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港警局的建筑比镇政府办公楼更加破旧。
一栋两层的灰白色小楼,外墙的涂料大片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砖体。
门口的铭牌已经锈蚀得看不清字迹,只有门框上方一盏昏黄的灯还亮着,在晨光中显得有气无力。
警长名叫哈罗德·贝克,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头发已经花白,穿着一件熨烫得还算平整的旧警服。
他的办公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房间不大,堆满了文件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咖啡渍混合的气味。
他热情地接待了洛砚和艾拉,为他们倒了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咖啡豆的品质显然不太好,但在这座小镇上,这大概已经是最好的待客之道了。
“接到墨城警局的通知时,我还挺惊讶的。”
贝克警长坐在办公桌后,双手捧着一个搪瓷杯,目光在洛砚和艾拉之间来回移动。
“我们这地方偏僻得很,平时连小偷小摸都少见,更别说跟墨城那种大案扯上关系了。
你们说的那个‘X’,真的把下一个目标定在了我们这儿?”
“目前的分析结果指向这里。”
洛砚没有透露太多细节。
“我们需要查阅日光港近几年的所有案卷记录,特别是那些涉及人员失踪、非正常死亡或者群体性事件的案件。”
贝克警长皱了皱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老旧的铁皮文件柜前。
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抱出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我们近五年的所有案卷。
说实话,并不多。
大部分是一些邻里纠纷、醉酒闹事之类的小案子,真正算得上‘案件’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洛砚和艾拉开始翻阅那些案卷。
正如贝克警长所说,日光港的治安状况确实非常好——
或者说,好得有些不正常。
五年间的案卷记录加起来不到五十份,其中大部分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只有少数几份涉及盗窃或人身伤害,也都在短时间内侦破了,没有留下悬案。
但洛砚的目光,在其中一份案卷上停了下来。
那份案卷的编号是DH-22-017,归档日期是一年多前。
案件类型标注为“扰乱公共秩序”,涉案人员是一名四十七岁的女性,名叫玛格丽特·霍尔。
案卷中附有一份出警记录和一份简短的口供笔录,以及一份墨城市立精神卫生中心的诊断报告。
诊断结论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伴有幻视和幻听”,建议监护人将其送往精神病院接受长期治疗。
洛砚翻到那份口供笔录,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笔录的内容并不长,但每一行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入他的感官网络中。
“她说她在镇子北边的旧罐头厂里看到了‘他们在吃人’。
她说那些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摆着肉,那些肉是从人身上割下来的。
她说她认得其中一个人——那是三个月前失踪的渔夫,汤姆·马修斯。
她说那个渔夫被绑在椅子上,活着,但腿上和胳膊上的肉已经被割掉了很多。”
“出警的警员去旧罐头厂检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厂房是空的,没有血迹,没有刀具,没有任何与‘吃人’相关的证据。
警员在报告中注明。
报案人情绪激动,语言混乱,无法提供清晰的陈述,且拒绝配合进一步的调查。”
“三个月后,玛格丽特·霍尔被其丈夫送往墨城市立精神卫生中心。
被诊断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目前在该院接受治疗。”
洛砚将那份案卷放在一边,继续翻阅其他文件。
但他已经知道,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艾拉注意到他的动作,凑过来看了看那份案卷的内容。
随着阅读的深入,她的表情从困惑逐渐变成了凝重。
最终,她放下案卷,低声说了一句:“她的话不会……”
“案卷中没有找到任何能够支持她证词的物证。”
洛砚说。
“但她的描述非常具体——旧罐头厂、长桌、被绑在椅子上的渔夫、割肉的过程。
这些细节的丰富程度,超出了普通幻觉的范畴。
幻觉通常是模糊的、碎片化的,但她的描述具有高度的连贯性和一致性。”
“你是说,她看到的可能是真的?”
艾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这种可能性。”
洛砚回答。
“但需要进一步的调查来验证。”
他合上案卷,站起身,走向贝克警长的办公桌。
“贝克警长,关于玛格丽特·霍尔这个人,你还有更多的信息吗?”
贝克警长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玛格丽特……她是个可怜的女人。她丈夫是个酒鬼,经常打她。
她有两个孩子,都搬到墨城去了,很少回来看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平时不怎么跟镇上的人来往,偶尔会去教堂做礼拜,但也不太跟人说话。
她发病那天,跑到镇中心的广场上大喊大叫,说她看到了‘吃人’的事情。
我当时正好在镇上巡逻,听到声音赶过去,看到她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我试图安抚她,但她根本听不进我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他们在吃人’。”
“我派人去旧罐头厂检查过,确实什么都没发现。但说实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那之后,我自己又去过几次。不是以警长的身份,就是以个人的好奇心。
我总觉得,玛格丽特不是那种会凭空编造故事的人。
她虽然内向,但脑子是清醒的。
如果她真的看到了什么,那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吓到她了。”
“那你后来发现了什么吗?”
艾拉问。
贝克警长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
旧罐头厂已经废弃好几年了,里面空空荡荡的,连老鼠都少见。
但我每次去,总觉得那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味。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甜的、腻的、像是煮过头的肉汤放凉之后的味道。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洛砚的目光微微闪动。
甜的、腻的、像是煮过头的肉汤放凉之后的味道——
这种描述,与某些特定类型的生物组织在加热后冷却时产生的气味有一定的相似性。
“那座旧罐头厂,现在还能进去吗?”
洛砚问。
贝克警长点了点头。
“可以。厂房虽然废弃了,但结构还算完整,没有坍塌的风险。
如果你们想去看看,我可以带路。”
“那就麻烦你了。”
贝克警长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了一串钥匙,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强光手电筒。
“走吧。那座厂子在镇子北边,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洛砚、艾拉和贝克警长三人走出警局,沿着小镇寂静的街道向北走去。
晨光逐渐明亮,但小镇依然安静得像一座沉睡的废墟。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只狗趴在屋檐下的阴影中,懒洋洋地看着他们走过。
旧罐头厂的轮廓很快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占地约有两三个足球场大小的建筑群。
主体是一栋三层高的砖混结构厂房,外墙上爬满了枯藤,窗户大多已经破碎,露出黑洞洞的窗口。
厂区的大铁门半敞着,锈蚀的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厂区内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几条被踩踏出来的小径在草丛中蜿蜒延伸。
贝克警长推开铁门,带头走了进去。他的步伐熟练而谨慎,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穿过杂草丛生的空地,绕过一个锈蚀的集装箱,最终在主厂房的一扇侧门前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
他说,从钥匙串中挑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芯有些生锈,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但最终还是被打开了。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灰尘、铁锈和某种难以描述的、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股气味,与贝克警长描述的一模一样。
洛砚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厂房内部。
光线从破碎的窗户中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
厂房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加空旷。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头顶是裸露的钢架结构,几盏残破的吊灯悬挂在半空中,随风轻轻摇晃。
厂房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
那是一张用粗糙的木板拼接而成的长桌。
长约四五米,宽约一米,桌面上覆盖着一层深色的污渍。
像是某种液体反复泼洒、干涸、再泼洒后留下的痕迹。
桌子的四周摆放着几把椅子,椅子的样式各不相同,新旧不一。
像是从不同的地方搜集来的。
整个场景,与玛格丽特·霍尔描述中的那个场景,高度吻合。
艾拉站在洛砚身侧,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她看着那张长桌,看着那些深色的污渍,看着那些随意摆放的椅子,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玛格丽特描述中的那个画面——
一群人围坐在桌旁,桌上摆着肉,那些肉是从人身上割下来的。
“我们需要对这张桌子上的污渍进行取样分析。”
洛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静而清晰。
“同时,对整个厂房进行全面搜索,寻找任何可能的地下室、暗格或冷藏设施。”
贝克警长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长桌,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道。
“我在这里当了二十多年警长,一直以为我对这座小镇了如指掌。
但现在,我开始怀疑——我可能从来都不了解这座小镇。”
洛砚没有回答。
他走向那张长桌,在距离它大约一米的位置停下,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桌腿与地面的接触处。桌腿的底部,有一些细微的、不规则的划痕,像是被反复拖动过。
桌腿周围的地面上,有一些颜色较深的斑点,像是某种液体滴落后留下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个斑点。
斑点是干燥的,表面有些粗糙,像是一层薄膜。
他收回手指,在指尖上捻了捻,然后将指尖凑到鼻端,轻轻嗅了一下。
那股甜腻的气味,比空气中的更加浓郁。
他站起身,从口袋中取出一张干净的纸巾,小心地擦拭了一下手指,然后将纸巾放入证物袋中。
“我们需要对这个厂房进行彻底的搜查,特别是地面以下的区域——如果有地下室或地窖,入口很可能被隐藏起来了。”
贝克警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厂房,用车载电台呼叫了支援。
艾拉站在洛砚身边,看着那张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阴森的长桌,低声问道。
“你觉得,玛格丽特看到的……是真的吗?”
洛砚的目光落在那张长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她看到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这张桌子确实存在,桌面上的污渍也确实存在。
至于那些污渍的来源——需要等化验结果出来之后才能确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可以确定。”
“什么事?”
“这座小镇,隐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中轻轻回荡。
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波纹正在缓缓扩散,触及那些被岁月和沉默掩盖的角落。
而那张长桌,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地矗立着。
像一座沉默的祭坛,等待着被揭开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