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外,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奥比都斯一言不发地上了车。
卡尔文对护卫们做了个手势,车队缓缓启动,朝埃尔莫庄园驶去。
马车里,奥比都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感到疲惫,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
不只是因为被拒绝,更是因为……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半年来所做的一切,在海伦眼里,可能都只是个笑话。
那些精心安排的“偶遇”。
那些昂贵的礼物。
那些在议会同僚面前对她的赞美。
那些为了讨好她而改变的习惯……
全都白费了。
“大人,”卡尔文小心地开口,“您……还好吗?”
奥比都斯没有睁眼,只是摆了摆手。
卡尔文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马车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奥比都斯从怀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看着里面的戒指。
夜枭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幽幽地闪烁,像是在嘲笑他。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他,奥比都斯·埃尔莫,千眼族贵族,埃尔莫家族的家主,议会成员。
居然会为了一个人类戏子,如此失态。
不,不是戏子。
海伦不止是个戏子,她有才华,有思想……
与其他那些牲畜般的人类不同。
但说到底,她拒绝了他。
奥比都斯合上盒子,把它扔在座位上。
然后他从车厢的小柜里拿出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卡尔文,”他忽然说,“陪我喝一杯。”
“大人,在马车里喝酒……”
“我说,陪我喝一杯。”奥比都斯的语气不容置疑。
无奈之下,卡尔文只好接过酒杯。
两人默默地喝着酒。
奥比都斯一杯接一杯,像是要把所有的郁闷都灌进肚子里。
卡尔文想劝,但又不敢。
他知道主人现在的心情,任何劝告都只会起反作用。
马车驶入了黑水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大的仓库,把月光都挡住了。
只有车头的灯笼,在黑暗中投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不知道是否是求婚被拒绝的原因,今夜的黑水巷显得格外的寂静。
奥比都斯已经有些醉了。
他靠在窗边,掀开帘子,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
“你知道吗,卡尔文,”他大着舌头说。
“有时候我觉得,活着真没意思。每天在议会里和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回家还要处理家族里那些破事。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觉得有意思的女人,结果……”
他打了个酒嗝。
“结果人家根本看不上我。呵呵……呵呵呵……我看上一个卑贱的人类,可那个人类竟然看不上我!”
卡尔文心里一紧。
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醉醺醺的主人。
“大人,我们快到家了。您休息一下,等回去……”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
因为马车停下来了。
不是那种平稳的停车,而是猛地一刹,车厢剧烈地晃了一下。
奥比都斯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酒也洒了一身。
“怎么回事?”卡尔文掀开前面的小窗,问车夫。
车夫老汤姆的声音有些紧张。
“管家先生,前面……前面突然起了烟雾。我们看不清路。”
烟雾?
卡尔文心里“咯噔”一下。他探出头,朝前方看去。
确实,巷子前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弥漫着一片灰白色的烟雾。
那烟雾很奇怪,不像着火的烟,更浓,更厚,而且……还在快速扩散。
“绕路。”卡尔文立刻说。
“不行啊,”老汤姆说。
“巷子太窄,马车调不了头。后退的话,后面的路更绕,而且……”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从烟雾里,传来了声音。
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得刺耳。
然后是“扑通”一声,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卡尔文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立刻对护卫喊道:“去两个人,看看前面什么情况!”
两名护卫拔出剑,策马朝烟雾走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烟雾里。
几秒钟后——
“锵!”
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然后是短促的惨叫,闷哼,重物倒地的声音。
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五六秒钟。
烟雾重新归于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其他人!警戒!”
卡尔文的声音都变调了。
剩下的四名护卫立刻围拢到马车周围,包括那两名千眼族精英战士。
他们背对马车,面朝四个方向,手中的武器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卡尔文的心脏狂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奥比都斯。
主人还在醉酒的状态,茫然地看着外面,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大人,待在车里,不要出来!”卡尔文低声说,然后关上小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袭击。
这是有预谋的袭击。
而且对方下手狠辣,两个护卫,几秒钟就解决了。
绝对不是普通的劫匪。
兄弟会。
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卡尔文的脑海。
他想起了下午的劝告,想起了主人不屑的笑容,想起了那句“四个菜鸟”。
不,那不是菜鸟。
菜鸟做不到这么干净利落。
“马车前进!冲过去!”
卡尔文对车夫喊道。
“不要停,冲过烟雾!”
老汤姆一咬牙,一甩马鞭:“驾!”
两匹马嘶鸣一声,开始加速。
但就在这时——
“咻咻咻!”
几声破空之声从侧面传来。
速度快得惊人。
紧接着是惨叫。
卡尔文猛地转头,看到马车左侧的一名护卫捂着脖子,从马上栽了下去。
他的喉咙上,插着一根细长的金属管。
几乎同时,右侧也传来惨叫。
另一名护卫也中招了,倒在地上抽搐。
是吹箭!涂了毒的吹箭!
“保护大人!”
卡尔文吼道,声音都嘶哑了。
剩下的两名护卫——那两名千眼族精英战士——反应极快。
他们几乎在同伴倒下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一人挥刀格挡,另一人翻身下马,背靠马车,警惕地盯着烟雾的方向。
但攻击来自上方。
“咔哒”一声轻响。
很轻,但在卡尔文听来,却像是惊雷。
他猛地抬头。
车厢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深灰色衣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冷静得可怕。
人影的手中,握着一把短刀。
刀身漆黑,不反光。
他弯下腰,刀尖对准车厢顶,就要刺下——
“大胆!”
千眼族精英战士怒吼一声,猛地跃起,弯刀朝人影砍去。
但他的刀只砍到了一片衣角。
人影在刀锋及体的瞬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身体,像一片落叶般飘开。
然后在空中一翻身,落在了马车前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卡尔文看呆了。
这身手……这身手绝对不是普通刺客!
“车不要停!冲!”
他对老汤姆嘶吼。
老汤姆已经吓傻了,但本能驱使他猛甩马鞭。
两匹马再次加速,朝前方冲去。
人影站在道路中央,看着冲来的马车,不躲不闪。
就在马车即将撞上他的瞬间——
他动了。
侧身,滑步,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马匹,然后手腕一翻。
一道寒光闪过。
老汤姆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就感到脖子一凉。
然后天旋地转,从车座上摔了下去。
马车失去控制,但惯性让它继续前冲。
人影在砍倒车夫后,脚下一蹬,再次跃起,落在了车厢顶上。
这次,没有人能阻止他了。
他单膝跪在车顶,左手按住车厢,右手短刀倒握,刀尖向下——
“噗!”
刀锋穿透木板,刺入车厢。
车厢里,奥比都斯终于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突然出现在头顶的刀尖,瞳孔骤然收缩。
“大人小心!”卡尔文扑过来,想把主人推开。
但晚了。
刀尖收了回去,然后换了个位置,再次刺下。
这次对准的是奥比都斯坐的位置。
奥比都斯本能地向后一仰。
“嗤啦——”
刀锋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然后刀锋一转,横削。
奥比都斯感到胸口一凉。
他低头,看到自己华丽的礼服被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翻开,鲜血涌出。
不深,但很疼。
疼痛让他彻底清醒了。
“你是谁?!”他嘶声问道。
车顶上的人没有回答。
刀锋再次刺下,这次对准的是他的心脏。
奥比都斯想躲,但车厢空间太小,他无处可躲。
眼看刀锋就要刺入胸口——
“大人!”
卡尔文用身体撞开了奥比都斯。
刀锋刺入了老管家的肩膀。
卡尔文闷哼一声,但死死抓住了刀身,不让对方抽回去。
“快走……”他对奥比都斯吼道,嘴角溢出血沫。
奥比都斯看着老管家,这个为埃尔莫家族服务了三十年的管家,这个从小看他长大的人,此刻用身体为他挡刀。
他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不,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是奥比都斯·埃尔莫,埃尔莫家族的家主。
他不能像个老鼠一样死在这肮脏的巷子里!
他猛地推开对面的车门,滚了出去。
车顶上的人影见目标逃出车厢,立刻抽刀——卡尔文已经没力气抓住刀了。
然后翻身下车,朝奥比都斯追去。奥比都斯摔在地上,顾不得疼痛,爬起来就跑。
他的礼服很累赘,他的靴子不适合奔跑,他还喝了很多酒,脚步踉跄。
但他拼命地跑,朝着巷子尽头那一点光亮跑。
只要跑到大街上,只要遇到巡逻队,他就得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快,越来越近。
奥比都斯不敢回头。
他感到肺在燃烧,心脏要炸开。
脸上的伤口在流血,胸口的伤口也在流血。
礼服的裙摆缠住了他的脚,他差点摔倒。
“救命!”他嘶声大喊,“救命啊!”
但巷子太深了,声音传不出去。
或者,就算传出去了,也没有人会来救他。
脚步声已经到了身后。
奥比都斯感到后颈一凉。
是刀锋。
冰冷的刀锋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停下了,僵在原地,不敢动。
一只手臂从后面绕过来,勒住了他的脖子。
那手臂很结实,像铁箍一样,让他无法呼吸。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很轻,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他的耳朵。
“安静的死去吧。”
刀锋划过。
奥比都斯感到脖子一热,然后是剧烈的疼痛。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他倒了下去,脸贴在冰冷潮湿的石板路上。
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到一双靴子走到他面前,停住。
然后那人蹲下来,凑近他的脸。
奥比都斯看到了那双眼睛。
在黑暗中,那双眼睛冷静得可怕,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
就像在执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记住,”那人说,声音依然很轻。
“杀你的,是兄弟会。下辈子,不要再做坏人了!”
然后,那人站起身,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奥比都斯躺在血泊里,感到生命在快速流逝。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奥比都斯,埃尔莫家族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想起第一次走进议会厅时的激动。
想起海伦在舞台上的光芒。
想起卡尔文挡在他身前的样子。
他想,如果下午听了卡尔文的劝告,多带些护卫,结局会不会不同?
他想,如果刚才在剧场,没有向海伦求婚,没有喝酒,保持清醒,能不能逃过一劫?
他想,如果……如果……
但已经没有如果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吞没了最后一点意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奥比都斯·埃尔莫,千眼族贵族,埃尔莫家族的家主,千眼城议会成员,最后想到的是——
原来死亡,这么冷。
10:27,黑水巷重归寂静。
只有一地逐渐变冷的尸体,和一辆停在巷子中央、无人驾驶的马车。
远处,隐约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
但已经太晚了。
猎物已经倒下。
猎人,早已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