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狐与沙鹰约定的边境交换点,那块饱经风霜的巨岩平台。
今天又一次迎来了熟悉的身影和……更加熟悉的鸡同鸭讲、互相伤害的场面。
沙鹰代表灰喙,这位一年来身心俱疲的猛禽。
此刻正用一种近乎麻木的悲愤,瞪着对面那只同样眼神涣散、皮毛都失去光泽的金纹赤狐队长。
“吼——!(今天!就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灰喙的怒吼依旧,但气势早已不复当初的狂猛,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不带多少感情的例行公事。
“先知大人已经离开我们三百多天了!每一天都是煎熬!是耻辱!
你们这些卑鄙的赤狐,扣押先知,背信弃义,到底意欲何为?!”
金纹赤狐队长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只是有气无力地、用爪子挠了挠地上被风吹来的沙砾。
用一种“啊对对对,你说得都对,赶紧毁灭吧”的语气,慢吞吞地道(通过年迈翻译)。
“交代?我们交代了三百多遍了。
先知在我们那儿,吃得好,睡得好,就是不肯走。
你们沙鹰要是真那么着急,有本事自己进去接啊?
我们大王说了,绝对不拦着,大门敞开,欢迎来‘接’。”
它特意在“接”字上咬了重音,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般的期待。
打吧,赶紧打进来吧!
把这尊瘟神接走!
顺便把这破地方也砸了吧!
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灰喙被这“摆烂”式的回应噎得胸口发闷。
自己进去接?
赤岩城是那么好进的吗?
陷阱、毒烟、复杂的洞穴迷宫,沙鹰进去了就是活靶子!
这分明是赤狐的阴谋!是想诱骗沙鹰勇士进去送死!
“你们……你们这是诡辩!是缓兵之计!是想用先知拖垮我们沙鹰的斗志!”
灰喙色厉内荏地咆哮,但自己都觉得这咆哮有点干巴巴的。
“缓兵之计?” 金纹赤狐队长终于抬起了眼皮,赤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一种近乎癫狂的荒谬感。
“我们用最肥美的猎场、最珍贵的矿脉、未来三年的食物优先权,就为了‘缓’你们沙鹰一年?
就为了好吃好喝供着你们的先知,让他把我们王城当免费客栈,顺便把我们大王的头发都气秃了?!
你们沙鹰的‘先知’是金子做的还是能下金蛋?!
值得我们用整个部落的未来去‘缓’?!”
它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委屈和憋闷。
这一年,赤狐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是赔了祖宗又折兵!
到手的利益因为交不出“货”而不断被沙鹰收回或搁置,原本占尽优势的谈判变成了赤狐单方面的割肉和倒贴!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赖在王城里赶都赶不走的“天降灾星”!
灰喙被金纹赤狐队长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一愣。
尤其是听到对方说“大王的头发都气秃了”时,它那被怒火和固执填满的脑子,终于有一丝清明透入。
难道……赤狐说的……是真的?
不!不可能!先知何等尊贵,怎么会……
就在这时,赤狐领地方向。
又一道火红的身影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了过来,正是白额身边那个最机灵的传令官。
它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惊慌失措,冲到金纹赤狐队长身边,甚至来不及喘匀气,就带着哭腔嘶鸣起来:
“队长!不好了!大王!大王它……它气晕过去了!!”
“什么?!” 金纹赤狐队长猛地站直,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
传令官哭丧着脸,语无伦次地快速汇报。
“是、是那个沙鹰先知!他、他今天早上,说洞里太闷,想出来‘晒晒太阳、散散步、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
守卫……守卫看他最近还算老实,就、就请示了大王。
大王想着在严密看守下,在限定区域活动一下也许能让他心情好点,早点同意离开,就、就勉强同意了……”
“然后呢?!” 金纹赤狐队长有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然后……然后他就出来了,就在王城中心那个小广场上,走了不到三圈!” 传令官的声音都在颤抖。
“然后、然后他就……脚下一滑,摔倒了!”
“摔倒了?!” 金纹赤狐队长和旁边的年迈翻译,连同对面的灰喙,都竖起了耳朵。
“就、就轻轻摔了一下,地上是细沙,连皮都没破!”
传令官比划着,表情像是见了鬼。
“可是、可是他一摔倒,就、就躺在地上不动了!
然后就开始……惨叫!
说自己的腰断了!腿折了!脑袋也磕坏了!
说我们赤狐虐待俘虏,故意设下陷阱害他!
要我们赔……赔他……精神损失费、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
还有什么‘狐身自由侵害赔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传令官磕磕绊绊地复述着那些从沙鹰先知嘴里蹦出来的、它完全听不懂但感觉就很可怕的词汇。
“他还说……说除非答应他永远留在赤岩城养伤。
并且每天供应双倍烤肉、三倍浆果、外加一顿他指定的‘病号餐’(好像是什么‘沙鼠尾巴炖蘑菇汤’)。
否则他就一直躺着,直到伤好为止!
他还说,要让全荒原都知道,赤狐是如何‘残忍迫害’他们沙鹰的‘先知’的!”
“大王一听,当场就……就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了!
现在刚被救醒,正捂着胸口,说要、要亲自过去。
跟那、那无耻的、碰瓷的、不要脸的沙鹰先知同归于尽!!!”
传令官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金纹赤狐队长:“……”
年迈翻译:“……”
沙鹰灰喙:“……”
整个交换点,陷入了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戈壁的风,呜呜地吹过,卷起几缕沙尘,仿佛也在为这荒诞离奇的一幕发出无声的嘲笑。
“碰……碰瓷?” 灰喙那巨大的鹰喙开合了几下,才勉强发出干涩的声音。
它有限的词汇库里,并没有这个词,但从传令官的描述和赤狐们那副天塌下来的表情来看,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听起来……极其不要脸!
金纹赤狐队长缓缓地、缓缓地抬起爪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它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大王最近掉毛那么严重。
为什么部落里的气氛那么压抑。
为什么每次提到“沙鹰先知”四个字,所有赤狐都会露出那种牙疼、胃疼、肝疼、浑身都疼的表情。
这哪里是什么“先知”?
这分明是个瘟神!
是赖皮糖!
是专业碰瓷的无耻之徒!
它在赤狐王城白吃白喝快一年,把赤狐坑得底裤都快赔光了不说,现在居然还敢玩“碰瓷”?!
摔一跤就敢躺地上要这要那,还要永久居住权和豪华套餐?!
(╯‵□′)╯︵┻━┻ 无耻!下作!卑鄙!龌龊!不要脸!
金纹赤狐队长在心里用尽了它能想到的所有骂狐(和人)的词汇。
但它知道,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那个瘟神,那个碰瓷的,现在就躺在赤狐王城中心广场上。
用他那“精湛的演技”(如果真的只是演戏的话)和“无耻的要挟”,把他们赤狐,包括它自己,都逼到了绝境!
打不得,骂不走,说理不听,现在居然还学会“碰瓷”了!
这日子,还怎么过?!
它放下爪子,赤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怒火,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它看向对面同样陷入石化状态的灰喙,用一种“爱咋咋地吧,大家一起死吧” 的平静语气,说道:
“听见了吗?你们的先知,在我们赤狐王城中心,摔了一跤,现在正躺着索要天价赔偿和永久居住权。
我们大王,气晕过去了,现在要去找他拼命。”
它顿了顿,看着灰喙那呆滞的、仿佛世界观彻底崩塌的鹰脸。
补充了最后一句,也是它此刻最真心实意的一句:
“要不……你们沙鹰,出钱把他赎回去吧?算我们赤狐求你们了。
真的。价钱好商量,倒贴都行。
只要,把这尊瘟神……不,这位‘碰瓷的先知’……请走。 立刻,马上,现在!”
灰喙张大了喙,看着眼前这只仿佛瞬间苍老了一百岁、眼神里写满了“我想退休,我想静静”的赤狐队长。
又想想传令官描述的、自家那位尊贵的、伟大的、智慧的、战争的先知,正躺在赤狐王城广场上“碰瓷”的场景……
它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差点从岩石上栽下去。
(╥﹏╥) 先知大人……您到底在赤狐那里……经历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