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凯恩被带进审讯室时,没有戴手铐。
不是警方疏忽,而是他自己要求的。
他说:“我不会反抗,也不会逃跑。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会儿。”
墨菲斯考虑了片刻,同意了这个请求。
审讯室的门关上之前,赫尔曼回头看了一眼单向玻璃,仿佛知道洛砚正站在那面玻璃的另一侧注视着他。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转回头,在审讯桌旁坐下。
审讯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赫尔曼的叙述平静而详细,像一位退休教师在向后辈传授一门他已经钻研了数十年的学科。
他讲述了自己如何在少年时期就意识到自己的愤怒与常人不同,如何学会隐藏它、伪装它、利用它。
他讲述了维克托如何出于善意想要帮助他,又如何一步步被他引导到无法回头的道路上。
他讲述了那些地下手术室中的每一个细节——那些被摘除的大脑,那些被改造的患者,那些被他视为“作品”的躯壳。
当被问及动机时,赫尔曼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的回答。
“动机?我不认为我做这些事情需要一个超越‘我想这么做’之外的动机。
愤怒不需要理由,它只需要一个出口。”
审讯结束后,赫尔曼被暂时羁押在墨城警局的拘留室中,等待后续的法律程序。
但所有人都清楚,以他目前被认定的精神状态,以及他在整个案件中精心构建的“受害者兼从犯”身份。
最终的法律裁决很可能不会让他付出与罪行相匹配的代价。
他将被送入一所高度戒备的精神病院,在那里度过余生——但那与真正的惩罚之间,存在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不过,对于洛砚来说,赫尔曼的最终归宿并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在赫尔曼被带离审讯室之前,洛砚走进了审讯室,在他对面坐下。
“赫尔曼院长,”
洛砚开口,声音平静。
“关于你参与的这场游戏,我有一个问题。”
赫尔曼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与洛砚对视。
“你想知道下一个谜题是什么,对吗?”
“我想知道你是否知道下一个谜题是什么。”
赫尔曼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
“我与那个自称‘X’的人并不相识。
他从未直接联系过我,我也从未主动寻找过他。
但我知道他的存在——在我完成对维克托的最后一次改造后不久,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中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字:
‘你的作品令人印象深刻。你愿意成为一幅更大拼图中的一部分吗?’”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封信来自谁,也不知道他所说的‘更大拼图’指的是什么。
但我能感觉到,写信的人对我的了解,远比一个陌生人应该了解的要多。
他知道维克托和我的关系,知道我对维克托做了什么,甚至知道我在地下手术室中进行的研究。”
“我没有回复那封信。
但我知道,我被选中了。
被一个比我更善于隐藏、更善于谋划的人选中了。
他将我的‘作品’纳入了他的计划,成为他七宗罪拼图中的一块。
而我,直到你找到我的那一刻,才知道那幅拼图的全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一个有趣的家伙。如果有机会,我倒想见见他。”
洛砚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下一个主题是什么?”
赫尔曼看着他,缓缓说出了那个词。
“懒惰。”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这不是我给你的提示,而是我从那封信中唯一能够解读出的信息。
他在信的末尾画了一个符号——一个躺在水平线上的半圆。
那是炼金术符号中代表‘锡’的标记,也是占星术中代表‘ Saturn ’的符号。
在七宗罪的对应体系中, Saturn 对应的正是懒惰。”
“我不知道他选择了谁作为懒惰的载体,也不知道他会在何时何地触发这个谜题。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洛砚。
“如果你不能在规定时间内找到答案,那个被选中的‘懒惰者’,将会以一种与‘懒惰’相称的方式,从这个世界消失。”
审讯室里的灯光冷白而恒定。
洛砚坐在赫尔曼对面,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沉默了片刻。
“谢谢你提供的信息。”
他站起身,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艾拉正靠在墙边等他。
看到洛砚出来,她站直身体,目光中带着询问。
“怎么样?他怎么说?”
“下一个主题是懒惰,与我们想的一样。”
洛砚一边向办公室走去,一边快速说道。
“他只知道主题,不知道具体的目标和实施方式。但他说,X在给他的信中画了一个符号——一个代表 Saturn 的符号。
这可能是一个线索,也可能是一个误导。”
“懒惰……”
艾拉重复着这个词,眉头微微皱起。
“在墨城,什么样的目标会与‘懒惰’相关?
流浪汉?失业者?还是那些长期领取社会福利的人?”
“范围太广了。”
洛砚走进办公室,在工位前坐下,快速调出墨城的城市数据库。
“而且,以X之前的选择标准来看,他挑选的‘罪人’往往具有一定的社会身份和象征意义——傲慢的律师,嫉妒的摄影师,愤怒的医生。
他不会选择一个完全边缘化的、无法引起社会关注的目标。”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滚动过大量的数据和信息。
艾拉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飞速跳动的字符,感到一阵眼花缭乱。
她不知道洛砚在搜索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寻找某种模式。
某种能够将“懒惰”这个抽象概念与具体人物联系起来的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从傍晚变成了深夜,又从深夜变成了凌晨。
警局里其他的人陆续下班离开,只剩下值班室的灯光和洛砚工位上那盏常亮的显示器还亮着。
艾拉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困意一阵一阵地袭来,但她强撑着没有合眼。
她看着洛砚的背影——他的肩膀始终保持着稳定的姿态,手指在键盘上的敲击节奏始终没有放缓。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数据的海洋中持续航行,寻找着那座若隐若现的灯塔。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洛砚的手指停了下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墨城市政工程的招标记录。
那是一份关于“墨城公共绿地维护项目”的招标文件,发布日期是三个月前。
文件中列出了墨城所有公共绿地的维护责任单位,以及各单位的考核记录。
洛砚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行记录上。
“墨城中央公园,南区。
维护责任单位:墨城市政绿化三队。
最近三次季度考核结果:不合格。
扣分原因:草坪修剪不及时,灌木整形滞后,垃圾清理频次不足。
备注:该队负责人在考核约谈中表示,近期人员短缺,工作积极性不高,存在普遍的‘懈怠’现象。”
他点开了绿化三队的负责人信息。
姓名:马丁·维斯。年龄:五十二岁。
职位:墨城市政绿化三队队长。
工龄:二十八年。近五年绩效考核记录:逐年下降。
最近一次上级评语:“工作态度消极,缺乏责任心,建议加强督导。”
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
面容憔悴,眼袋浮肿,嘴角微微下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生活磨损殆尽的气息。
洛砚盯着那张面孔看了片刻,然后缓缓靠向椅背。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中,那种专注的光芒正在逐渐沉淀下来。
“艾拉警官,”
他说。
“我们需要在天亮之前,找到马丁·维斯的下落。”
艾拉猛地从半睡半醒中惊醒,迅速站起身。
“他在哪里?”
“他的家庭住址登记在墨城西区的一栋老旧公寓楼里。”
洛砚调出地址信息。
“但他已经连续五天没有去单位上班了,也没有请假。
他的同事联系不上他,去他家敲门也没有回应。”
“五天……”
艾拉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那不就是我们找到周兰、救出瑟琳娜她们的那段时间吗?”
“是的。”洛砚站起身,拿起外套。
“X在设置愤怒谜题的同时,就已经启动了懒惰谜题的倒计时。
他看向窗外,墨城的东方天际线,正在泛起第一缕微弱的鱼肚白。
巡逻车的引擎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街道,向着墨城西区那栋老旧公寓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这座城市某个未被阳光照亮的角落,一个被贴上“懒惰”标签的人,正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或者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