土上,活着只是最基本的要求。

    你得想清楚,你想要什么样的活法。”

    袁荒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阿莱娜,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的光芒。

    “我想跟着老大。老大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阿莱娜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小子,还真是赖上我了。”

    “不行吗?”

    袁荒有些紧张地问。

    “行,怎么不行。”

    阿莱娜靠在椅背上,望着夜空中的星星,声音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反正我也习惯了有个小跟班在身边。

    你要是走了,我可能还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袁荒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靠在椅背上,也抬起头,望向那片缀满星辰的夜空。

    在废土上,星空是少数几样没有被污染的东西之一。

    那些星光穿越了漫长的距离,落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像是在提醒着人们——

    即使在世界毁灭之后,美丽依然存在。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篝火的温度和夜风的清凉。

    他想,也许在废土上生活,并没有他最初想象的那么糟糕。

    虽然吃不饱,虽然总是被打被骂被抢,虽然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危险——

    但他有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有了一个愿意为他花光积蓄的人,有了一个在他迷路时会出来找他的人。

    在废土上,这已经是一种奢侈的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