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嫌疑人“X”那张带着从容微笑的脸。
洛砚手中拿着那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走回凶案组办公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那张看似普通的纸上,仿佛那是什么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品。
洛砚将纸条平铺在办公桌中央,用两枚磁钉压住四角。
纸条上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或隐晦的暗示,只有一串用标准字体打印的数字,排列成一行:
(7, 0, 1, 1, 2, 3, 5, 8, 13, 21, 34, 55, 89, 144, 233)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办公室陷入了集体沉默。
老K凑近了看,皱着眉,又退远了些,仿佛换个距离就能看懂。
他挠了挠头,转头看向“眼镜”。
“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目镜,将数字快速扫描了一遍,调出几个可能的数学分析模型,但一时也理不出头绪。
墨菲斯背着手站在桌前,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两分钟,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他妈是什么意思?密码?坐标?还是什么暗号?”
艾拉站在洛砚身侧,目光紧紧锁住那串数字。
她调动起这两周学到的所有观察和分析技巧,试图从中找出规律。
数字的大小排列似乎有一定的顺序,从小变大,增长速度也越来越快。
她隐约觉得这串数字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努力回忆洛砚教给她的那些分析方法——寻找模式,识别异常,关联上下文。
但这串数字像一堵光滑的墙,找不到任何着手点。
“斐波那契数列。”
洛砚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什么?”老K和艾拉几乎同时抬头。
“斐波那契数列,又称黄金分割数列。”
洛砚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纸条上,语气平稳得像在朗读教科书。
“从第三项开始,每一项都等于前两项之和。
标准的斐波那契数列通常以1和1开头,或0和1开头。
但这一串,起始数字是7和0,然后进入标准的斐波那契序列:1, 1, 2, 3, 5, 8, 13, 21, 34, 55, 89, 144, 233。”
他顿了顿,补充道。
“7,在斐波那契数列的标准语境中,是一个异常插入值。
它打破了数列的纯净性,像一个闯入者,一个刻意的标记。”
“所以……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艾拉急切地问。
“是地点?时间?还是别的什么?”
洛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搁在桌上,目光平视着那张纸条,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分析。
约莫五分钟过去了。
洛砚的眼神没有丝毫游移,只有眼球表面偶尔闪过的、仿佛数据流般的光泽,表明他内部的处理器正在全速运转。
他忽然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某项验证,抬起头,看向众人。
“这串数字包含了三层信息。”
“第一层,也是最表层的信息:斐波那契数列本身。
它可能指向与‘黄金分割’、‘自然数列’、‘增长模式’相关的概念或地点。
但这太宽泛,不具备唯一指向性,更像是烟雾弹。”
“第二层,异常值‘7’。
7在斐波那契数列中是一个突兀的存在。
在诸多文化象征体系中,7代表着‘完美’、‘周期’、‘七宗罪’等概念。
结合嫌疑人‘X’的行为模式和挑衅性的留言,这个‘7’极有可能指向‘七宗罪’中的一项——‘傲慢’(Pride)。
这符合‘X’将自己置于游戏主宰者位置的自我认知。
‘傲慢’,很可能是第一个谜题的主题词。”
“第三层,隐含的坐标与时间信息。”
洛砚的手指在纸条上空虚点了几下。
“如果我们将这串数字视为一组编码,忽略其斐波那契属性,单纯将其作为数字序列进行处理:7, 0, 1, 1, 2, 3, 5, 8, 13, 21, 34, 55, 89, 144, 233。
我们可以尝试将其分割为经纬度坐标的常用格式。
一种合理的分割方式是:北纬N 07°01.123,东经E 058°13.213?或者,将前两位视为时和分,后续数字作为某种偏移量。”
他调出墨城及周边的电子地图,将几组可能的坐标输入系统。
地图上立刻标注出几个点位——有的位于城区,有的指向郊区,甚至有一个落在了城外的人工湖中央。
“这些坐标点,是目前基于数字分割逻辑推导出的最可能位置。”
洛砚指着那几个闪烁的光标,“结合‘傲慢’这个主题词,我们可以进行优先级排序。位于城区、且与‘傲慢’、‘展示’、‘炫耀’等概念相关的场所,优先级最高。”
墨菲斯当机立断。
“老K,你带一队人去这个坐标。
艾拉,你和洛砚带另一队人去这个。
保持通讯畅通,任何发现立刻汇报!”
两组人马迅速出发。
洛砚和艾拉带领的小队,目标是位于城南的一个坐标点。
那是一片中等规模的社区公园,中心有一座小小的观景台。
抵达目的地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
公园里空无一人,只有晚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观景台是一座三层高的木质结构,顶层有一个不大的平台,可以俯瞰公园全景。
艾拉握着手电筒,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洛砚则径直走上观景台,目光在平台的每个角落细致搜寻。
几分钟后,他在平台西南角的栏杆立柱内侧,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凸起。
他用多功能工具刀轻轻撬开表面的木质贴片,里面藏着一个防水密封的微型储存器。
找到了。
储存器被迅速带回警局,接入数据分析终端。
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需要输入密码。
洛砚几乎没有犹豫,输入了“PRIDE”这个词。文件夹应声打开。
然而,里面没有下一步的线索,没有地图,没有新的谜题。
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洛砚点击播放。
屏幕上出现了嫌疑人“X”的脸。
依旧是那副从容、礼貌的微笑。
他坐在一个光线明亮的房间里,背景是一面空白的墙。
“下午好,洛砚警官。”视频里的“X”开口,声音温和。
“首先,恭喜你找到了这个储存器。
这说明你已经初步理解了那串数字的含义——至少,你理解了‘7’指向‘傲慢’。干得漂亮。”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变得更加微妙,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但是,你真的‘理解’了吗?
或者说,你是否只是成功地……掉入了我为你准备的第一个陷阱?”
视频里的“X”微微歪了歪头,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你以为数字就是一切?理性就是你最锋利的武器?
但你错了。你掉入了我精心设计的陷阱——一个由纯粹逻辑构建的迷宫。
你解开了数字的表层,却错过了隐藏在数字背后的……‘真实’。”
“那串数字,斐波那契数列,7,傲慢……这些都没有错。
但它们只是诱饵,是用来测试你是否会像我预期的那样,用你最擅长的理性分析去解构一切。
而你,果然这么做了。”
“你找到了这个坐标,找到了这个储存器。
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但真正的第一个谜题,你还没有触及。
你只是完成了‘我’设定的游戏步骤,而没有找到‘你自己’应该找到的答案。”
“我给你一个提示:真正的线索,不在你找到的这个储存器里。
它在你‘寻找’这个储存器的过程中,在你‘忽略’的某个细节里。
在你过于专注于‘数字’和‘逻辑’时,从你眼皮底下溜走的东西里。”
“洛砚警官,游戏才刚刚开始。
不要让我的期待落空。”
视频结束。
屏幕变黑。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刚刚因为找到储存器而升起的兴奋感,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老K气得一拳砸在桌上:“操!被耍了!这混蛋根本就是在玩我们!”
墨菲斯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他看向洛砚,却发现洛砚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沮丧或愤怒。
相反,他的眼中,那种分析性的光芒,更加明亮了。
他重新播放了一遍视频,将“X”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纳入分析。
“‘真正的线索,在你忽略的细节里。’”
洛砚重复着这句话,然后,他忽然转头,看向艾拉。
“艾拉警官,我们从接到报案,到赶往新月路71号,再到审讯‘X’,最后出发寻找坐标——在这个过程中。
你有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的、不符合常理的细节?任何被我们‘忽略’的东西?”
艾拉一愣,努力回忆。
一切都很紧凑,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等等。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个档案盒!林奇案的纸质卷宗!‘X’的留言是如何放进那个密封的档案盒里的?
证物室的监控和管理系统都没有记录,封条也是完好的。
我们当时都震惊于留言的出现,但后来被‘X’的挑衅和谜题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这个问题……好像一直没有得到解答。”
洛砚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亮光。
“正确。”他说。
“‘X’的留言如何进入密封档案盒,这本身就是第一个谜题。
它不是一个需要我们暂时搁置的技术疑点,它就是‘X’留给我们的、真正的第一个线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调出证物室的管理系统日志和监控录像,开始以更高的精度进行分析。
“留言不可能凭空出现在密封的档案盒里。
要么,是证物室管理系统存在未被发现的后门或漏洞;
要么,是有人协助‘X’完成了这次放置;
要么……”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将监控录像的时间轴调整到档案盒入库后的第一个夜晚,
“……留言从一开始,就在盒子里。”
监控录像以三十二倍速播放。
画面中,深夜的证物室走廊空无一人。
但当时间轴跳到凌晨2点17分时,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被摄像头噪点掩盖的异常,引起了洛砚的注意。
画面角落,一个通风口的栅栏,似乎有过一次极其轻微的位移,然后又恢复了原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如果不是以极高精度逐帧分析,根本不可能发现。
洛砚将这段画面放大、增强、反复回放。
通风口栅栏的位移,确实存在。
而那之后不久,档案架的阴影中,似乎有一个极其模糊的、几乎不成人形的轮廓,短暂地出现过一瞬。
“通风管道。”
洛砚抬起头。
“留言是通过通风管道,送入证物室的。
能够在不触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精准定位到林奇案卷宗的存放位置,并通过狭窄的通风管道完成投放。
这不仅需要对警局建筑结构的完全了解,更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能力,甚至可能使用了某种微型遥控设备。”
他关掉监控画面,转向墨菲斯。
“警长,‘X’的留言本身,就是第一个谜题。
他通过这个近乎不可能的‘魔术’,向我们展示了他的能力范围:
他能接触到警局的核心区域,他能操控精密的微型设备,他对我们的运作流程了如指掌。
而破解这个谜题的关键,不在于分析那串数字,而在于质疑‘显而易见’的结论——留言不会凭空出现,它一定有来源。”
他顿了顿,总结道。
“所以,第一个谜题的真正答案,不是‘傲慢’,不是那个坐标。
而是:‘质疑显而易见的结论’。
这是‘X’想教给我们的第一课,也是他这场游戏的基础规则。”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中多了一份复杂的情绪。
被戏弄的恼怒,依然存在。但对这个对手的狡猾和深度,也多了一层更深的认知。
“X”不仅在设置谜题,他还在测试洛砚的思维方式,试图引导他,甚至……塑造他。
艾拉看着洛砚,看着他平静地分析着那个将他们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的陷阱,仿佛在分析一道有趣的数学题。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X”会指名道姓地挑战洛砚。
因为他们某种程度上,是同类——都活在逻辑和数据构建的世界里,只是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艾拉问。
洛砚关掉终端,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重新审视所有数据。
从林奇案开始,到今天的谋杀案,再到‘X’的留言和视频。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信息交换,每一处时空交集。
他留下了痕迹,只是比我们预期的更加隐蔽。”
“既然他要玩这场游戏——”
“那就陪他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