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内部,原本翻涌着蓝灰色浑浊毒液的釜腔已经彻底改变了面貌——那些混乱的、狂暴的、具有致命毒性的分子在重水衰变辐射与高阶草药的极限碰撞下,完成了一次从未有人见证过的微观重组。
釜腔内的液体变得澄澈通透,呈现出一种极为纯净的海蓝色,在观察窗后方微弱的光线下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荧光,平静得不起一丝波纹。
“成了。”
苏悦的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她伸手旋开了反应釜底部的出液阀,用一支预先消毒过的无菌耐压玻璃瓶精准地接住了缓流出的海蓝色药液,总量大约四十毫升,不多不少,刚够三名总工的给药剂量。
苏悦旋紧瓶盖,将耐压瓶小心地放入恒温箱内层的避震隔仓中,然后关闭了重水取样阀门,解除了反应釜与循环管道的连接。
所有操作完成之后,她才转过身来面对陆寒霆。
陆寒霆正靠在合金墙壁上,用左手扶着右手的手腕,他的右手手背已经完全肿了起来,最严重的地方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亮红色,边缘开始起了几个透明的水泡。
苏悦走过去,轻轻托起他那只受伤的手,没有说话,但她垂下去的眼睫毛颤了两下。
“走吧。”
陆寒霆用左手揽过她的肩膀,低头在她的铅制头盔边缘碰了碰,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轻松,“你的病人还在等着。”
苏悦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底的湿意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实验舱的出口,厚重的合金防爆门在液压装置的驱动下缓缓向两侧拉开,门外的通道里涌进来一股清冷的海风,夹杂着隐约的晨光。
天快亮了。
陆寒霆走出门的时候右手垂在体侧,红肿的手背在晨光下更加触目惊心,但他的左手有力地扶着苏悦的后腰,步伐沉稳没有一丝摇晃。
苏悦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稳稳捧着恒温箱的提带,那里面装着四十毫升足以改写军事医学史的海蓝色药液。
通道尽头的第二道气密闸门打开之后,走廊里的场景映入两人眼帘。
陈司令站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攥得关节发白,身后是护士长带着四名值班护士,再往后是那三个留洋派的年轻军医,银框眼镜站在最后面,靠着墙壁,脸色灰败。
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时刻汇聚在苏悦手中那个恒温箱上,又移到了陆寒霆那只红肿得吓人的右手上,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头顶日光灯管里电流滋作响的细微声音。
苏悦没有停下脚步,她穿过人群径直朝监护室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话。
“准备鼻饲管和生理盐水稀释液,三号、四号、五号总工同步给药,剂量我来定。”
苏悦推开监护室大门走进去的时候,三台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持续的尖啸,三号总工的血氧跌到了百分之六十三,四号和五号分别是六十七和六十五,留给她的时间可能连半个小时都不到了。
她将恒温箱放在操作台上,取出那支盛满海蓝色药液的耐压瓶,拧开瓶盖的动作精准利落,用无菌注射器抽取了十二毫升药液注入预备好的生理盐水稀释袋中,配比浓度精确到毫克。
“护士长,鼻饲管。”
护士长已经备好了三套鼻饲装置,双手有些微的颤抖但动作不慢,依次递到苏悦手中。
苏悦刚把第一支鼻饲管的末端接上稀释药液的输液袋,监护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银框眼镜医生冲了进来,他的眼眶布满血丝,嘴唇惨白但表情扭曲得近乎疯狂,两步冲到苏悦面前伸手就要去抢她手里的输液袋。
“你不能把那个东西灌进总工体内!”
他的声音嘶哑而尖利,整个人处于一种接近崩溃边缘的亢奋状态。
“那是经过核辐射处理的液体!不管你在里面加了什么草药,重水的氘原子进入人体后会置换正常细胞中的氢原子,造成不可逆的基因损伤!”
“总工就算要死,也应该死得体面,而不是被你这种……”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只军靴从侧面横扫过来,正中他的腰肋,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离了地面,向后飞出去三米多远,后背重撞在监护室角落的器械柜上,玻璃门碎了一片,各种医疗器械叮当当散落一地。
陆寒霆收回那条踢人的长腿,面无表情地站在苏悦身侧,甚至没有多看银框眼镜一眼。
“再有下次,不是踹,是子弹。”
银框眼镜蜷缩在碎玻璃中间剧烈咳嗽,嘴角渗出了血丝,但他已经不敢再开口了。
苏悦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这场插曲一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三名总工身上。
“护士长,撬开牙关,三号先上。”
护士长深吸一口气,上前配合苏悦将鼻饲管从三号总工的鼻腔顺入胃部,确认位置无误后,苏悦亲手打开了输液袋的阀门。
海蓝色的稀释药液顺着透明的鼻饲管缓缓流入三号总工体内,流速被苏悦控制在每分钟两毫升,不快不慢。
四号和五号的鼻饲管也在随后的两分钟内完成了置入和给药。
然后是等待。
监护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内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苏悦站在三张病床的中间位置,目光在三台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来回巡视。
第一分钟,没有变化。
第二分钟,仍然没有变化。
第三分钟,三号总工的血氧数值在底部波动了一下,从六十三跳到了六十四,又跌回六十三。
苏悦的表情没有松动,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泛白。
第五分钟。
三号总工的血氧数值开始缓慢但持续地回升,六十四,六十五,六十六,每过三十秒爬升一个点。
第六分钟,四号和五号的数值也开始跟着动了。
第八分钟。
三号总工的喉咙里骤然传出一阵剧烈的痉挛声,他的上半身猛地弓了起来,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到最大,一团黏糊的蓝黑色物质从他的口腔和鼻腔中同时喷涌而出,溅在白色床单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